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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乳母恩 ...

  •   火光。
      将西边的漆黑夜幕染红。
      混杂着或压抑或嘶哑或远或近的尖叫哭喊。
      恍若地狱倾倒的业火,恍若天幕突然撕裂的末日。
      而高墙之内的这片府邸却镇静得可怕。
      身着甲胄的卫士们举着火把,肃穆地围成一圈。黑甲黑面,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好似秦始皇的兵马俑一般忠诚不移。
      衣饰华贵的美妇也镇定极了,一脸凛然,唯有那丹凤目中明明灭灭的火光,漏出了一丝心如死灰的悲凉。
      美妇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乳母牵着的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娃的脸。
      “昭娘,对不起,曹姨不能再保护你了,跟着曹姨你反而不安全。”美妇的声音很轻柔,一戳就破。
      小女娃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美妇望着小女娃踯躅片刻,叹了口气,毅然决然转身,带着卫士们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府邸中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
      小女娃愣了愣,这才哇地哭了出来。
      火光染红了整片天际。
      却没有一点热度,只是寒冷。
      刺骨的寒冷。

      缩成一团的杨昭昭睁开了眼,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她又一次梦见了这个火光朦胧的场景。
      原是夜深,破庙四处透风,实在也无法遮挡寒气。
      她盯着塌了半截的房梁和破洞的棚顶,感受着身下透过稀疏的稻草传来的寒意。
      冻得实在再难入睡。
      杨昭昭静静端详着自己这明显小了好几号的小手,近日有些饿得脱肉,但还能看出曾经肉嘟嘟的模样。
      五天了,她明明正在实验室里看着终于跑成功的数据,眼前忽然一黑,下一秒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已经五天了,她操纵着这副大约六岁稚童的身躯,随着乳母不停奔波。初时非常不习惯,但慢慢地她终于掌握了短手短脚的小童该怎样走路了。
      她看不出乳母是否真的有某个特定的方向,只觉得乳母就是顺着逃难的衣衫褴褛的人群走着,见到纵马飞驰的官兵就逃也似地拽起她躲到边上。
      一惊一乍。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也可能是还未恢复。便尝试向乳母套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好似梗住一般,只能发出一些气声,说不出话。
      难道穿成了个哑巴?
      不,不是的。杨昭昭看着自己身上又脏又破,但是料子应该不错——至少不会让穿惯纯棉衣服的她感受到粗糙不适的衣裳。一指定三关,给自己把了把脉。
      脉象艰涩又端直而长,指下之感像是绷紧的却有豁口而显得粗糙的琴弦。
      恐怕这小儿是颠沛流离,境遇大变,平白受了惊吓,致肝气郁滞,又有痰阻,两相交织,阻滞喉咽,这才咽中有物梗阻,咯之不出,咽之不下,甚至失声。
      甚至,死了。
      还真是可悲呢……杨昭昭心中感慨,为了这小儿,也是为了自己。
      乳母慌慌张张不成气候,也只一心护着她,除了反复叨叨“小娘子别怕”,就没有再说旁的什么有效信息了。
      这具身体大概也叫杨昭昭吧。
      她不着急,只默默像个游魂,或者旁观者一般,静静地观察着这个世界。
      少说少做少错。

      “咕噜噜……”杨昭昭听着自己的肠鸣音在这破庙中突兀地响起,有些无奈。
      平日里她泡在实验室,偶尔忙起来不吃晚饭也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她现在的这副身躯处于正在长身体的阶段,需要大量的能量。
      而她这几天只能吃几口干巴巴的馒头,就这还是乳母用一些金银首饰换来的,揣在怀里藏得极好的只给她吃的馒头。
      吃不饱,导致她浑身都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头到脚,从内而外,多回忆一些穿越之前的往事竟然会有种缺氧一般的憋闷感。
      这种轻飘飘的恍惚又沉重而憋闷的感觉,如同沼泽,让一切思绪与肉/体深陷,陷入泥浆,陷入黑暗,一切归零。
      这是不是梦中梦中梦?
      我是在做梦吧……
      饥饿和寒冷,本该是阻止她入眠的两个魔鬼。
      在她的自我催眠和极度的身心疲惫之下,却显得无力。
      小儿是多眠的。杨昭昭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夕阳西下,又走了一天。
      杨昭昭真的很累,她的小短腿和灌了铅一般。
      沿着山路拐了个弯,远远可以望见山下有个规模还不小的城池。
      这是她这十天来见到的第一个城池!街道横平竖直,看起来甚是规整。
      然而乳母拉着她走的却明显是远离城池的路。
      杨昭昭不懂了,固执地停下步伐,扯住了乳母。
      乳母脚步一顿,望了望昭昭,昭昭望了望城池,她就懂了,蹲下身来平视着杨昭昭。
      “小娘子乖,”憨厚的乳母无奈地说,“我们继续走,我们要去另一处。”
      杨昭昭真的很想问,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她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噜”作响。
      乳母笑了,将一整个馒头递给了她,自己却不吃一口。
      杨昭昭明白自己需要食物,尽管很噎,她也努力小口小口吞咽着馒头。
      乳母只是静静看着,一脸爱怜,偶尔看杨昭昭甫有噎住的趋势,就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吃完一个馒头,胳膊拧不过大腿,小昭昭还是只能被拖走。
      她觉得她可能还真错了,乳母确实有个明确的目的地的。只是,到底是哪里呢?

      乳母其实有些警惕的意识,白日里主要还是沿着官道大路走,也将昭昭护得极好。夜间不走夜路,只避着人群找个破庙之类的建筑躲避。
      可惜她们今日运气不是很好。
      下山绕了远路,天黑得太快,导致她们现在还在摸黑寻觅过夜之处。
      夜色黑沉,昭昭费力跨越着对她来说是阻碍的横垣的枯枝树干,林木之间好似有火光闪过。
      她以为是错觉,揉了揉眼睛,却发现星星点点的火光骤然亮了起来,势要冲天。
      糟了!
      乳母也发现了形势不太对,抱起昭昭转身就跑。
      但是她慌慌张张,也饿了太多天都有些抱不稳杨昭昭,一路跌跌撞撞,迷了方向。
      杨昭昭其实很冷静,她在听西风传来的些许声响。
      “何物虫狗,竟暗里埋伏!杀啊!”这声音粗噶,气势却足,听起来离她们竟不远。
      看来乳母这是错了方位啊……
      然后响起一片回应的“杀啊!”之声,以及零零落落的抽刀之声。
      乳母便更加慌张了,没头没脑又转了个方向。
      杨昭昭被颠得眼前泛起了金星,迷迷糊糊地不能辨物。
      只听林间响起了一阵“唰唰唰”的破空之声,然后是不尽的断在喉咙里的呜咽闷响,和重重的几十具身体倒地之声。
      杨昭昭一激灵,这恐怕是,一阵箭雨。

      她尚在回味和思考,身体被一双胳膊裹挟着骤然一转,然后向后仰倒,她眼前景象骤变为了林木圈起的一片璀璨的星空。
      但是现在不是观赏星空的时候,杨昭昭虽跌倒,仍被好好护在乳母怀中。
      她挣扎着转了个身,心中闪过一丝害怕,眼前赫然是一根穿胸而过的箭矢。
      这个角度,恐怕,心脏……
      因为她的特意的游离,她对乳母没有特别深厚的感情。但是此刻,乳母双眼涣散,却还挣扎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硬生生扯出了一个微笑。
      “昭娘……别,怕……”
      一句几个字的话,说得却无比困难,一个字带着一团血沫绽开。
      你只会说这句话吗?
      “向……西……”
      乳母动作开始僵硬,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怀中用尽全力掏出了最后的三个干巴巴的馒头,颤巍巍地托着递给杨昭昭。
      杨昭昭愣了愣。
      也就是这一愣,乳母的手脱了力,兀自耷拉了。乳母咽下最后一口气,却没闭上眼,还是那嘴角带着微笑的安慰模样。
      杨昭昭在这一刻,才好像感觉到了一丝刻薄而冷厉的真实。
      她,好像,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逃不开了。
      杨昭昭一个一个拾起了跌落滚开的馒头,认认真真地掸去了上面的泥污。
      极慢,又极认真。
      或许,死了,也是解脱吧。
      她静静地看着陷入冰冷的乳母,和远处的那些隐隐约约的横垣的尸体。
      慢慢地将馒头揣进怀里。
      然后原地抱着膝盖蹲下,将头深埋,紧紧抱着自己,缩成一团。

      杨昭昭不是没见过死亡,她见过太多了。实习和规培总共近四年,她轮转过医院的各个科室。
      她曾在半夜被叫起,听着老师下达一个个抢救医嘱,看着护士姐姐们掰着一个个安瓿,然后望着患者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她也写过许多的死亡三联单,不容涂改,每一笔都要非常谨慎。她觉得在她手下,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生物和社会层面上逝去了。
      然而,她往常只有无能为力的感觉,谈不上多悲伤,只是有些旁观者的怜悯。
      可是,这一刻,她感觉到一种明显不同的感觉。可能是原主的浓烈的情感,影响了她。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其实什么也都懂了。她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有些难受。
      即便她克制,却总能感觉到乳母对她无穷尽的好。她是医学生,不可能完全冷漠,她能感觉到她的笑意真切,抱着她时手心的温度,和将她护在身后的毫不犹豫。
      她为她而生,又为她而死。
      她的乳母,好像是为她而活一般。
      她其实,是为这个认知而难过。

      既然是精心设计的埋伏,自然会有检查“成果”的步骤。
      纪律严明、杀伐无声的埋伏者们围拢,确认这二十几个状似普通百姓的散兵皆身中几箭,死得不能更透了。
      然后他们自然也发现了误入包围圈被杀的乳母,和缩成一团似乎因受惊而呆滞的杨昭昭。
      面无表情的精兵们这才有了一丝松动。
      杨昭昭也是赌了一把,而她确实也赌对了。
      这不是流寇,而是正规军,银铠红缨。
      沿路的动荡杨昭昭都看在眼里,她猜测这大概是某个王朝初始的时间点,大局已定,只有局部的动乱。
      虽然乳母一直躲着官兵,但是她看得出那些纵马飞驰的插标信使皆小心避让着百姓,也不见倨傲或者蔑视。
      这些精兵自然不会因错就错将她灭口,甚至出乎她意料地再多做了一步,将她带回了营地,要带她见上峰,对她负责。
      若她还是那个六岁小儿,那这也不失为唯一的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但是她是已经活了二十八年的杨昭昭,她唯一已知与她有关联的逝去的乳母的最后一句嘱咐,她必须要做到,她要向西走!
      这是她唯一能为乳母做的事情了。
      太晚了,带她回来的士兵们和上峰汇报了情况,就让她先在营帐里歇息,明天上峰再见她。
      食物、水一应俱全。量还不少,怕也是看她面黄肌瘦的。杨昭昭狼吞虎咽吃到小肚子胀鼓鼓的才歇手,吃不完的饼也揣在怀里。
      她舒舒服服歇了一觉。虽没有钟表,但好在她的生物钟还是准的,天蒙蒙亮的拂晓她就自然醒了,从暖和舒适的被窝里爬起。她也不是没有犹豫过,但是最终还是选择掀起帐子溜走。
      她借着自己身量小的优势,又逃离了这片插满“李”字大旗的营地。

      却没想到,又遇上了“追兵”。
      恐怕乳母躲着官兵,也是有原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乳母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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