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故事》熊氏

6、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
　　高一的时候开始长痘痘，准确点说是从暗恋范祁的时候开始，不，是明恋，因为大家几乎都看得出来。我的肤质本来就不好，一思春那些雌性荷尔蒙就蠢蠢欲动，想让人不知道我的心思都难。

　　我想这样下去可不行，于是果断而勇敢的作出了一个决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把范祁约出来对他煞有其事的说，你看，我的痘痘都是因你而长的，对此你应该或多或少负点责任吧。

　　我很镇定，真的很镇定，可是我这个猪脑子，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女生学习偷偷递纸条不署名什么的呢，那样即时被拒绝也可以装作没有这回事日后还可以趾高气扬的走过他身边啊。

　　我憋足一口气努力的坚持与范祁对视，直到他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摸摸我的头发说，好啊，下辈子我都负责吧。

　　范祁是我初中时的班长，坐我后面。毫无城府的年纪，很自然就玩闹到一起了。升高中后没想到还在一个班，距离却远了，联系也少了。这时眼睛常不由自主地瞟到教室右后方，真是的，干嘛吃那么多，一个暑假就窜到了一米八，离我那么远，一有空不是打球就是学习，也不来找我玩儿了，我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完全一副怨女的形象，直到旁人的提点，才恍然大悟，敢情我是喜欢上他了！

　　是谁说谈恋爱皮肤会变好？鬼扯。

　　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比抗日战争还久，脸上的痘痘长了又消，消了再长，花开花谢，潮起潮落，月球表面益发鬼斧神工。熟识的人一见面皆是摇头叹气劝我忌口，说好端端一个清秀佳人偏要让自己如此具有艺术感，可天知道那些专家是存心针对我不，辣的，炸的，喜欢的全在名单上了，于是头一偏心一横，不干了我，反正又不是要钓金龟婿的小姑娘，范祁，你会娶我吧。

　　这个时候范祁还是会摸着我的头微微扬起嘴角说，当然，轻轻地，重重的。

　　幸福似乎就在手心了。我想，一个男人如果目睹了你变丑的全过程还愿意接纳你，那应该不必对未来怀疑了吧。

　　（二）
　　事实证明，这个结论是错误的。

　　不记得在哪看过这么一段话，如果一个男人说他喜欢你，不代表爱你；如果他说爱你，不代表会娶你；如果他说会娶你，不代表会疼你一辈子；如果他说会疼你一辈子，那是他在骗你。

　　很经典，我觉得，在范祁说要和我分手后。

　　没说理由，可是我懂。从初中开始到硕士毕业，他一直如此优秀，成绩拔尖，做事干练，人缘甚好，一帆风顺的他以为往后的工作生活也能如这般理所当然的美好。可是在升为主管后纵使他再怎么表现突出，高层的门却始终不为他打开。他终于认识到现实的残酷，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我为什么要懂呢，为什么要为那个落寞离去的背影心痛呢。按我的性格，应该是狠狠给他一脚然后回家做一对他和那个什么股东的女儿的小人偶死命扎，再找一个比他强一百倍的男人耀武扬威的从他们面前走过才对啊。

　　可是那逐渐忧郁的表情，那不再意气风发的脸庞，我看着竟连一丝责备也滋生不出。他也不想丢下我，如果爱情和事业能兼得的话。我相信这一点，只能相信，因为这样才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太过可悲。

　　再到公司的时候，已经能看见范祁和人事部经理甜蜜的身影了。想想昔日那些承诺，真是冷得可笑。没多久，范祁如愿当上了技术开发部经理，而我则被调到广州分公司，许是看着嫌碍眼吧。

　　（三）
　　我比以前更积极的生活。做了几次光子嫩肤，多跑了几趟美容院，一改往日的饮食习惯。照照镜子，嗬，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追求者似乎一夜之间变多了，原来世上不是只有范祁一个男人的。我享受那些仰慕的眼神却无心响应，建立在外貌表象上的感情哪能当真呢。

　　和钟子腾的第一次见面颇具戏剧性。

　　我在pub一个人喝闷酒，一直很照顾我的分公司经理突然被开掉，据说是来了个空降兵，只是在这个位子上练练兵就会回总公司。我可怜的上司就因为这么个草包四五十岁了还要去外面重新和人竞争工作。再说新来个经理很可能会换一套人马，作为经理助理的我十分危险哪。这么想着又忆起范祁来，免不了一阵伤感和气愤。

　　钟子腾就是在我正郁闷的这个时候过来搭讪的。GAY！这是我的第一个反应。

　　一个男人，上面一件花衬衫，下面一条紧身皮裤，居然还修了眉！打没打粉我就没看清楚了。对这种妖孽男实在没什么好感，转身要走，他却很恼人的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的坏心情不允许自己好言好色，连头也没抬地说，如果你去“异度空间”，行情会很好。他的脸变了，谁都知道，“异度空间”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同性恋酒吧。不过才一会，他又恢复成那张玩世不恭的脸，这次却没再刁难我，只说了句，会再见面的。

　　我想世事难料也只能形容现在这种情况了。当那个新经理人模狗样的做着自我介绍时，我百分之百的确定自己要失业了。哪里猜得到那个男生女相的家伙会成为我的顶头上司，要是有一点点风声那晚我就怎么也不会逞一时口舌之快了。

　　我小心翼翼的看着新上司的脸色，认认真真地做着自己的工作，份内的事自是不用说，效率比以前高出许多，份外的事也格外殷勤，比如说送咖啡的频率就提高了数倍。可别说我欺软怕硬，我可是时刻准备着只要知道一点他要炒我鱿鱼的意思，那哪怕是去接个电话他也休想再唤得动我。不过在那之前，虽然我很同情前经理，还是多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饭碗吧。

　　解雇我的消息始终没有传来。钟子腾后来告诉我是因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对我有兴趣了。我说我知道自己漂亮，不过能漂亮到让他一见钟情还真是没想到，遭来一记白眼，不过这是后话了。

　　（四）
　　和钟子腾的关系真正的转变是在他年终带我回上海总公司开会后。

　　本来以为经过这么长时间，我对范祁的记忆已经趋于平淡，可是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呼吸都听见。而范祁虽然强装镇定，但我实在太了解他，他看我的眼神充满内疚以及……怜惜。

　　应该说是对女人天生的敏锐感吧，钟子腾很快就察觉出我和范祁的微妙关系了。一向只是开开玩笑戏弄我的他突然变得温柔体贴，用他向来追女人的手法，摆明一副对我有企图的样子。

　　自从和他熟识起来我已经不如当初那般听话了，反正他一直没个正经，也不介意我的没大没小，所以对于他的转变我是非常不屑的。我说你干嘛这样，顶肉麻的，别人会被你骗我还不知道你，兔子不吃窝边草你懂不懂？

　　他还是那个招牌表情，眉一挑嘴一斜光一边笑，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说这是在放电，我看这根本就是中过风只有一边脸部肌肉抽搐嘛。

　　丫头，情场如商场你懂不懂？本来我的起点就输了，因为我中意你而你却看不上我，就好比甲公司要招标，乙公司想竞标但底子太薄，不过只要乙公司努力甲总会注意到这家规模虽小但能力足够的商家吧，这时却又出现一家资金雄厚还与甲有过多次合作的大公司来竞争，那乙要是再不主动出击就必没有机会了。

　　我低下头，那如果甲公司根本没想过招标这回事呢。

　　那乙也应该争取与甲合作，机遇是要自己去抓的。

　　可是乙的声誉在业界不是太好。

　　如果甲愿意相信一次，以后会好的。

　　我抬起头，读不出他的心思，以前我那么深信不疑的范祁的感情在利益面前都变得那么脆弱，我哪能看出这个情场老手的保质期呢。

　　让我想想。

　　（五）
　　我把辞职信递给钟子腾。

　　仔细考虑过，也不是不想开始另一段感情，可这家伙交往过的女人实在太多，只要是女人他就会对你绅士，如果是漂亮女人他就会对你尽显温柔，要是再给他点机会他绝对把你追到手，真的是名声太坏。

　　可是如果他开口挽留的话，我就决定给自己一次机会，他却只是点了点头。

　　罢了，是我自己的心结。

　　我收拾好行李飞回C城，这是我的家乡，计划先在这边安顿一阵子，工作要是满意也有可能不再出去了。同事们知道我的打算后都有点不可思议，也是，有谁会突然丢下不错的收入跑回家呢，又不是要报效家乡的热血青年。

　　老妈打开门接过我的行李说，小白，你上司还真是客气，一下飞机就过来看望我们。

　　我皱眉，上司？不好的预感。

　　看到钟子腾老神在在的坐在我家客厅喝茶的画面，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我指着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的投资环境不错，公司有意开一家分公司，就派我来了。肖秘书，看来又要麻烦你了。又是那个面瘫似的招牌笑容。

　　无语。这个任性的人。不过，

　　也许……有些事我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