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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汴京城里,盛世都城,各家商铺门庭若市,市坊街道车水马龙,恰春光正好,值春闱。
      “张兄,殿试既已结束,不若一起去听戏?”来人话音慵懒,把玩折扇,好一幅真性情的模样。 张陌阳顿步回头,见是与自己一同赴京的那位小公子出声邀请,又见他身后的那几位,都是与自己同届的考生,不好拒绝,便点头应下了。
      戏在梨园,是些公子小姐的消遣地儿,进门便是呛鼻的胭脂水粉味,地上还散落着不多的白色碎花,张陌阳微微皱眉,却并未出声,只是手上摇扇的速度快了几分,便跟着落了座。是个离戏台较近的好座儿。
      不稍一会儿,便听见了班鼓声,如翠鸟掠湖,回波荡漾,使得满室的喧哗静止,就是张陌阳,也打起了几分兴致,想看看这戏演的是哪般情思。
      又听班鼓落,小阮起,衬以三弦,前调悠悠。也就是在这前调的缓流之间,那青衣便踩着乐符上了戏台,一步一句曲,兰花指间,绣花扇面轻摇,没有散开的水袖含苞,簪花映着看客的目光,连着另一端起舞的流苏。
      戏到深处,青衣抬头,那般清明的眸子流连台下,仿佛勾人的妖精,让人醉在其中,如四月烟雨,九月满秋。却也是这双清眸,在对上张陌阳那双微染惊愕的眼眸时,顿时失了光彩,蔓延上了丝丝讶然和慌乱。
      是……他吗? 她不做声响赶紧回神、匆忙收回目光,又唱起那悠扬婉转的调子。可,这调子里的情意,却万般不比方才的万种风情了……
      台下,那友人见张陌阳紧紧盯着台上、折扇也不摇了,而且神色莫名。友人只当他是喜欢这曲子,便侃侃道着: “台上这青衣,一年前唱一曲情丝百转的《梅亭雪》,可是得了不少贵人的眼。
      听京城里的贵公子们说啊,这青衣,名唤待陌,可是位破瓜之年的小娘子呢……”友人话落,不知张陌阳有没有听进去,又瞄了一眼。
      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低垂了眉眼,不再看向戏台。友人心下不解,却也移开了在他身上目光,拿起了桌旁的一杯茶,拂着茶沫,不再言语。
      “待陌……,陌阳……”好生巧合的名字啊。他嘴里呢喃着,眼底不知何时晕上了一层淡淡的水色,把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眉间兀自成川,似是陷进了某些回忆,溺在了某些往事中——
      那年秋闱,他却低迷得连笔都抓不稳,日日望着窗外出神,清秀的眉目间,满是愁色。窗外景致也是不好,亭午日光狠厉,往日亭亭的柳树苗也因干旱而垂下了头,土地不见半点润色,直让人打不起精神。
      “你怎么又偷懒啊” 张陌阳抬头,豆蔻年华的女孩撑着脸颊,嘴边还带着笑意,手倚在窗边,白色的衣袖沾了几滴墨汁,胖乎的小手上也没能幸免。他无奈,直对上她的眸光,顺着其万般情思又归于眼尾,谁见了都要惊呼一声的绝色,他却熟悉地不得了,热风掠过间,稚音坚定: “你知道的!就算我考取了功名,可对于眼下大旱,却无法救百姓于水火,那所谓十年寒窗,又有何意义?”张陌阳看着眼前稚气未脱却颇具才气的女孩,又是不甘地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可女孩并未有所动容,只是轻道:“天家的事你不能管,可当你取得功名,执掌的了一方,如伊尹之辈,为百官典范,学子楷模,届时,何愁国运民生?”她放下了撑在脸上的手,抬起头来直视他。
      “可……” “未来万事,都先需功名加身。”说罢,她转身倚着木窗栏,顺手摘下一片蔫了的柳叶,轻抚经络,背对着还没缓过神来的张陌阳,真挚一笑:“愿陌哥哥榜上有名,愿他日正中解元之日,也是这旱情了却之时,幸遇人间四喜。”
      余音微颤,洇着涩意,是以,不敢相视……
      苦读十年,那次秋闱,他一举中得解元,名动四方。却是深夜无眠,他望着天上峨眉月,鼻尖蔓上丝丝涩意,就如此坐于窗前,柳苗随晚风摇曳,竟透出些许清凉,他近窗一看,却是云下飘起了缕缕月光,尤其润心悦目。习惯了连月来的旱情,遇着些水色,却是不适应了。他笑,是想起了些什么,带着无尽的酸涩。
      那夜,他在窗前守了一夜,却终究没等到那个愿他榜上有名的女孩,看着绵绵不绝的细雨,滋润了万物整夜,也隐下了他眼里润色……
      再回梨园,班鼓细碎,却也在舞步停下、扇掩眉目之时,似暖春的最后一滴泉水般,叮咚停下。 喝彩不断间,张陌阳回神。
      再抬头看看时,青衣已经下了场,他不断安慰自己是认错了人,却也始终压不下心里那股洪流。他匆匆同友人见礼,颇显狼狈地出了梨园。
      “张兄这是怎么了,怎会如此反常?”其中同行的一位应届考生往嘴里塞了颗蜜饯,还不忘嘟囔着。
      “谁知道呢!……诶,对了,你们刚刚仔细看那青衣没?”另一位不以为意的,却是聊起了方才的戏。
      “嗯……”一人沉思了一会儿,方道:“身姿旖旎,面容姣好,曲儿也不错,尤其是那双眸子,可真是……”
      “诶诶诶,谁问这个了,”那人出声打断,“我是问你们看见她回身落泪没有?”拍拍手上的花生屑,他走近戏台,伸手一指,戏台面上的水渍此刻是格外醒目。
      “诶,我记着,《梅亭雪》也不是一出悲情的戏啊”
      ……
      张陌阳眉间忧色久久不得舒缓,回来路上,好几次都险些撞到人。如今终于回到客栈,屋内安静,却是使他更加难耐了。记忆里的清眸重叠,有以往,有如今,却是全都化作乱麻似的惊喜、思念、存疑……然后卡在心头,让他缓不过气来。
      仿佛天地都开始混沌,相隔了整个昆仑;却又好像杏花缠绵了烟雨,只落了层细纱。
      就像遥挂在多少年前的峨眉月,可望而不能及,可念却不能见……
      可张陌阳顺着今日残晖望去时,天上是横无际涯的云翳,天下是摩肩接踵的烟火,掺杂着三月的微风——慵懒缓慢着,吹不起衣角;细腻无声地,却顿时空了心头!就像决堤的洪水、倾倒的大厦,千钧一发后,归于死寂……他抱着苍凉,忽觉:京城的春风绝不可信,她虽带走了不胜数的忧愁,却留下了无尽的虚无与浑浊,什么也看不见了,留不住了。
      夜幕降。凉风止。城归寂。 却是浅眠。
      至——曦光跃瓦,渔灯方歇,黄榜初登。
      张陌阳睁眼,没有刚醒时的蒙眬,却有思虑许久后的清明和点点淡然。
      洗漱一番,衣着都妥帖后,他便出门了。
      踏着脚下的石砖,他心中清明,可清明之下却是另一番无尽。他心中还有很多的未知,他却不急,甚至不想深入于此,就像现在,他浮在清明之上,享得片刻“无忧”,如此便好……
      越往前走便越是喧嚷,是放榜了。一颗不知什么树下,早已聚满了应届的考生,其中就包括昨日和张陌阳一起看戏的那几位,此时正聚在一起热火朝天。至此,张陌阳隐下思绪,收起折扇,上前行礼。
      “张兄!”其中一人见到他,很是激动,尾音还带着余颤,连忙回了礼,便急匆匆地带着他挤到榜前,似是比他还要激动,伸手一指——
      狼毫蘸金墨,提上龙虎榜,不是金榜题名又是什么?“张陌阳”三个大字,俨然立在金榜第三位,当朝探花郎是也。
      或是十年寒窗他自问无愧,又或是期盼已久志在必得,张陌阳竟是波澜不惊,受着四面来的目光,他们大多都是面上沉静,可那不加掩饰的目光里的惊羡、不甘、想要巴结,却是一览无遗。
      “张兄!贺喜贺喜啊!”应是昨日开口邀他看戏的那位公子,不怪张陌阳不能立马确认,实在是这嗓音全然不同与昨日的慵懒。那位公子道过喜后便忙问:“昨日匆忙辞别,可是遇上了什么事?”手上折扇也不玩了,只是生怕别人不知他与当朝探花郎昨日相约过。
      周围人闻此皆是心中一动,竖着耳朵要听下文。
      正中心事,张陌阳也只是堪堪一笑,面不改色地回道:“与故知有约,恐误了时辰,便匆忙告别了。”
      “哦!昨日他乡遇故知,今朝金榜题名时,笑纳人生两桩喜事!看尽长安百花,也不过是这般心情了吧!”他卖力奉承着。
      张陌阳一笑带过,不多做言语,行礼以表谢意,便告辞了。左右知道结果,剩下的自有礼官安排,他便免得在此多生不必要的事端。
      又是信步踏着城中石板,折扇一开,扇去身后纷纷议论,带着张陌阳自己都陌生的心境,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曾想过高中后的无数种心境,或惊喜,或淡然,或无措,却是怎么也没想过,会是如今这般——释然中掺着未知的恐惧。
      他不谙吏道,从前一心只有天下和百姓,可就是方才,黄榜前,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些来自四方的目光——
      不似以往的佩服或是轻视,那些目光好似并非看向了他,而是透过了他,看向了他身上可能剥削到的利益。
      他忽觉脊背生寒。阴寒入骨。入之三分。
      离了黄榜后,他心中便压上了一块巨大的寒冰,也不知往哪个方向走去了,待到身后再无议论声,张陌阳长舒一口浊气,环顾四周才发现,四下并无多少人,许是都凑着放榜的热闹去了。
      如此,那四周最惹眼的,便是石砖路旁、青墙瓦下的那棵杏树了。
      花期未至,便只得含着苞。可花苞内的无数娇艳可爱都挤作一团,远远看着便很委屈。不过那些个小杏花哪能这么安分,花苞临风,她们偷偷把嫩白色的花苞口子打开一些,洇得树下满是偷着笑的糯香团子。
      张陌阳轻笑,像是在自嘲:明明自己都有许多不解,却还碰上了这么棵天真懵懂的杏树。
      刚抬脚要走,耳边却突然传进几声争执,张陌阳下意识去寻声音来源,寻到时,只听见——
      “左右就是出来卖的,装什么清高!我呸!”
      “就是!公子你别生气,不过一风尘女子,咱迟早要了她……”
      再走几步,便能看得清了,一个绫罗缠身、头发微乱的富家公子,身后跟着一个点头哈腰、嘴里还不停冒着污言秽语的侍从,地上散落着些礼盒——颜色鲜艳,看久了都能惹得眼睛疼。
      主仆二人神色都不好看,明明是个富家子弟,看着却和那地痞流氓差不多德性。那公子对着大门又骂了几句不堪入耳的下流话,一踢地上散落的礼盒,撞得半掩的木门闷响,这才气冲冲地走了,身后还是那个侍从——一双鼠眸狭长,费心费力地讨好着自家公子。
      见此,张陌阳深深皱眉,见此地眼熟,刚抬头,“梨园”二字赫然。不怪今日如此安静,放榜当天,梨园是不开嗓的,大多人又都去街上凑着热闹,梨园自是冷清了些。
      不过,那公子来梨园总不会只是想听戏罢……忽然想到那个人,张陌阳一惊,忙跨过那些散乱的礼盒,把木门又推开些,这才看到里面的景象——
      搭着戏台的那间屋子上了锁,自是没事。但是这院子可就没这么好运了,啼血的杜鹃花随着青瓷盆被狠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沾着泥土,和着碎花,像是染上了血,使得本就小株的盆景更凄凉,艳红的半截碎花瓣被压在泥土下,未有香如故。
      可张陌阳却连看都没看一眼那惨不忍睹的盆景,因为盆景旁还有更刺目的一个人……
      他强制回神,一脚已经踏进门槛,有人却比他更快——“姐姐!”
      约莫十三四岁的一个小姑娘,进来时手里还提着篮子,从他身旁跑过,到了待陌身旁,却随手把它丢下了,除了最初的惊吓和眼中掩盖不住的担忧外,她已经把待陌搀扶起来,坐到一旁的石凳上,拿出随身的帕子,细细擦拭着待陌手腕上的血迹。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仿佛做过几十遍……
      待陌衣袖半卷,露出的肌肤不多,却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狰狞,像是虫子附在了上面;有些只是粉色的痕迹,却也像是被胭脂重重抹过。它们横七竖八聚在一起,触目惊心。
      待血迹擦拭得差不多了,那女孩才抬头,气愤的目光对上张陌阳,眼底含着绝非一朝一夕促成的心寒和恐惧,却开口喝道: “你们这些富家子弟,怎么这般没有教养!亏你们还是生活在天子脚下的呢!”
      待陌刚缓过神,觉得不太对劲,抬头一看,正好撞上张陌阳复杂的眸光,心下一惊,却忍着疼痛抬手止住了还要开口的女孩。
      自己淡淡开口:“张公子见笑了。不过今日梨园不开嗓,怕是要让您失望了,还请回吧!”
      张陌阳方从震悚中回神,便听到这一句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当即便道:“非也,我只……”
      “张公子!”待陌出口打断,沉着声道:“还请回吧,坏了规矩,对您没有好处。”
      冷静了点,他才终于明白话外之音,顿时心头涌上无尽涩意,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她隐忍的模样,实在难受,不忍她再紧绷着神情,连忙告礼——
      “是在下唐突,还请姑娘海涵,他日定当……”
      “不必了。今日之事与公子无关,不劳挂怀!”
      张陌阳心下一顿,心中苦涩滔天,却是不再多说:“告辞。”
      他收回已经跨进门的一只脚,带上了门,转身离开,像是逃一般狼狈,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去。 急促而沉闷的脚步声渐远,稚音不确定地响起: “姐姐,他就是张……”
      “阿杏,姐姐疼了,帮姐姐拿点药来。”
      “啊?”阿杏一时没回过神,但看到姐姐惨白的脸色,额上挂着几滴冷汗,阿杏才意识到姐姐真的很疼,连忙跑回卧房找药。
      也是只有这片刻,她才能松下脊梁,似乎再也无力支撑这躯身体,倒不是因为这伤,而是…… 罢了,她的意思很明确,张陌阳不会不懂。倒是她自己,或是想到了什么,她自嘲一声:
      “你却凭什么觉得他会对你有意……”
      这一声轻如鸿毛,话的内容也仿佛这一声自嘲般,无半点分量,只随着风流浪,而后归于虚无,绝不会在这万千红尘里点过一丝波澜。
      ……
      张陌阳冷静得非常,到如今他怎会认不出来!
      当年只知是待陌一家不辞而别,可如今为何只剩下她一人?当年她满腹诗书气自华,可如今为何被囚于戏园一方?当年的她信手执笔论道滔滔,可如今那双执笔掌卷的手却为何如此……
      凡此种种,张陌阳恨不能通通问个明白!可他又怎么能啊—— 有些问题早已问不得了,因为答案字字诛心。
      ……
      忘路之远近,张陌阳却是回到客栈了。等着他的,是几位官家,想必是来宣话的,当即敛下思绪,上前见礼。
      他知道他必须面对什么,不外乎是赏赐、晋位、那些千回百转的奉承,以及……赐婚。
      探花被钦点入翰林当职,自是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各家想要拉拢的对象。
      先前,他对自己的婚姻并不多设想,只有满脑子的家国和苍生,如今不得不面对了,心里却是泛不起一点波澜,唯余虚空无尽,苍白万顷。
      他并不多言,他自知皇命难违。
      礼部侍郎二姑娘,三月二十,良辰也。
      是三茶六礼,十里红妆。
      吉时将至,而喜堂里的宾客要么漫不经心,要么心打算盘,有心来祝福的却是少之又少。不过也是巧,那梨园的班主此刻却是满脸堆着笑,八面逢源,喜庆的话一句又一句地往外蹦,把礼部侍书和他夫人哄得满面红光。
      可不是,为了讨得他们欢喜,梨园今日都没开嗓,还让人在侍郎府上搭了个戏台子,说是助兴用的。
      张陌阳看着喜堂里熟悉或生疏的面孔,脸上一直是淡淡的笑,不失礼貌,却也看不出特别欢喜。
      府上的人要么脚不沾地,要么实在走不开,只有侍书家的三公子,此刻却是不在府上。不知他是刻意如此,还是怎的,全府上下果然没人发现他不见了。
      “公子,今日梨园不开嗓,班主又到咱府上去了,有了今天这药……嘿嘿嘿。”嘴里尽是那些个□□之事,□□起来,眼角眯着,显得更窄,不是那日在梨园门前破口大骂的侍从又是谁?
      “这药可是从那些地方找来的,滋味定是不用说,我看她今日还从不从我!”
      原来那公子是侍郎府的三公子,自小顽劣,干过的正事屈指可数,可那名声臭的,却是全城都避之不及。
      此刻,是看上待陌,想要用些下流手段行不轨之事了。
      梨园大门并未紧闭,班主夫人和阿杏前脚刚出去采买,那三公子便带着仆从大摇大摆进来了,木门一声闷响,屋内正收拾着细软的待陌一愣,以为是夫人回来了,心下道着:怎么这样快。
      来到院子时,见是那三公子,心下大惊,手腕处还微微疼着,脸上的浅笑凝固,却是不得不上前行礼。
      “公子,班今早便启程贵府赴宴了,夫人身子不便,姐姐们都出去了,待陌恐会招待不周,不敢多留公子!”她一番话下来,把所有的借口都封死了,不留给三公子半点余地。
      却没料到,对方竟是绕过了所有,只腻乎着一句:“小娘子,你误会了,我是来找你的啊”说罢,手便已经摸上了待陌肩头。
      待陌见多了这种场面,当下就不着声色地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只油腻腻的手,心中恶寒,却当即开口:“公子或是行至路上,忽然渴了,不若坐下喝杯茶吧!”
      话落,也不听三公子如何作答,把那两只禽兽引到石桌坐下,先发制人般倒着水,却没留意到三公子给他侍从使的那个眼色。
      倒完水后,她便退到了花盆景旁,一股香味扑鼻,她只低着头不言语,心下却警惕着。
      那公子见此,知道她是想拖延时间,却并未放在心上,实在是他的那药……
      他像模像样地喝了一口茶,等着猎物上钩般,使了个眼色给他那侍从,又从容着与待陌聊了起来——
      “小娘子不是京城的吧,”
      “逃荒,从南边来的。”
      “自己一个人?”
      “途中与爹娘失散,所以被班主夫人带在身边。”
      “哦?那小娘子也是不容易啊……” 那三公子又滑腻着瞧了一眼待陌,只看见她低着头、紧绷着神情。没看到他想要的东西,便又开口:
      “小娘子,可有心仪之人啊?”
      闻此,待陌心中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却又连忙避开,绝不深想。
      她回神,刚要开口,却忽然觉得脑袋昏沉,连忙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可那股昏沉劲儿却悄悄蔓延到了四肢,心里大叫不好!
      而那三公子也是瞧准了她的不对劲,当即便笑出了声,缓缓起身,还顺带理了理自己那身花枝招展的绫罗,脸上堆着令人作呕的□□。
      到了现在,待陌还有什么不明白。她早就因双腿发软倒在了盆景旁,一片朦胧中看到那三公子走来,吓得赶紧咬了咬舌尖,企望能有片刻清明。
      可是,无论她怎么发狠了咬,都是身陷混沌,全然不能脱身其中。
      她怕极了,如果阿杏和夫人不能及时回来……
      或许上天会怜悯待陌,可眼前这三公子不会。他早已走到她跟前,缓缓蹲下,那双腻乎乎的手抬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那张若桃花,胜白雪的面容,尤其是点缀的那双眉眼,此刻因为害怕和虚脱,已是染上了水色,就像刚从海底打捞上的明珠,更加耀眼,更加诱惑。
      待陌还在尝试清醒,却连挣开脸上这只手的力气都化为虚有。接着,只觉身下一空,竟是被那三公子横抱起,那两只油腻的手更是没有一刻安分,她整个人都晃得厉害,昏昏沉沉,眼中再也没有实物,只有路过中庭时,残阳余晖扑在她的脸上,眼睛顿时刺痛,像是眼皮底下窜了一团火,把她烧得满眼是血,一片血红、猩红,是狰狞的 、疯狂的、暴戾的!
      ……
      “咚!”脆脆的一声锣响在府外响起,和载着新娘的那顶艳红轿子一起,八抬大轿旁,锣鼓声天,周围布满了红绸,从房檐到府门,从侍郎府到周围的寻常百姓家,都挂上了极其娇艳的红绸,衬着热烈的残阳,一片艳红,瑰丽,是娇美的、欢喜的、灿烂的。
      张陌阳身着喜服,手上拿着红绸,走近轿子,微掀轿帘,轻递红绸,像是怕惊着里面的那位新娘子,动作都是极尽温柔的。
      他从未祈求能有一段令人艳羡的两情相悦,自小便把一切都献给了家国。
      他没想过,比实现抱负、得到皇上青睐更早来的,是一场牵涉利益的赐婚。
      但事已至此,他除了好生对待这桩婚事,除了好生呵护眼前之人,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
      “咚!”极其闷重的一声响起,待陌被那三公子直接丢掉了木床上,粗糙的床板无情地划伤了她的额头,伤口即刻涌出鲜血,那阵血肉模糊的刺痛感终于让她稍微回神,看清了这是自己的房间,还没再多想,比混沌感更先来的是那三公子,他欺身而上,完全不顾待陌头上的伤,伸手便去解她外衣,眼底的贪婪和欲望让人作呕,待陌却是没闲心去看,恐惧与混沌一起涌上,她害怕极了!试着使劲,终究无用。
      一瞬,她又好像回想起什么,可三公子的手已经伸到了里衣,她毫无转圜的余地,心下发狠,把舌尖伸至两排利齿之下,猛地用力! 齿腔内顿时斥满血腥味,血沫不受控制地从唇畔溢出,血痕狰狞地爬上了半张脸。不过……终于,她不敢浪费这片刻的清醒,猛地从枕下抽出一只打磨过的簪子,对准了脖颈,用尽了气力!
      “啊!!!”
      腥血喷涌,尽数喷在了待陌的眼睛上,刹那,天地间仿佛下了场血雨,人间堕落,色彩尽失。 而她,在这无间炼狱的血雨中,护住了一朵花。
      ……
      “拜!天地!”
      喜堂里的红绸尤其艳丽,尤其繁多,衬得佳人尤其欢喜。张陌阳脸上的笑容依旧,而他身旁的那位,瑰丽的盖头下,点翠头冠轻摇,上头的珠宝金银时而掠过额前,丝丝凉意让她不知是梦还是真,好生幸福着。她就由着陪嫁丫鬟搀扶,听着司仪娘娘祝福,全然不用烦恼,更何况,她手上的红绸,连着另一边,是她的夫君,他会呵护,会宠爱自己,结发相伴终生。
      ……
      “贱女人,你敢伤我!!!”
      待陌就像是一个纸扎的娃娃,毫无生气地被放在床上,她是真的动不了,只是手上还麻木地紧抓着那只簪子,快要把自己的手都扎破,却松不开,动也不能动,只有那被鲜血蒙住了的眼眸,留下数痕浊泪。
      那一簪并没有毙命,偏差地刺在了肩膀一块,但也是血流不止。
      “公子!”门外那侍从也进来了,看见自家公子这样,腿都软了,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但待陌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心里只有死寂,心湖再也起不了波澜。
      此时,前门忽然传开一阵竹竿声,有打在地上的,也有竹竿间互击的,反正是很大的阵仗,那侍从却是来不及辨听,抖着身子急忙搀着他家公子从梨园侧门逃了。
      ……
      张陌阳举着不知第几杯佳酿,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一饮而下,不带分毫犹豫,因为此刻的他,早就没了意识,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
      看着觥筹交错,祝福不断,宾朋满座,喧喧嚷嚷。
      他不知想到了哪个人,竟痴痴地笑起来。好不容易,下人把他劝回新房,醒了醒酒后,他才在一片艳红中恍惚过来,更是对方才醉酒时的想法不敢苟同。
      毕竟,他已经成婚了。
      他无声地自嘲,心湖漾开阵阵涟漪。
      是四大喜事其一——洞房花烛时
      ……
      “姐姐!” 阿杏一个踉跄扑倒在床前,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道细细的口子,血不多,伤口却长,略显狰狞。
      但是待陌已经看不见了,眼中唯余猩红。
      这时的班主夫人扶着门边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年事较高的大夫,药箱破旧,却连忙上前去查看;班主夫人低低喘着气,脸色并不好看。
      灯烛彻夜未熄,清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啜泣低低。
      ……
      张陌阳喝了合卺酒,却是又清醒了几分,他仔细瞧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娇美,决心要好好呵护。
      听着喜娘念祝福,顺着仪式一道道,这对璧人在满屋子的红绸里温存。
      那女子有时抬头悄悄瞥一眼,张陌阳没做什么,她却脸红了好多遍,像一朵杏花,纯真稚气,生的可爱。
      终是墨发相结,满室旖旎,纱幔微动,烛火明暗。
      ……
      过去几天,侍郎府自知理亏不敢闹大,补偿了些银子就算是把这件事揭过去了,园主不敢闹大,只得咽下了这口气。
      刚过亭午,梨园里还算安静,侧门前站着园主夫人、阿杏和待陌。待陌眼睛受伤,现在还盖着层纱布,由着阿杏搀扶,正在辞行。
      “常州太平些,你们往北边官道走,那儿刚整顿过,没啥危险。”夫人靠在门上,剔着指甲,像是漫不经心地说。
      待陌听后莞尔一笑,摸准了夫人的性格,嗓音有些嘶哑道:“谢夫人照拂。”
      没说是哪次照拂,是几年前给她一碗热粥,曾答应她收留了阿杏,还是悉心教她练功,或是如今放她自由……
      “走吧……晚了就出不了城到不了客栈了。”夫人端着不耐烦的模样,出声催促道。
      待陌深深一礼。
      夫人还是靠在门边上,看着渐行渐远的二人,不知是对着谁说: “要是敢大逆不道些,哪至于如此……”
      待陌,待陌,字里藏着等待,却未曾等来。
      ……
      张陌阳并未听闻三公子的事。这些日子靠着文采斐然,深得圣心。
      不过,这一切都与他想的不甚相同……
      “张大人。”张陌阳顿步回头,是那个邀过他听戏的同届,他虽无缘一甲,却也是二甲的榜首,得圣上钦点,与张陌阳同朝为官。
      “还未恭喜张大人啊,洞房花烛夜,真是喜事连连啊!可惜新婚那日我……”
      听于此,张陌阳却是愣神,再听不下其他。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以及……洞房花烛夜。人间四喜倒是都被他给撞上了,可,却总觉少了些什么——
      久旱而逢甘露,却失了年少相知;
      他乡得遇故知,却断了万般情思;
      金榜上有提名,却困于庙堂之高;
      洞房月下花烛,却缺了相知深情……
      或是,不处阳关难遇故人;不争玉门难度春风。
      不问情深几许,便再难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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