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桥》七宅一生

1、第 1 章

　　1.

　　生活像一把无情的刻刀，改变了我们的模样。

　　早上，顾天是被一阵吆喝声吵醒的。他挠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记得今天要送牛奶。对于这份工作的得来，倒是费了不少周章，至少对于一个本应该在读书的男孩来说，这个过程是艰辛的。
　　当时看到这则招聘信息时，顾天确实高兴得狠，回家的路上还特意去市场顺了条鱼，这是他人生第二次这么欢喜，第一次是在他九岁生日时，他父亲温柔地告诉他，他以后可以像其他小朋友那样背着书包去上学，即使那个时候他已经等了一年多了。
　　可惜面试官看到顾天后，当场撕了那张招聘海报，拿笔刷的就把上面的最低年龄“16”的数字改为“26”，然后特别痛心疾首的叹气：“如今的小孩子真是早当家啊。”
　　一看就知道没戏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份符合他年龄条件的工作，顾天哪能轻易放弃，可他也不懂得怎么开口求人家，只能每天站在大门口，用可怜兮兮地眼神望着。
　　这样愣是持续了三天，有好几回顾客来买牛奶，见这么一个漂亮的小男生立在门外，皮肤嫩白滑溜，还以为是现场版广告呢，下手就变大方了。
　　眼看生意越来越好，面试官，也就是老板坐不住了，手一招，就把顾天招进去了。

　　桌上的闹钟显示的时间还是六点，顾天剥了电池放进口袋里，带门出去。
　　老板是个年轻人，平时待人随和，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但据说是有孩子的爹了。听底下的员工都称呼他为严哥，顾天没敢那样叫，他对于他的印象，还停留在第一次面试时，严哥满脸凶神恶煞，顾天看到那个被训斥的女员工哭得脸都花了。
　　到了店里，顾天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嘴唇都白了，搬牛奶的时候还特别加快动作，打从心底，他是有点怕老板的。
　　“老板”这个词，对于初到社会的顾天而言，那是相当于有威严的，在他理解里，那就好比古代的皇帝，一言一语都要谨慎小心，稍一不留神，那就是要断了他的生活收入。
　　严赫出现的时候，店里只剩一个人了，他故意轻步走过去，用手指头点了下顾天的背。
　　顾天是真的被吓到了，那瓶牛奶差点就摔了，幸好他接得及时，开玩笑，一瓶好几块呢，那相当于他一顿餐饭。面对严赫那张老板脸，顾天嘴张开了好久，就是吐不出半个字。
　　严赫笑眯眯地等着他说话，看着他的脸慢慢转红，从下而上，逐渐扩撒到小巧的耳朵，就好像是一张纯白的宣纸被染上了色彩。
　　这样的顾天有趣极了。

　　这是严赫聘请他的唯一理由。

　　那天他在为一件由于员工的疏忽，而导致损失了笔大买卖的事情而发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男孩子，特别羞赧的说“请问，这里还招人吗？”，不知为何，他的心情一下子就从地狱跳到天堂了，他觉得很不可思议，所以他决定留下这个男生，他要好好研究这当中的“秘密”。
　　被他盯得动弹不得，顾天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接着呐呐地吐出两个字：“老...老板。”
　　严赫笑得更深了，看了看地上一箱箱的牛奶，“照你这个速度，别人送一圈回来，你都还在这。”
　　这原本只是句开玩笑的话，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可是顾天没能听懂，他只知道老板有点不满意了，这可是不好的兆头，他不能丢了这份工作，于是更加紧张起来，急忙语无伦次的解释，“不是的，我，我昨晚有点高兴，晚睡了，那个闹钟没叫，我会很快。”
　　预料中的反应，既然想要的效果达到了，严赫心里也满足了，他觉得应该给小孩点糖果吃，于是几步过去就扛了箱牛奶放到顾天的自行车后座上，拍了拍手，“再晚点，顾客就要投诉了。”
　　对于老板的突然厚爱，顾天有点没反应过来，只是傻傻地说：“那，那我出门了，谢谢老板。”
　　严赫从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朝他特别热情地挥了挥手，还不忘嘱咐：“路上小心点。”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头，严赫才收回眼神，朝天咧嘴一笑，真是捡到个宝了。

　　顾天有点吃力地骑着脚踏车，这辆破旧的车子可是他花了半个月的伙食费从二手市场捎回来的，除了链子生锈点，刹车不灵点，其他还算勉强能撑过去。至少他以后吃饭的家伙，都得靠它了。
　　送了一圈下来，还剩三分之一的牛奶，这是没找到地址的主儿。好几个地址顾天不是很清楚，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今天他才知道有些小巷一进去，就跟迷宫似的，转不出来了。
　　顾天慢慢骑着车子，边寻找着，心里有点着急了。所以当有个不明物撞到他的车子的时候，顾天根本没能采取任何防备措施，连人带车直接摔到在硬生生的马路上。
　　手磨破了，屁股也撞疼了，可是顾天的心更疼，看着破碎的玻璃瓶，撒满一地的牛奶。可他来不及收拾这些，因为他已经看清那个不明物，其实也就是一个男孩子。
　　男孩似乎撞得不是很严重，自己已经爬起来站好了，可是顾天却慌张地叫了起来，指着那一身血迹，“你流血了，哪里受伤了，我们就去医院，你不用担心，医药费我会出。”
　　掏了掏口袋，只摸到两个冰凉的硬币，顾天困窘了，又看了看那个“受伤”的男孩，牙一咬，把脚踏车摆正了，招手让那个男孩过来，“上来，我先送你去医院。”
　　男孩从头到尾都没理他，似乎有其他事情更让他在意，他朝巷子里头望了望，最后还往地上吐了口血水，毫不在意的用手抹掉，扫了眼顾天，突然跳上旁边的高墙上，消失了。
　　顾天“喂”了一声，愣在当场。

　　自然这样的结果回去是要挨骂的。顾天站在办公室门外踌躇着，他已经做好准备让老板狠狠批一顿，甚至卷铺盖走人的想法都有了。
　　可惜严老板从刚才开始就忙得不得了，忙着给他擦屁股呢，“是是是，您说得有道理，给您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实在是我们服务不周到...赔偿是一定要的，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合理的解释...好好，谢谢您对我们工作的长期支持，希望下次还能有荣幸为您服务，再见。”
　　已经不知道重复这样的台词多少次了，严赫解开个纽扣，扯了扯衣领，咕噜噜喝了一大口水，才有得空闲喘口气，早在顾天出现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现在应付完了顾客，该为自己补充点甜头了，只是他在想该拿这个把柄，怎么好好的捉弄一番。
　　这样想着时候，顾天已经挪到他面前了，旁边几名员工为求自保，已经闪得不见身影。
　　严赫故意不出声，把长腿架上办公桌，靠上椅背假寐，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为自己找乐趣。
　　相对于严赫的恶劣想法，顾天就善良多了，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赔偿损失，主动辞职。
　　顾天先深深地鞠了个躬，声音里满是歉意：“对不起，老板，造成的损失我会赔偿，顾客那边我会亲自一个个去道歉，如果你还不满意，只要你说一声，我会尽量做到。”
　　严赫脑袋里的每个念头都是往变态方向挤，可是他突然注意到了，以前不曾看到的东西，面前这个男孩，似乎由于长期营养不良，面色发白，身上穿的是不合体的廉价衣服，那双不自然的手还涔着血珠，膝盖也磨破了，垂着脑袋，软软的头发伏贴在耳边。

　　这样的顾天看上去有点狼狈，严赫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残忍，内心似乎有种不受控制的东西在萌生。
　　严赫走过去，抬起他的下巴，说出了连他自己都震惊的话，“做我的人吧。”
　　顾天懵了，不仅是因为严赫一脸的认真表情，还有这句话，他不懂其中的含意。
　　既然话已出，接下来的事情似乎就理所应当的，严赫笑了笑，用行动解开了顾天的茫然。

　　吻轻轻地落在了顾天那饱满又脏脏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