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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太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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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您别摔了,再摔家里就没碗吃饭了。”家里的丫鬟小桃苦苦哀求着。
“我就摔,家都没了,还要这些盆盆罐罐干什么,摔了还能听个响声,这人走了连个屁都没有。”这是路家的夫人方惠芝,披散着头发,穿了件大红色的针织睡衣,嘴里一直骂骂咧咧,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大户人家的夫人。
“太太,碗摔了不要紧,当心气坏了身子。”
“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气坏了也没人心疼。”方惠芝说完,双手的指甲狠狠插进凌乱的头发里,拼命的抓挠。
方惠芝的丈夫路宗远,已经好几天都不见人影,定是去了情人那里逍遥快活,方惠芝开始以为是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妻子的职责,可是无论自己怎样贤惠,怎样伺候的无微不至,路宗远都不为所动,反而更加厌恶。
年轻时的路宗远,父母双亡,奶奶将他带大,奶奶死后便一直在裁缝铺做学徒,方惠芝是国立美术学院的学生,父母都是学校的知识分子,那日去裁缝铺定制衣裳,路宗远为她忙前忙后,见路宗远人勤快善良,便对他产生了好感,不顾两人家庭背景的巨大差异和父母反对,毅然和他成亲。
路宗远习惯了看人脸色过日子,吃苦也吃得惯,加上脑袋也灵活,靠着方惠芝家里的支持,慢慢从事了经商,把裁缝铺越做越大,最后干脆干起了布料生意,还和洋人做起了贸易,把布匹出口到国外。
婚后几年时间里,路宗远对方惠芝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心,第二年两人生了一个女儿,取名路知烟,名字是方惠芝起的,她说这个名字像中国画里的山水,烟雨蒙蒙的,听上去有意境。
婚后的男人多少都是会变的,生意做大之后,方惠芝放弃了学校美术老师的工作,专心做起了全职太太,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路知烟的身上。路宗远平日里应酬多,一两天不着家是常有的事,可每次回来都会给方惠芝带礼物,因此方惠芝从未怀疑过他们之间的感情。
“小姐,你可回来了,快劝劝太太吧,又跟自己较上劲了,这可怎么办啊。”
路知烟今年刚刚大学一年级,今天学校放假,回来就撞上这个场景,从小到大,从她记事起,路宗远和方惠芝的硝烟就没有断过,家里能吵个底朝天,一出门还能很自然的装出彼此恩爱的样子,路知烟早已厌烦了这种把戏。
“我管不了,你看着办吧。”路知烟转过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方惠芝,淡淡的对着小桃说完这句话就径自上楼去了。
在路知烟的印象里,父亲总是和钱一起出现的,每次路宗远给完钱就迅速消失,而母亲的角色,充斥满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小时候,路知烟很害怕母亲这样折腾,害怕有一天失去母亲,她会跟着方惠芝一起哭,哭得撕心裂肺,恨她的父亲为什么如此狠心抛下她们去照顾别的女人。
可是当她发现,方惠芝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引起路宗远注意的噱头,根本无法改变现实,更无法挽回一个男人的心。
路知烟劝他们离婚,可是方惠芝用她那残留的一点爱奢望着路宗远会回头,而路宗远认为方惠芝还有存在的必要,况且离婚势必会对生意有所重创,为了财产他不同意离婚,因此二人就这么你争我吵的过到了今天。
路知烟已经习惯了打打闹闹,充斥着哭声的家,她对于家所有美好的记忆只是停留在了童年,那时候,方惠芝会教她画画,无论是西方画还是中国画,只要方惠芝一拿起画笔,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出栩栩如生的景儿。
上了大学之后,路知烟选择了主修中国画,方惠芝曾经极力反对路知烟学画,她说画画的女孩子,画到最后就会画痴了,待在画出的景里出不来,人就不现实了,人一变成浪漫主义,就容易被现实玩弄,最后落得个跟我一样的下场。
路知烟对方惠芝的话很不屑,认为她现在的不幸完全是自己的选择,本可以斩断这段婚姻,脱离苦海,却偏偏深陷这愚昧的爱情中不可自拔,在一次次的绝望、原谅中作践自己至此。
路知烟走上楼关上房门,依旧可以听到方惠芝的骂声,方惠芝的眼泪早已在几年前流干了,如今只有干到发红的眼睛,和扯着沙哑嗓子的骂声。若说她是精神病,别人也一定会信的。
路知烟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索性扑倒在床上,用被子和枕头将脑袋严严实实的捂住。方惠芝是她的母亲,说不心疼是假的,可是如果自己能找的到路宗远的话,肯定会狠狠扇那情人几巴掌,然后痛骂路宗远一顿再扬长而去,这个情景路知烟每天都会在心里上演好几遍,
可事实是,她根本不知道路宗远在哪里。只有当有客人将上门拜访,或者有需要方惠芝参加的生意饭局之前,路宗远才会在家待几天,那几天里,路宗远对方惠芝是温柔关心的,如同当初追求方惠芝的样子,这只是为了防止方惠芝再发神经闹事而已,每当这时,方惠芝便会原谅路宗远之前的所作所为,沉浸在路宗远假意的关心中。例行公事一旦结束,路宗远便又会消失,而方惠芝又回到发疯的状态。
这次也不例外,晚上路宗远和方惠芝去参加了酒会,两人挽着手一同出门,回来时却只有方惠芝一个人。
“路宗远还真是一分钟都不想在家多待啊。”路知烟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冷冷的说道。
“连你也瞧不起我了是吗!”方惠芝瞪着因为愤怒充满了血丝的眼睛低声吼道。
“我从几年前就已经瞧不起你了,你难道还没习惯吗?”路知烟的语气依旧冰冷,这句话如同一根极其锋利的冰棱,深深刺在方惠芝的心,吸收着她的体温慢慢融化,零度的冰水渗入到每一寸的骨髓,寒彻全身。
“烟儿,你不能这样对妈妈,你要帮妈妈从那个贱女人那夺回你爸爸。”方惠芝突然猛地抓住路知烟的肩膀,使劲的摇着,路知烟本能的不停向后退去。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就算把那个女人杀了,路宗远都不会回来的。”路知烟使劲挣脱方惠芝的手,方惠芝一个踉跄,差点扑在地上。
“小姐,你就别刺激太太了。”小桃每当这时总是被吓坏的那一个,路知烟的脾气真是像极了她的父母,倔强执拗。
“我可没刺激她,这全是她自找的。”
“路知烟,你真不愧是路宗远的种,你一生下来我就该把你掐死,灭了路家的香火。”方惠芝恶狠狠的说着,此时的她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母亲,甚至不像一个人,而是一条发了疯了狗。
“你现在掐死我也不晚,我早已经和你一样,贱命一条。”
方惠芝已经彻底被刺激到,扑上去扼住路知烟的脖子,路知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和亲生母亲殴打起来。
路知烟的脸被憋的青红,两只眼睛已经有点眩晕,路知烟并没有挣扎,也没有还手,心想就这样一了百了也好,这个家她早已没什么可留恋的。
“太太,快松手,再掐小姐会没命的。”小桃从没见过这种阵势,以前只是嘴上争吵,却从没动过手,看来今天方惠芝已经失去了理智。
小桃拼命把方惠芝拉开,路知烟猛地向后退了几步,瘫坐在地上,气氛突然安静的可怕,方惠芝和路知烟就这么互相看着彼此,眼神里都充满了绝望。
“太太、小姐,都是一家人,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呜呜.......”小桃从刚才的“战争”中回过神,被吓坏了魂魄,开始呜呜的哭起来。小桃今年不过才十六岁,小了路知烟两岁,平日里这位小姐虽然冷冰冰的,但待小桃还不错,把她当妹妹看。
“让你看笑话了,没事,回屋睡觉吧。”路知烟咳嗽了几声,对着小桃摆了摆手说道,看得出来,路知烟在刚刚的“战斗”里已经丧失了全部的力气。
“太太,我扶您回屋休息吧。”小桃说着过去要搀起方惠芝。
“我自己会走。”
方惠芝挡了小桃的手,慢慢站起身,吵也吵了,打也打了,方惠芝也许是累了,没再多说话,自己缓缓的走上楼去,过了会,只听到哐的关门声,久久回荡在这个偌大的房子里。
“小姐......”小桃怯怯的说道。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回屋吧。”
小桃并不放心眼前的路知烟,不知她待会会做出什么事来,便久久不肯离去。
“你还在这干什么,我让你走没听见吗。”路知烟质问道。
“我怕......”
“你怕什么,你以为我会像方惠芝那样寻死觅活吗。”小桃还没说完,就被路知烟打断了。
“小姐,那我先回屋了,晚上就不要出门了不安全。”要看路知烟又要冒火,小桃赶紧识趣的离开了。
房子里只剩下路知烟一个人,华丽的水晶吊灯,真皮的沙发,精心雕琢过红木的家具,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富丽堂皇,显示出了路家绝对的富庶、权利和地位,可是在路知烟看来,却是格外的凄冷和贫寒,这是一种精神上对于家庭温暖的匮乏。
路知烟觉得在家里待不下去了,家里的每一秒钟都是天寒地冻的温度,足以把人冰封。路知烟简单收了几件衣服准备回学校。
从家到学校有好几公里,单靠走路的话要一个时辰,这个时间已经没有黄包车,路上空空荡荡,街边的房子里却都是万家灯火,想必别人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才没人晚上还一个人游荡在街上吧。
路知烟走了一会,只见前面有一幢楼格外的明亮,便不知不觉朝着它走去,走进一看是一家舞厅,路知烟站在门口犹豫着,自己虽然向来叛逆,但作为大门大户的小姐,却是从不会进舞厅这种地方的。但眼下她着实没有地方可去,她已经走不动了,进去坐一会歇歇脚再走也好。
舞厅里都是来买醉或是寻欢的男男女女,舞台上一位身穿深紫色丝绒旗袍的女人身体来回摇晃扭动,沉醉的哼唱着消磨意志的歌曲,舞池里的男男女女们在昏暗的灯光下搂着腰,接着吻,迈着生硬的舞步。
路知烟找了一处偏僻的角落坐下,也许是走累了,斜身倚靠在沙发的角里,眼里已有了困意,眼皮半张半合着,不知在看向何处。
路知烟不属于一眼看上去很美的那种女人,但是细看却有几分味道,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前仿佛有一层雾遮挡,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更加看不清她的眼神,仔细盯看愈发让人迷醉。路知烟的美,是那江南七八月份的雨,娓娓道来,持久且细腻,不媚不俗。
“小姐,自己来的?”一位男士端着酒杯不知何时站在路知烟的面前。
路知烟稍微正了正身子,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个人,剑眉不浓,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穿了一身米黄色的格子西装,发型是干净利落的寸头,脸型十分有轮廓。
“嗯。”路知烟淡淡回应道。
“有没有兴趣一起跳支舞?”男人礼貌的问道,一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竟有些好看。
“没有。”路知烟别过头去,又倚靠在了沙发角落里。
“看得出来小姐今天心情不好,那我陪你喝一杯吧。”男人受到冷落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定定的坐了下来。
路知烟虽没来过舞厅,却也知道这里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自己现在孤身一人,也不想在这招惹是非,不回应他便是了。
“小姐,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男人见路知烟依然保持沉默,便继续说道:“小姐...小姐…”
“你说够了没有,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聊天。”路知烟被这个男人一声声小姐叫的头痛,没好气的呛声道。
“小姐,看你的样子既不是来跳舞的,也不是来买醉的,应该是没地方住被家里赶出来,来舞厅睡觉的吧,哈哈。”男人似乎并不在意路知烟对他的态度,反而有些喜欢生气的路知烟。
“你说什么呢,你才来睡觉的。”路知烟感觉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自己好歹是大户人家的黄花大闺女,怎么能被人说成来舞厅睡觉。
男人意识到自己的玩笑开的不合时宜,赶忙道歉说:“对不起,黄某无意冒犯,只是想让小姐开心一点,既然我惹了小姐生气,作为惩罚,我送你回家可好。”
“不用,我自己会走,我才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待,都是些什么人。”路知烟说完抓起身边的包便起身要走。
男人也不拦,任由她大步走出舞厅,只是在后面一路小跑的跟着。
“小姐,这么晚了路上不安全,你去哪我送你啊。”
“不必,你还是回你的舞厅跳舞去吧。”
“跳舞哪有跟你在一起有意思啊,哈哈。”男人坏笑道说。
路知烟涨红了脸,停下来看着眼前这个人,深吸一口气,伸出食指指着他,但看到他嬉皮赖脸的冲她笑,那股火噎在喉咙里就发不出来了。
“小姐,说了这么久,骂也骂了,火也发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路知烟越走越快,男人就一直跟在后面追问道。
这时不知什么地方窜出一辆黄包车,路知烟大声喊道:“师傅,停下车。”接着轻快的上了车,低声说了句快走。
男人眼看着路知烟要被车拉进茫茫黑夜中,便冲着远去的黄包车喊道:“我叫黄海初,记住了,我们会再见的!”
路知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竟不禁浮现一丝微笑。
“小姐,您还没告诉我您去哪呢。”车夫跑出一段路后说道。
“国立美术学院。”
“得嘞。”
深夜的街道上只有寥寥的行人,有的是喝醉了的男人,有的是为了生计早起忙碌的杂役和师傅,偶尔驶过一辆车子,闪着刺眼的黄光,周围寂静极了,耳边只听得见沙沙的风掠过的声音。
那个男人其实并不让人讨厌,路知烟心里突然显现出这样一个想法,自己都觉得吃惊。
路知烟父母不幸的婚姻,让她对恋爱和婚姻充满了恐惧,尤其是对男人,因此路知烟身边的追求者虽然很多,但她只是用冰冷的态度去回绝,她不相信这些男人会真心真意对一个女人好,更不相信好男人会让自己遇到。
如果非要她找一个人结婚的话,这个人,要么是最优秀的,要么宁可终生不嫁。
“姑娘,到了。”师傅放下拉杆说道。
路知烟身体往前一倾,从浮想联翩中被拽回现实,“谢谢,给您钱。”
学校的宿舍楼已经是漆黑一片,校门关得紧紧的,保卫处的大爷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声。
路知烟用力敲打着窗户喊道:“张大爷,开下门好吗。”
“谁啊这么晚了。”张大爷不耐烦的说道,一边还打着哈欠。
“张大爷,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您,今天确实是有特殊情况才这么晚回来的,我是国画系的路知烟。”路知烟抱歉的说道。
“我不管你什么系的,下次再这么晚回来小心我告诉你们教导主任。“张大爷嘴上虽这么说,却从没告过学生的状,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谢谢张大爷。”路知烟赶忙道谢说,语气不知什么时候竟变得很轻快。
国立美术学院是北平有名的美术学府,这个学校的学生,要么是家里特别有钱的,要么是特别有才的,路知烟偏偏两种都占,但是很多人并不知道她的家庭背景,因为她从不愿对别人提起她的家庭。
画这种东西,评判自在人心,而画家大多也都是自成一派,一旦形成了自己的风格,这种风格便会越来越渗入画面骨髓之中,除却时间改变人的心性,风格这种东西便是很难再更改的了。
路知烟的画,是大多数人认为很好看的那一类,能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是很不容易的,起码不会像梵高卡夫卡那样,死后才被世人所知。
此时的路知烟,并不着急回寝室,进了校园便安全多了,可是安心的随处走一走。学校的建筑保留着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白天看上去是古朴的中式建筑,红砖褐瓦,承载的起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深夜看上去,却如同欧式的城堡,有些阴森却很神秘,让人止不住想去一探究竟。
道路两旁栽的是银杏树,恰值深秋,银杏叶已是焦黄色,洋洋洒洒的铺满一地,脚踩上去如同走过一条华贵的地毯,偶有风掠过,吹得头发遮住视线,路知烟心想这风还真是调皮,喜欢戏弄姑娘,这脾性有些像刚刚遇到的那个人。
不知怎的,路知烟脑海中不断浮现黄海初的样子,虽然他有些恼人,可是却让人忍不住想起他。路知烟想自己不知犯了哪门子的贱,竟然开始想一个男人了。
想到这里,路知烟裹紧了大衣,加快了脚步,想甩掉脑中的那个人,可是一个人的音容笑貌入了脑,怎是快走几步能甩掉的。
路知烟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为了一个男人如此惊慌失措,男人对于感情,向来都是用来玩弄的,万万不能当真。
风已经把路知烟的长发吹得七零八落,走到宿舍楼下,路知烟捋顺了头发,整理了大衣的领子和下摆,轻轻的踏着楼梯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