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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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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台风一年会来好几趟,九月时它会带来凉意,六七月时只会让空气更加潮湿。陈晨还记得刚来上海的那一年,她会在盛夏的台风后,走到寝室大阳台,深吸那种潮湿粘腻的空气,当时的她新奇极了。一直生长在长江流域的她自以为已经能承受一些湿热的天气,但其实她对上海的潮湿一无所知。好几年之后她渐渐明白,上海在绝大部份时间里,好像空气流速都很慢,它缓缓的缠绕在陈晨裸露的胳膊、脖子、胸口,从她的裙摆一点点充盈在她的大腿周围,她走路时都能感到裙摆和那些近乎水波的空气流动。刮风?站在上海的风口也不会干燥,大风也只是有力而温润。
而现在,陈晨越来越常穿裙子。可视的和不可视的肌肤露出越多,让她对这种空气变化的感觉更加深刻。她有试着和别人说起这种感觉,但这好像很难理解。但她一直还是会提起这件事情,她遇见新的同事会说起,和远处的朋友也会说起,那种黏腻的空气。她记得也和彭畅说过,当时是在晒衣服的阳台还是在宿舍楼后面的楼梯?她也已经忘了。
她们第一次幽会在晒衣服的阳台,后来就改成了楼梯。楼梯是陈晨发现的。那是那种老式楼梯修的防火梯,很陡,顺着墙下去,简单的水泥面,红色的钢管做的把手。它藏在光鲜的城市的一个隐秘角落,陈晨他们会从住的三楼出去,从那里看出去连最近的居民楼都感觉很远,月亮会很清楚,往下看去是几棵很大的树,遮住一些肮脏的屋子和路面。它在这个以发达和高素质闻名的城市里好像格格不入又理所当然。陈晨和彭畅曾经在那里相互依偎,他的棉质运动裤贴着她的长裙,聊一些有的没的。她好像那次和彭畅说起过上海空气给她的感觉,彭畅应该没有理解。只有远处小区照来的一点黄色灯光,陈晨看不太清彭畅的表情。但是,事实是看清也没有什么意义,她们从来也不曾理解过对方。
不要说和上海这个巨大的都市比,就是和上海那些地标景点的地铁站比,他们俩都是渺小到模糊。他们偶然的在科室遇见,试探后会时不时约在一起做ai。曾经因为疫情耽搁过,但是后来碰见,好像是一些比较熟悉的同事,约着一起去吃饭,最后陈晨还是和彭畅一起回了家。她会在正好洗完头的晚上想着明天去问他有没有空,彭畅从来也没有表达过一人承担房费的意思。以一些朴素的价值观来看,他们的关系丧心病狂,其实本质上,是一些任性的一些缺爱的人类做的一些无聊事情。他们俩甚至都不再约着看电影,或者吃饭,跳过那些浪漫,直接在酒店或者潘畅家楼下见面。他们几乎不在一起过夜,去家里陈晨也很自觉,不留下任何东西。她们不会一起从酒店离开,不光是怕人看见,更尴尬的是电梯里相顾无言的氛围。陈晨也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呢?
但是后来她决定不再自寻烦恼。她需要一些东西来打发时间。两个人也不是对没有过对这段关系感到厌烦,陈晨一开始有短暂沉迷过彭畅的外表,他脸的轮廓和鼻子秀气深邃,唇形完美而饱满,但是她永远都在厌恶和嫌弃彭畅蠢到无语的脑子。这种蠢并不是智力的低下,而是彭畅作为一个人类的空洞无聊和傲慢的大男子主义。而彭畅,他只是一个笨拙的爱情玩家,他有一些喜欢陈晨年轻柔软的身体,但是他不喜欢不听话的女生,陈晨也不够漂亮,而他对这世上所有的漂亮女孩都有好感。她们互相嫌弃又时不时会碰面,然后变得亲密,一些奇怪的角力就此发生。当有一方表现出厌烦时另一方会变得温顺,然后接着再反过来发生一次。一些厌恶一些期待一些快乐一些想不通在他们之间拉拉扯扯,像那些事后的房间里,拉着窗帘,黑暗中他们慢慢穿起衣服,陈晨会感到他的衬衫扇动一些粘腻空气流到她的裙子里,贴着她的皮肤,拉上拉链后,再在从衣服的纤维里流出去。他们并不会互道再见,只是静默地离开。
陈晨以前以为这段关系会在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有稳定关系的时候结束,但是稳定关系哪有那么容易?这段关系结束于陈晨突然的工作调动,她要去杭州工作了。收拾出租屋才用了半天,上海也没有几个朋友。她简短地和她们告别,离开了上海,并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在离开上海快两个月之后,她收到彭畅的微信消息:“听说你到杭州了,祝一切顺利,有空可以来回来上海玩玩”。
当时她在家里,穿着睡裙,刚刚洗完攒了一周的脏衣服。她把它们一股脑地塞进烘干机里,手机轻轻地震了一声,她往里扔了两片防静电纸,按下开始按键,拿起手机看到彭畅发来的消息。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都是简短地址和时间,他们很久很久没有在微信上交流过互相的生活,见面了赤身躺在一起会说起一些,是在潜意识害怕什么吗?其实那些□□都可以称得上和谐,他们都知道对方偏爱的地方和触摸方式,更露骨和羞耻的话也经常说,但是都默契地没有留下文字证据。其实并没有人在意这些,他们都是在上海这座城市里流浪,偶然地碰见,像在一起吃饭一样打发一些无聊时光。现在一切倏然结束,没有什么未来,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过去,只剩一些黑暗的房间,和面目模糊的情人。
然后会洗澡,躺一会儿说一些鸡毛蒜皮。有几次彭畅会睡着,陈晨看着天花板睁着眼睛发呆。放松的情况下彭畅的身体变得很软,好像男性的体温会低一些,洗完澡也只是温温的。潮湿微冷的空气里,陈晨感觉到对方软软温温的身体,她好像也睡着了。
现在陈晨在自家的阳台上,看着杭州没有几颗星星的夜空,想起从上海到杭州的那天,晚上的高铁没有票了,她买了一等座,一等座每排座位一个窗户,往外望去只有无边的黑暗,闪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小小方方的高铁窗户,让她想起宇宙飞船,好像这节车厢也变成了一个宇宙飞船,载着她漂浮在无尽的宇宙里,不知道会去到哪里,也并不知道哪里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