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绮罗》鸽炉木

1、巧遇红狐

　　遥想当年，我还是山间峡谷里的一只野狐。在谷间肆意奔跑，好不痛快……
　　可如今，却被这几只小狐狸崽拖累，难以闯荡江湖，再无“肆意”二字。真是孽缘啊孽缘……
　　（锲子）
　　我本是天上的一个闲杂小仙，虽是刚刚飞升不久，却思慕一位上神已久。还在人间时，我便追慕这位上神，几生几世，一直未曾动摇这份感情。我努力修炼，努力追赶，只期望有一天能站在上神边上，就那样看着他……远远，看一眼……看一眼，也好……
　　“珞离仙子？珞离仙子？”
　　我缓过神来，缓缓行一礼，“拜见司命神君”。
　　“仙子不必客气。”
　　“刚才在想些什么？我瞧你心神不定的。”
　　“无事。”
　　“怕是在想着那位上神大人吧……”
　　“……”
　　见我不语，司命也不再多说什么。
　　我们就这样在天宫漫步……一直到快接近司命仙邸。我便停下，拜了拜，准备往回走。
　　“不如进来坐坐吧……兴许能帮到仙子……”
　　“如此便多谢神君了。”
　　府邸大门轻启，有仙娥立在两侧朝我们行礼，府内有仙草修竹，假山流水，仙气漫漫，好不气派。经过一处荷花小池，绕过一片翠绿竹林，便是司命的藏书阁。
　　“仙子进来吧”
　　“是”
　　门一合上，司命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整个人鲜活了不少，脸上留出一丝喜色。她朝我摆摆手，示意我过去，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来，摊在书桌上。
　　“你看，这本如何？”
　　见我一脸疑惑，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听说那位上神这些日子，已下去游历渡劫了。”
　　“本君瞧你，这些年为他好似过得很不好。不如……也下去跟着瞧瞧，说不定会得到些机缘巧合……”
　　“司命大人……”
　　“欸……你可别哭啊……本君好不容易给你想的法子……你可别辜负我的一番心意……”
　　“多谢司命大人，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您的恩情……”
　　“不必不必”，司命垂目拿起一盏茶，呡了一口，放下茶杯，缓缓道，“是我对不起你啊……前几世的疏漏，让你痛苦至今……”
　　“是我不该动情……但爱恨嗔痴，怎由得我去把控……”我抬头看向司命，郑重地握起她的手“但，这是最后一次了……若此行依然无果，我便真的放下了。”
　　“好！如此甚好！”司命拍了拍我的手，继而起身，向排排书架走去，在里面绕了一圈，带回来两条红绳，递于我。
　　“这是我向月老讨要的两条红绳，如今赠予你。你记着，若下界遇上你真心欢喜的，便系在他身上。也不必非是那凉血薄情的上神……若寻得了，也不必上界，就去你想去之处。欢欢喜喜地度过这一世也是好的。”
　　司命面上带笑，却是苦笑。我知她是在愧疚，但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默默点头。
　　前几世，我一直追随着一个人。每一世追随的，竟都是同一个人。我每次踏上奈何桥，饮完孟婆汤，再次轮回，总是忘不下那个人，却又与他结不了缘。我以为是我缘浅命薄，执念太深。却不曾想过，我那前几世的情情怨怨，只是司命神君话本上的无聊故事，且是败笔……我的努力，变成了执念，我能痴情，变成了妄想……前几世，一直浑浑噩噩，难以逃离命运的掌控。机缘巧合，飞升成仙，才知痴痴念念，皆为虚妄……
　　可我还是逃不了，也放不下……
　　司命总说，我是个实打实的好姑娘，只是爱错了人。
　　她因写下几本话本而感到有愧于我，自打我飞升成仙的这段日子起，她便总是想法设法的照顾我，对我好，希望补偿我。她真是个好神仙。她说，是因为她写了好几本话本子都忘了换名字，又正巧那段日子和其他神仙有些过结，心生气闷，写的本子就颠倒了些。不曾想过，此此历劫的上神皆是同一个，且冷血无情得很。她每次提起时，总是摇头，拧着眉头念叨着，真是造孽呀，造孽呀……
　　所以说，不怪司命，是我，命不好……
　　今夜，星河璀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个投胎的好日子。司命神君，捎带我到了地府，和各位地府的大人们打点一二，好让我投个好胎。眼看我喝了孟婆汤，踏上奈何桥，她朝我摆摆手，嘴里说着，一路平安。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看着手上的两根红绳，默默的呢喃着。

　　（一）
　　一只红狐在山谷里乱窜，一会儿扑扑蝴蝶，一会儿追逐兔子。嬉闹了好一会儿，它停了下来，站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学着野狼仰天长啸，发出狂野的嚎叫声。
　　嗷呜～嗷～呜～嗷呜～
　　“师兄！你看！”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青衣白裙窈窕窕窕地立在山间树林里，青葱玉指直指那只红狐。
　　旁边站立的少年手指晃动，灵巧地比划一个手诀，双目一睁，两指一指，气势如虹。
　　“定！”
　　那只红狐原本站在岩石上嚎叫，两只毛茸茸的大红耳朵微微颤动，听到树丛中发出的声响，赶忙向另一处树丛跑去。却被那青衣少年急急定住，瘫倒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哇！好可爱的小狐狸！”灵动的少女蹦蹦跳跳地朝红狐倒地的方向跑去，拨开碧绿幽深的草丛，一只小红狐狸瘫倒在这儿，浑身赤红，毛发油顺，大红尾巴蓬松顺长，一双乌黑的眼睛，长着翘长浓密的睫毛，两眼滴溜滴溜转，看起来机灵极了。
　　少女抱起红狐，一边盯着红狐，手掌轻柔地给狐狸顺毛，一边走向她的师兄。她两只眼睛亮堂堂的，嘴角上扬，荡起甜甜的梨涡，看样子高兴极了。
　　“多谢师兄！这只小狐狸我可以带着吗？”
　　“看你如此高兴，带上吧。好生养着。其他师兄那里我去说说，师傅一向偏疼爱你，应该也是无事的。”
　　“那太好了！师兄你真好！诺儿最喜欢师兄了！”少女抱着红狐跑着，跳着，满是笑容。
　　那位略年长点的师兄看着这个肆意生长，天真烂漫的少女，不禁微红了脸。

　　“子铭，你们俩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六月初七一道在栖霞客栈汇合吗？怎又迟了？”
　　客栈内满是同样打扮的男男女女们各个皆是神采飞扬，侃侃而谈，客栈内好生拥挤，好不热闹。
　　一个高瘦的师兄问道，“这次游历一年，可曾增长见识？灵气可有增强？等等……子诺师妹手里又抱着个什么？”说罢，子林便要去动手查看。
　　子铭挡在子诺身前，完完全全把子诺遮挡起来，不管那位高瘦师兄如何探头查看，也不曾移开一步。子铭神色自若，略带微笑，两手握着高瘦师兄的手臂，将他转了个身，轻轻用力把他往楼上推，转头示意师妹在后面跟上。
　　“子林师兄先上楼吧。我与师妹这次游历，见识非常，途径一山谷，巧遇一只受伤的红狐。师妹心善，便拾了回来，好生照顾。”
　　“可，师……”
　　“师傅那边我会去说。”
　　“那好吧。你们好生休息，明日一同返回修山。”
　　“是，师兄。”

　　翌日一早，栖霞客栈内的修山弟子们便踏上了归途。乘剑御风而行，不多时便到了修山脚下。
　　修山脚下，已有师兄弟们前来相迎。
　　一到修山，青衣少年们先前闲散气氛不见，个个昂首挺立，形神严肃。不急不缓，队列整齐，徐徐进入升凌殿。
　　站定后，修山弟子们朝着殿上坐着的众人，齐齐拜礼。
　　殿上一老者，须发皆白，慈眉善目，朗声道，“诸位游历一年，路途辛苦了，不知各位一路可有增长见识？可有惩奸除恶？修山派创教以来已有数百年，得道成仙者，已有十位，得道者，不下千位。各位来此拜师求学，长者十年已久，短者未满三年。不知各位可有想好归处？是修身养性？还是治国安民？是想得道成仙？还是做一闲散居士，游历四方？”
　　“师兄？师兄？”
　　“嘘……师祖还在讲话。”
　　“小红狐狸……它……在我身上乱动……”
　　“先等等……忍一忍……”
　　“可是……”
　　“你们两个！给我出来！”
　　“拜见严长老！”二人颔首拜礼，齐声道。
　　子诺子铭二人面露苦色，跟着严长老到了大殿外。
　　“伸手！”
　　啪 ！啪！啪！
　　“你也是！伸手！”
　　子诺刚把手伸出来，眼看严长老的戒尺将要落下，赶忙把手缩了回来。
　　“嗯？子诺！伸手！快点！”
　　戒尺照常落下……
　　“不许哭！给我站在这里！你们两个不听师祖教导！在殿下妄议！不受门派规矩！毫无礼仪！念你们年纪尚小，今晚就站在这里别睡了！站到你们知错为止！”
　　殿内，师祖还在讲着，声音在大殿久久回荡。
　　不知站了多久……殿内众人已经陆陆续续的出来了，快要散尽……
　　子铭一言不发，子诺仍在哭着。
　　“师兄，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无妨。”
　　“师兄，洛洛怎么办啊？它要陪我们站一夜了？”
　　“洛洛？”一清朗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两人身旁。手指一挑，小红狐狸便从子诺怀里蹦了出来，转而跳入他的怀中。
　　“不！它是我的！”子诺惊恐万状，急欲从他怀里把红狐抢夺回来。却发现自己像被定了形一般，无法动弹。
　　“师妹！”子铭焦急地望着子诺，试图安慰她，却发现自己也被定了形。
　　“没大没小！”
　　“没大没小！”
　　严长老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边骂边打，用戒尺朝他们的脑袋一人各敲一下。
　　严长老俯身道歉，“师尊在上，请莫要怪这两顽童叨扰了您。弟子定当严厉惩戒他们。”
　　“还不快向师尊道歉！”
　　“无妨。”清朗男子带着疏离的笑，抚摸着狐狸，转身离去。
　　“恭送师尊。”严长老再次行了个礼。
　　“别走啊！我的狐狸！我的狐……”
　　“别叫了！”子诺的话，被严长老厉声打断。
　　“目无尊长！罪加一等！罚完站后，去后院书阁把修山祖训抄十遍！再把修山脚下千层石阶清扫干净！不准用法术！”
　　严长老走后，子诺又开始哭了起来，双眼通红，嘴里喃喃道，我的狐狸……
　　“师妹别哭了。等领完罚，我带你去看洛洛如何？”
　　“可是洛洛……洛洛……它……被师尊抢走了……呜呜……呜……呜呜呜…”子诺止不住地抽泣
　　“我们……我会想办法的……把洛洛抢回来？”
　　“真的？”
　　“嗯。真的。师兄何成骗过你？”子铭认真的看着子诺“诺儿，相信师兄吗？”
　　“嗯！诺儿相信师兄。”
　　子铭的眼睛闪着光。
　　修山的一座古殿中，清朗男子，眸色黯淡，抚摸着手里的狐狸，失神的望着它……
　　“你们俩！”
　　子铭子诺，霎时朝声响处望去。
　　一高瘦男子，提着食盒轻快的朝他们走来。
　　“子林师兄？！”
　　“嘘！”
　　子林一手放下食盒，一手端起食盒中的饭菜。“你们俩！生怕别人不知道啊！？别说话……我来看一下你们就走”
　　“这是？被定住了？你们也是……真倒霉”
　　两个倒霉蛋眼泪花花地点了点头。
　　“唉！今儿个师兄我心情好，好人做到底，就顺便给你们喂喂饭吧……”
　　“别那样看着我啊……瞧你们可怜兮兮的样子。”
　　子林边喂饭，边说道“惹谁不好，惹师尊？师尊可比严老厉害千万倍的人了……”
　　“师兄先喂师妹吧，她还小，饿得快。我还不饿。”
　　“你们呐，今天明明啥事也没有……要我说，都怪那狐狸……没它哪来那么多事啊？”
　　“师兄！”子铭不安地看向子诺，发现她眼眶又慢慢变红了……
　　“子铭，瞧你……我也没说错啊”子林一边喂饭，一边嘴上功夫不停。“那师尊看上去年轻英俊可比严老大多了，你瞧严老胡子都花白了……我就说嘛，看着年轻英俊，也只是看着……他那气性可真没严老大。”
　　“虽说严老看着凶，都其实人顶善良了……但是师尊看上去年轻，清朗得很，个性冰冷得很，又冷又怪，没点人情味儿，像冰块做的……”
　　“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子铭看着子诺楚楚可怜的样子，心像被揪了一下。希望子林能看出他的颜色，快别说了。
　　“我想说什么……我想说……人不可貌相，对！就这！你们……别看师尊，看起来风清气爽的，人冰冷着呢，可千万不要招惹他，离他远点！这是教训！懂吗？”
　　子林又挑了些剩余的菜喂了喂子铭。见二人都一副气势厌厌的样子，也不在多说什么。收拾好食盒，转身迅速离开。

　　远处庭楼上，屹立一人，身若松竹，衣诀飘飘，宽大松垮的衣袖中藏了一只赤红的狐狸。那人眼神冰冷的遥遥
　　望着升凌殿外站立的二人，在月光的映射下，泛着白亮的寒光。那只红狐在被冰冷宽大的手指抚摸着，它顽皮地用湿热温软的舌头，轻柔地舔了舔那冰冷的指节。那只手蓦地停了停，小红狐狸忽然感觉似乎有一道可以穿透身体的寒光透过衣袖穿插在自己身上。它又舔了舔那只手，那只手开始继续温和地抚摸它。月光下的红狐，舒服地发出低沉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