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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舒窑街 ...

  •   大清朝轰然倒于炮火中,皇权便顺理成章埋进了皇陵,彻底成为研究者放大镜下的罕物。但,习惯那旧社会一招一式的百姓,却仍旧将思想卧于封建的余温中。
      王朝“兴也罢,亡也罢”,究根底还是“百姓苦”。不说那还有新思想波动的大城市,单一块连县官都任不全的黏脚老黄泥土地上,都有天堂与地狱的不同门户。小小的村落,富的田地百顷,骡马满厩,谷梁满仓,长工满院;那穷的,连脸上的灰都没足够的水洗净,发朽的堂屋屋门后的木拴上挂着前前年片下的猪肉皮,粗食无味或难果腹,便瞧一眼,临出家门拽嘴边上下嘴头擦一下,便油花花亮堂,也点亮了补丁如蚁的衫儿;还有甚穷的,半大的大姑娘小伙子,清早起来吃完汤,下半身便蹲在鏊旁的草木灰里,为什么?因为冷啊,没裤子衣服啊……放米的黑瓦罐,都兴放清水熬上几顿汤喝,除了温饱,一切又都是小事了。
      再黄泥满地的乡村,也会有一个热闹的集市。乡村无大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三村可不同族,但十里一定同集。我们要说的这个集市,是舒窑街。
      在高楼大厦未崛起的乡村,我们视线尽头常是氤氲的的树林或飘着炊烟的村落,又或是如细眉一般的山丘、河堰……而你单望向舒窑街,却可以望见一个黑红的烧砖窑的烟囱,矗立在那儿,远看,像倒插在大地上的麦芒刺一般,走近了看,又像直立的单孔望远镜——它不察录人世,却独好窥视泥土之下的世界。这大烟囱,上小下大,在蓝天白云绿树中特别突兀。烟囱的顶口被烟熏得乌黑,像泼了臭黑墨汁,想也是烧砖的火头浓烟燎的,方圆百里内,哪家不是在这拉的红砖青砖回家起两层地基墙角?记不得这砖窑存在多久了,只记得老辈说过,窑厂四周早就挖不出合适的泥土做砖坯了,窑厂就自然关门了。但以前窑厂附近积攒了人气,窑工把家安在了附近,慢慢就形成了舒窑村,舒窑村都是存些钱的手艺人,卖东西的摊位越来越多,便成了舒窑街。
      而这舒窑街上,从东到西绵延二三里的商铺,有近九成都是舒家的。舒老爷祖辈勘地烧砖,是生意人家,窑厂烧不了,舒老爷便早早留青砖起了排排商铺,跟得久的老伙计他就拿出一些商铺低价转卖,帮助他们转行。
      又是一个朗日好天,天空格外湛蓝明澈高远,云如新炸出棉壳的棉花朵,蓬松洁白轻盈,它高高地挨着蓝天,挨着灼烧如柴火灶的日头,一切像给提不起精神的细风让出空间,让它戏耍,也该它戏耍。可风不领情,热浪从太阳抬头时便股股涌来,像澄澈的水洼推起波浪,将水里的景物变得模糊闪眼,人们不敢张大嘴巴呼吸,似一张嘴燥热就一下把人的津液卷干而去,当舌头与喉咙干裂了口子,那就跟庄稼地一样,彻底对太阳缴了械。
      又是一个逢双号赶集的日子。舒家的伙计从前晚就各自在店里准备着,炸套环的,炸张不果的,炸三刀的,炸芝麻小酥的,炸糖角蜜的,炸馓子的,蒸包子、花卷,做小豆腐脑的……现磨的黄豆豆浆一个滚翻,配上新出锅的油条;成型的豆腐脑,铁勺一舀一层,像片下一层白云般,落入青瓷海碗,香菜丁、葱丝、盐菜丁、酱醋佐料一浇,再丢几颗晒好的小虾米,淋上石磨香油,便端上了桌,能吃辣的自己加辣油料,饭量大的再来块潮牌夹油条!老豆腐摊,要三钱切三钱,要四两来四两,湿棉布蘸足了凉井水一裹就放竹篮里了,或者买主会带个小陶盆,伙计也会接过用湿布抹干净,然后放进豆腐块,递给买主……其余还有热闹的茶食铺、布庄、木工店、瓷碗坊、烟叶店、青货摊、瓜果摊,甚至,还有红白喜事的店铺……那红事铺子红喜字如火燃,白事铺子白纸花如雪下,红与白
      时代走在小村庄是瘸腿的。舒家用深笆斗盛钱,起先是小铜钱,后来又夹着袁大头,都是不到半晌就堆满一笆斗,卖货的伙计没时间送到账房过账,掌柜的也没时间清点,就直接让伙计抬到后厢房,掀开伙计的被窝,“呼啦”一下就全部倒在床上,剩几个贴边的铜钱还未抖下来,前堂就喊了,没处收账了,这伙计边应声边随意被角一拉,就转身离开了。
      歇铺过账,账房也不一个个点,只消挑出个别袁大头或者其他样式的,其余的铜钱就一并装布袋里上秤称,太重了一人提不起来就找两伙计帮他抬着秤杆儿,然后按斤两入账。
      一日,茶食店里又坐满了四里八乡的闲客,他们又是吃茶吃点心,又是打包。每个朱红发黑又被磨得锃亮的小八仙桌上,每个客人的手边,几乎都放着一摞用黄金稻草打碎做的草纸和草绳包的茶食。这黄金稻草纸,磨得极粗,肉眼可清楚看见金黄发亮的稻草麦草的桔梗,但两面磨得又很光亮,秋天粮食丰收的香气却没被磨掉,这样的纸拿在鼻头下面,比稻谷小麦都清韵香甜,更是赛过竹叶粽叶的清香,它应是大地给麦秆、稻秆特有的体香!草绳就更别致了,是用软纸搓成的细条条,捆成一盘,像电缆一样,极其硬,又极其结实,扎果子包后解下来,还能扎菜园篱笆障子,它最迷人的地方应是拿大洋剪刀剪断的声音,“咯嘣~咯嘣~”清脆而利索。
      每个果子包的正面,压在草绳结底下,还有一块淡红紫色的长方形纸,上面写着果子的名称,这样的包装,看着极其简单却又有大考究,既可自己吃着方便,又可以拿出去大方送人作礼,工工整整,喜气洋洋。
      “别管哪朝哪代,还是阴天下雨,也不论今年地里大不大收,舒掌柜家铺里就没缺过人……都是来送钱,小孩有点头疼脑热,就不吃饭,就抱着羊角蜜吃,两个集也挨不过就吃完了,十个手指头蘸纸底糖霜咂到最后就剩九个手指了,你说馋不馋?不是还要上街?”一个面膛红黑,全身精瘦有力的村人笑着说,身上穿的白粗布对襟大褂早被汗水渍透,被泥尘挂满,看着灰秋秋的,跟阴了天一样,但衣服还是比面膛白上几分,他一仰脖子灌进一大口免费的凉茶水,再捏一块像十六月亮一样沾满白糖粒的羊角蜜放嘴中细嚼,嘴角残留的茶水印挂着一两粒白糖,谁说只有小孩喜爱糖,大人一样也喜爱,这样吃着,怎么不是享受呢!
      “嗯哼,别光说小孩肚里生馋虫,就你自己个儿,再续上两壶清开水,保不齐你那手指也留不全……还光会说小孩……”另一个堂客也饶有趣味地转头笑着打趣他;
      “哈哈哈哈!”一时又是喜气洋洋,笑作一团。
      伙计见客人高兴,气氛好,也伶俐勤快地跑到吃清的客人面前,斟茶倒水,推选点心,再一壶水的功夫,再一盘茶点的功夫,太阳便从东面挪到天顶,然后又从天顶挪到西山上,你若歇脚还没歇过瘾,换些其他谈谈,那后院还有个伙夫兼职说书,什么《唐宋演义》《水浒》《三国》《红楼》……样样门清!听得尽兴,给他斟杯茶水,匀一盘果子就行,你赏钱他还觉得你不是朋友,就是瞧不起他!老板对他们仁厚,从不吝啬,工钱与节礼,样样大方——老板养伙计,不是养牲畜,而是养人,养人自信、自爱、自尊与有趣。
      “哎哎哎,天都过午了,叫刘大出来说书,上回讲《水浒》,听着窝心,不如俺庄稼汉直条,这回得让他拣最最厉害的人讲……”
      “嗯,那我不走了,我包他一包套环!”
      “我给他端盘小酥!”
      ……
      伙计喊刘伙夫升堂,刘伙夫却在后院因一锅烧不开的井水生气,死热的天,毒辣的日头,燎人的柴火,却烧不开一锅井水!他一把撩起挂在脖子上的白布巾擦了把脸,又顺势擦了沁着晶莹汗珠的大脑袋,然后又扒开脖后的大褶子擦擦……他人简单脾气直嘴快,死热天还要守后院毒日头下提井水烧锅,都怪那些个就水下点心的食客,水哪里稀罕?个个都拼命喝,都跟讨了二两银子便宜一样,掌柜的只消笑着一句:刘大,多烧些水,多备些菜……多紧着客人些……他尚不知,这些可算累恼了刘伙夫,他猛地把粗木柴棍一齐往锅底塞,堆得满满的,然后横横地大步迈向前堂,身后的大锅像喘不过气,在日头下病恹恹的。
      “刘大,你被锅房招赘、去拜了丈母娘丈母爷啦!……耽搁这好大功夫!”食客早有等得不耐烦的,为何?干坐喝茶不流汗,喝多了尿就多,又怕错过免费的说书场,一时竟全憋着;
      “我看你今晚就被阎王招赘,进地府得先下油锅里炸两番,给你放放油——叫你嘴馋吃恁多油茶食!”刘大肥膀子一甩,老子心里头热燥的还没缓过来,你倒是急躁了!
      “如今,我看是刘大嘴门把得主,你啊,是水门把不住!”包给刘大一包套环的食客点着刺激刘大心的人嘲讽着,大家伙听着一阵凶乐!
      “有人花钱请你,你还拿全架子呢,那点心吃着心里不觉亏损嘛,再说,净坐这喝这穿肠清茶,肠子不留嘛,肠子不留嘛,不就要放出去嘛!”那人仍旧将自己当作代表跟刘大评理,两句话未说完,便急忙站起来,捂着肚子往后院茅房钻;
      “顺手把我锅底柴送一把!”刘大使人做事也毫不客气;
      “等会烧一把,你等下嘛!”那人也厚着脸在后院喊,说话间,又有几个茶客起身进后院排队上茅房;
      “哼,喝俺舒窑街的水倒是跟都能带走一样……”刘大自顾不屑地嘀咕着;
      茶食点心补定,茶碗斟满,伙夫刘大便往堂上一坐,小八仙桌太矮,上面正好蹲着他的大肚腩,刘大两支粗胳膊撑着桌子近边两个桌角,看看堂下人都差不多坐定了,就两个手指钳了块小点心扔嘴里,动着肥塞腮嚼着,他的咬肌极其凸出,像里面嵌了大鸡蛋,就算是空嚼,你看着都觉得他嘴里肯定塞了两腮的饭菜,嚼着特别累的样子。
      “咱老讲那远人的功业,分分合合,打打杀杀,埋了趣味,结局都摆那千把年万把年,再讲没甚意味,今儿大伙高兴,咱就一起唠唠咱四里八乡闲趣多自在!”
      “刘大,你茶点下肚,终要吃白嘴打上退堂鼓么!”堂下有人不愿意了;
      “哼,你晓得什么大道理,终不过把你长辫老爹留的三分地多翻了几年,那几年你那狗眼也竟低着,盼着烂黄泥地刨出雪花银子,你哪有缘分见我乡里人扬威四方!”刘大一脸不屑,坐在书堂上的是自己,旁人还装什么大懂不得了,都是乡下人,用那三寸鼠光、两钱见识难为谁呢!
      “刘大,你只管讲,我们听着嘞!总不至于我们送了茶水点心看你们上嘴肉碰下嘴肉唻!嘿嘿!”
      “我倒不上心计较,他叽里呱啦,”刘大恨铁不成钢地伸手指点着那个人的方向,“还不如我那口黑铁锅有心膛!”说罢出了气,也怼得痛快顺心了,便也嘿嘿一笑,左手心盛着小芝麻酥,右手像捏花生米一样往嘴里丢,嚼吧着,斜身坐着,靠着后面墙板;吃完便一肘撑抵着一个膝盖骨,两腿分成“八”字,小八仙桌也知趣地向前挪了挪,让了地方;
      “就说咱们稀松平常的事,你说咱这边最有名的是什么?——是马匪!”
      “你要说的是东北庄的?”人群中传来小声而迟疑的声音;
      “东北西南的,能有什么讲究,都是熟人,事当议还是议,乡人嘴穷,但不带恶意,大老爷们在上,不紧计较便是!”刘大边说边抱拳朝左前方,“现今世道不同了,听说那訾家要与我们舒家七小姐做亲,那说说新姑爷祖上,也不是多唐突嘛。”
      “你这话打哪里听来?”一农田汉放下茶杯极郑重又极可惜不解地说问,“那訾家八兄弟编了响马帮,厉害着呐,抢公粮杀差役——过去可尽把皇家官府得罪全啦!……那就是‘地头王’啊,有什么好,最后不都死了,舒老爷家七小姐又为什么偏要跟他家结亲啊!”话未落,满堂议论。
      “你要全懂,头抬得比麦穗高,这书还要我说?”伙夫刘大一个刺通话便让人群静了,个个双目有光,像等皇陵开宝一样,“那响马都过去多少年了?舒老爷做这个亲自有他的道理,他訾家的响马头衔又不是在皇朝封的、好世袭的!我要讲的,也有这些历史,也有旁人不知道的,你仔细听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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