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hmst

14、概率，人生

　　今年过年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罗阅过年前两天才回来，大年初五又回了学校，整个寒假只在家里待了一周。说的是学校那边有事，也不知道到底什么事这么重要，过个年都过不安生。

　　爸爸就更不用说了，一年到头的忙，吃过年夜饭就算过了年，根本不着家。

　　唐阿姨也惯例在年前回了老家，要元宵节之后才会回来。

　　因此初五过后，赵星一就经常是一个人在家。明明是过年，却还不如平时，冷清得不像话。

　　比她还惨的人倒也不是没有。听说冯萧同学一个人过的年，一个人吃了年夜饭——吃的还是泡面。

　　两个人同病相怜，莫名成了饭搭子，假期剩下的时间里，几乎每天都一起吃饭。

　　只是过年期间，正常营业的餐厅不多，选择也就没那么多。大家都回家过年，路上的人都变少了，晚上很早就冷清了。

　　这天吃过晚饭，赵星一本来想去一家室内游乐场开碰碰车，结果过年期间营业时间缩短，到的时候人家已经关门了。

　　于是两个人只能去压马路，散着步慢慢走回家。

　　赵星一很快从消极情绪中恢复过来，手舞足蹈的，给他讲井遥的最新进展。

　　因为冯萧算半个知情者，所以这事也就不算什么秘密了。只是故事的发展实在有些出人意料，就在前两天，他们竟然在一起了。

　　“你能想象吗？几个月了，井遥连他周五喜欢穿什么鞋都搞清楚了，竟然不知道他们离得那么近，就住隔壁小区！”

　　“而且在一起还是他先提出来的！当然，井遥是这么说的，实际是不是还有待考证，毕竟她这人的话也就只能听一半。”

　　“她之前就跟我吹嘘自己擅长发现美，结果怎么着？一年多，一个大活人，教室在楼下，家就在隔壁，愣是完全没发现。”

　　“不过这事还真的挺神奇的，她折腾了大半个学期也没动静，结果放假才两个多周就在一起了。明明我看段乔总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竟然也动了凡心了？”

　　她说得热火朝天的，冯萧却没什么反应，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在旁边，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喂，你听我说话了没？”赵星一戳了戳他，不满道，“你都不惊讶的吗？”

　　“有什么可惊讶的。”

　　他嘴角勾了勾，抬手示意前面：“看。”

　　两个人方向有点走偏了，这边不是回家的路，附近都是低矮的建筑，弯弯绕绕的小巷子，在昏黄的路灯下有一种朴素的旧日光泽。

　　冯萧指的是前面巷口的一个招牌，灯箱似乎有什么问题，一闪一闪的，不过能看清上面的文字，“二手书店进巷左转”。

　　赵星一顿时来了兴致：“走，去看看。”

　　书店意外的还挺大，但因为书很多，书架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走在其中还是感觉挺局促的。地上堆了不少箱子，有的已经打开了，里面也全都是书。

　　店主是个中年人，正窝在角落里玩电脑，有人进来头也不抬的。

　　赵星一倒蛮喜欢这种氛围，四处转悠着找自己感兴趣的书，只是走得磕磕绊绊的，因为要随时留意着脚下，很有可能会被绊倒。

　　结果还真被她找到了，是她初中时看过的一本中篇小说。当时是运动会，邻班同学的一本书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她手中，她看完就又传给别人了。

　　后来无意间想起来，就特别想重温，打算自己买一本来看，却因为记不起小说的名字，找了好久也没找到。

　　虽然别的都忘光了，但那本书的封面她还记得，所以在箱子里看到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它，立刻翻出来查看，果然就是。

　　她兴奋不已，直接坐到旁边的箱子上看了起来。

　　冯萧却似乎对书没什么兴趣，兴致缺缺地转悠了一圈，就靠在旁边等她。

　　等了一会儿，估计是看她一时半会也不打算走，他打了声招呼，就出去找地方抽烟了。

　　可是这烟一抽就是好久，赵星一书都看了一半也没见人回来，这要是真的在抽烟，估计一盒都要抽完了。

　　赵星一付了钱，拿着书出去找人。

　　说是找人，但这里七拐八绕的，她方向感又不强，转来转去人影没见到一个，反倒把自己转迷糊了。

　　巷子里路灯不是很亮，也没有什么人，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赵星一突然心里有些发毛。

　　也不知道冯萧到底跑哪里去了，抽个烟还能把自己给抽失踪了。她掏出手机，准备给这个杀千刀的打电话。

　　这时候正好走到一个三岔路口，赵星一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站到路灯下面亮一点的地方。

　　结果走过去才看到，在左边那条路不远的地方站了几个人。她立刻提高警惕，又缩回到后面，生怕遇上什么坏人。

　　电话也不敢打了，她悄悄探头出去，想要观察一下情况。

　　不看倒还好，这么一眼望过去，她发现这里面有个人非常眼熟。

　　赵星一沉默片刻，小声骂了句脏话。

　　因为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靠墙站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该死的冯萧。

　　****
　　眼前这场面，怎么看都不太像是春风和煦风平浪静的。

　　他们几个人围在一盏路灯下面，除了冯萧倚在墙边，其他几个人——她数了数，三个——或蹲或站，无一例外，都是面对着冯萧的。

　　看这架势，估计下一步不是抢钱就是打人。

　　赵星一顿时有些着急，大脑飞速运转，掂量了一下他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现在就报警。

　　她犹豫不决的，可是从这里看过去，冯萧看起来却淡定极了。

　　岂止是淡定，他的姿势简直有些懒洋洋。在路灯不太亮的光线下，侧脸半明半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拍画报呢。

　　虽然赵星一知道他一贯如此，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可眼下这情况，黑夜、无人的小巷、疑似不良少年团伙，怎么想也不是该优哉游哉的时候。

　　能看到的是他们正在对话，她试图分辨对话内容，可距离并不算太近，他们的声音也不大，完全听不清楚。

　　没想到先做出反应的是她的手机。

　　赵星一从刚才就一直把它攥在手里，而在这个绝妙的时间点，它突然就响了起来。

　　安静的巷子里，樱桃小丸子主题曲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更加欢快，也更加刺耳。

　　赵星一完全没有防备，吓了一跳，险些把手机扔出去。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然成为了这条巷子的焦点人物。

　　——很好，这下两个人都没法全身而退了。

　　赵星一挂断电话，从墙边蹭了出去，站到光源里。

　　“冯萧。”

　　她开口叫他，声音淡定到自己都有些惊讶。
　　“大家都在等你呢，你在这里干吗？”

　　“大家”两字用了重音，抑扬顿挫的。

　　沉默。谜一般的沉默。沉默到她怀疑那几个人是不是都聋了，怀疑自己刚才其实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幻想。

　　就在她打算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冯萧终于有了动作。

　　一点准备都没有的，他突然跑了过来，经过她身边时一把拉过她，就这么带着她跑了。

　　赵星一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被一路拖着出了巷子，跑到了夜晚无人的街道上。

　　人在急速奔跑的时候，心里好像是无念无想的，能感受到的，只有迎面吹来的风和他掌心的汗，只有这是真实存在的。

　　赵星一就这么被冯萧拉着，跑过长长的街巷，天幕低垂，风也温热，像是从一个冬天跑进一个春天。

　　虽然只能勉勉强强地跟上，但她心情莫名的畅快，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个人跑了很远才停下来。冯萧终于松开手，赵星一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的，但还在笑。

　　“你笑什么？”
　　冯萧靠到墙上，也在喘着粗气。

　　赵星一摆了摆手，把气喘匀了才开口。
　　“没什么，就觉得挺好玩的。”

　　她也跟着靠到墙上，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笑了。

　　“你知道吗，上学期体测跑800米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被井遥拖到终点的。明明是我让她帮我及格，但跑着跑着就后悔了，实在太累，就想让她放手，但她死活不肯，我胳膊差一点脱臼。”

　　说着，她转头问他：“哎，不过你跑什么啊？他们是什么人？”

　　“认识的人。”
　　他语气轻描淡写的，仿佛刚才跑了大半条街的人不是自己。

　　“认识？”赵星一很震惊，“我看你们那气氛，剑拔弩张的，还以为是小混混找你要钱呢！”

　　冯萧很轻地笑了声，没有说话。

　　赵星一反应过来：“不对啊，既然认识，那你跑什么？”

　　“认识的，不一定是熟人，也可能是仇人。”

　　“……”

　　赵星一看着他，想从神色中找到点玩笑的痕迹，但没成功。

　　她想起之前井遥说过的话，说冯萧的过去很不一般。当时以为是她在故弄玄虚，现在想来，却是每件事都越来越契合。

　　而且一直以来，冯萧这个人都挺有神秘感的。他从不会主动说自己的事情，有时候赵星一问起来，也总是回答得模棱两可，让人分辨不清是真是假。

　　又或者，他完美践行了说话的艺术，说的都是无用的真话。所以到头来，赵星一感觉自己还是对他一无所知。

　　但即便如此，即便知道他说的都是废话，还是忍不住要问。
　　“什么仇啊？”

　　冯萧把她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仍旧云淡风轻的。
　　“一点这个，一点那个呗。”

　　“……”

　　他直起身子，又慢悠悠地往前走了。

　　赵星一跟上去，继续不死心地追问：“所以你们是怎么遇上的？你不是出去抽烟了吗？”

　　冯萧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点上火抽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
　　“买烟的时候。”

　　“哦。”赵星一点点头，“但这未免也太巧了吧？长宁怎么大，怎么就偏偏在这里遇上？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冯萧叼着烟，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越是这样什么都不说，赵星一就越是心痒痒，恨不得学会读心术，把他所有的秘密都挖出来。

　　“那如果我刚才没去会怎么样？我看你们在说话，说了什么？总不会是在叙旧吧？”

　　冯萧笑了，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是在叙旧没错。”

　　“叙旧……等等，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不是渝州人吗？就认识一两年的话有什么旧可以叙？”

　　“你问题真多。”
　　冯萧又抬手抽了一口，微微摇了摇头。

　　“你就告诉我能怎么样！”赵星一瞪他，“我可是刚把你救了出来好吗！”

　　“你？”这下冯萧是真的在笑了。

　　“白眼狼。”赵星一翻了个白眼，“早知道就不管你，让那三个人暴打你一顿，看能不能帮你找到良心。”

　　“是吗？”

　　冯萧看着她生气的样子，好像觉得特别有意思。
　　“但就他们几个人，好像不太行。”

　　“吹，接着吹。”赵星一冷笑道，“反正现在人也不在，你怎么说怎么是。”

　　他把烟在旁边的石砖墙上碾灭，表情无辜地摊了摊手：“看吧，我说真话你又不信。”

　　“……”
　　赵星一真想把书拍到他脸上。

　　不过气归气，两个人一路走着，没一会儿她就又忍不住，跟他分享自己的脑洞。

　　“你说，在长宁这种几百万人口的城市，发现暗恋的人住隔壁小区，和半夜走在路上遇到仇人，哪件事的概率比较大？”

　　冯萧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想接话的意思。

　　“不对，这么一想，好像比较稀有的是我哎。身边有一个和暗恋对象住隔壁小区的，还有一个买包烟就能遇到仇人的，这什么概率？我是不是应该去买彩票啊？”

　　她自顾自地说着：“有时候想想，人生真的挺神奇的，不知道下一秒钟就会发生什么，就会遇到谁。”

　　见身边这人仍旧没什么反应，赵星一再次上手戳他。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没有。”

　　“……”
　　赵星一气到无言，张了张嘴想骂他，却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我在想——”

　　冯萧倒是有话要说，转过头来看她，笑了笑。

　　“你怎么总在跟我谈人生啊？我们能不能谈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