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凤阙生光(五) 安宁与叶南 ...
李絮与李孟彦的流言闹到最盛时,满陵都的人都在看热闹,也有人在暗地掂量,这一场风声会吹走多少人的前程。
安宁正在看一封封打探到的消息,手边的茶凉了半盏,她也没有碰。
流言不只是几句闲话。
这种东西落在官身上,会生出罅隙。罅隙一旦落进景明帝眼里,轻则申斥,重则外放。可这一步要是走得巧,伤人的风声未尝不能化作一道合适的台阶。
她将最后一封信函放下时,心里大致有了数。
恰在这时,建昌那边的事也等不得了。
苟潘借四海汇铺开的银票路子,暗中拆兑现银,又借各处分号与商埠暗仓,将大量银两滚来滚去。百姓还敢拿着银票,是一位还能换成现银。可底下现银一旦空了,票就只是纸。而建昌一带商贾往来密,要是任由四海汇猖狂下去,最伤的还是当地民生。
安宁将建昌的卷宗翻过两遍,毫不犹豫定下人选。
她知道该派谁去。
李孟彦最合适。
李孟彦出身商贾之家,虽已入仕,骨子里还是懂商路的人。朝堂中的普通官员不一定能看透其中套路。更要紧的是,李孟彦有学识,也有手腕,至于他与李絮那点正闹得满城皆知的流言,落在别人手里是麻烦,落在她手里,正好可以借一借力。
不仅如此,她顺手也查到了些苟潘与李锦胜之间的往事。若李孟彦能将建昌这一摊乱局收拾干净,那些附着在他与李絮身上的风声自会散去。
将前后想明白时,叶南意正好求见。
安宁抬了抬眼:“让他进来。”
叶南意今日来得急,脸上少见地没带笑,安宁看过一眼,就知他是为何而来。
果然,叶南意行过礼后,没有绕弯子,开口就是替李孟彦求情:“殿下,请你帮帮彦知,他有大好的前程,不能被这些闲言碎语拖累,李姑娘也是,他们二人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受这一场无妄之灾,这不公道。”
安宁听完,未多作推拒,只将建昌那几份卷宗往前推了推:“你自己看。”
叶南意上前两步,低头翻了翻,看到后面,眉心也聚了起来。待全部看完,再抬头时,眼里不再是替友人求情的焦灼。
“殿下是想让他去建昌?”
“本宫正有此意。”安宁不动声色道,“只是这一回让他去,能不能消除风声,要看他自己有没有本事把事办出来,建昌这摊乱局处理得好,困局自是可解,收不住,谁也帮不了他。”
叶南意听完,缓缓舒了口气,又看向安宁。
他常在她身边,见惯了这样的情形,旁人眼中纷乱的局势,到她这里,不过几步清晰的棋。
既定下人,之后的事情推进很快。
安宁先在御前提了一回建昌的事,景明帝当时刚看完别处的折子,神色有些倦,安宁就将四海汇的几份卷宗亲自送到案前。
她将要紧的几处点出来,说建昌要是任由银票继续泛滥,后果不堪设想。景明帝这些日子本就因安少虞与她之间的暗流心烦,不想多理别的事,可听到如此严重,还是将卷宗拿过去看。
等到安宁顺势举荐李孟彦时,景明帝答应下来。
只是在李孟彦赴建昌之前,安宁还让叶南意递话给姚婉,请她到清风阁见上一面。
清风阁是安宁暗中置下的一处茶楼,她平日想要打听朝中动静,或是说些不便摆到明处的话,就会常在这里落座。
姚婉是生意场里见过风浪的人,自是懂安宁这番安排背后的考虑。安宁不是单纯从她手里要一笔银子,而是借这一份商贾之力,将银子落到民生实处去。
如此一来,朝廷有了可用的堤工钱,安宁也算替后续诸事铺下一层缓冲。
至于姚婉,这笔银子捐出去,明面上是修堤济民,暗里也等于接下安宁递来的情分。
想到这里,姚婉还是应了下来。
而李孟彦到建昌之后,与李絮一起,逐渐将苟潘与四海汇披了多年的狗皮一点点掀开,城里的现银开始归拢,百姓手里快要作废的银票也得了登记核验的章程。再往后,苟潘伏法,牵出的仇怨一并算清。
消息一封封传回陵都,安宁自是满意。她也守了先前的诺,出手替李孟彦将改姓附籍的一套事宜推进,而她亲自过问,底下人不敢装糊涂,否则还要来回磨蹭许久。
这是她在明着告诉众人,李孟彦是她保下,也是她提上来的。
自那以后,朝中支持安宁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人里,有人看重她的本事,也配坐那个位置,有的是更识时务,眼见风向转变,于是顺势往她这一边靠。可不管各人存着几分真心与衡量,到了最后,这些声音都拧成一股绳,让景明帝再含糊地将立储之事往后拖。
憋闷太久,景明帝终于病倒。
起初只是偶尔胸口发堵,夜里睡不安稳,到了后来,又开始头疼,食欲不振,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太医日日进出,御前药味比从前浓重许多。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安少虞离开了陵都,说要去四方逍遥。
消息递到御前时,景明帝抬手摔下一只茶盏。
白瓷碎了一地,茶汤顺着砖缝蜿蜒淌开,伺候的内侍全都跪了下去,大气都不敢出。
景明帝气得脸色发青,可哪怕到了这一步,他还是不肯松口立安宁为东宫王储。
安宁对此并不着急。
东宫早就是她囊中之物。如今差的,不过是景明帝不肯承认的执拗。
自己是不是女子,从来不是拿来论高低的凭据。她走到众人前头,靠的也不是一时意气,而是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地看见,她就是最好的那一个。既如此,旁人再是阻拦,也挡不住她往前走。
这些年走到今日,她不止想坐上那个位置,而是坐上去之后,要如何将往后几十年的宏伟蓝图一并铺展开来。
但自己费尽心力将路拓开,之后坐上来的却是个庸人,那她推出来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短命的幻梦。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有些事,看来不能再拖了。
一个入夜后的时辰,公主府里灯火透亮,安宁将最后一份奏稿看完,提笔在角上批了两字,这才把笔搁下,又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手腕:“去请叶大人来。”
身边人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叶南意这些年往公主府来得很勤,宫里宫外都知道,他是安宁眼下最得用的人,旁人对他常来回话议事也是司空见惯。
可这一回,叶南意进来后,安宁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叶南意行过礼直起身,安宁开口第一句便是:“叶南意,本宫想要一个孩子。”
屋中烛火啪地响了一下。
叶南意怔在原地,呼吸也乱了。随即,心间一股复杂的情绪翻上来。
喜意之外,还有惊疑。
以他对安宁这些年积下来的了解,她既然开口,绝不会只是为了普通的儿女情事。
他沉默了一阵,才低声问:“为什么?”
安宁早料到他会这样问,神色一点没变,只慢慢往下说:“你怕是忘了,我已过而立,皇亲宗室那些稍微适龄的孩子,差不多都长起来了。要是过继一个来,眼前瞧着听话,往后大了,心不一定会向着我,即使我不在意这些孩子是不是年纪大了,也不能不防他们背后那一大家子人的心思。”
叶南意听着,眼底的惊意缓缓退去。
安宁继续道:“我若只想坐稳那个位置,有无亲生子嗣,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我想做的事太多,要是我之后继位的人不懂,或根本不愿懂,那我费心铺开的这一切,多半也留不住。我不能让一些事只存在于我这一代,要是我自己没有一个能继承我意志的孩子,那我就是在拿余生去赌。”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灯芯轻轻燃烧的声音。
叶南意本想说只是为后继之人的话,可从宗室里挑一个聪慧的孩子,自小放在身边教养。而安宁一番话说得太透,将他要出口的话全都劝了回去。
是啊,旁支的孩子有亲父母,有自幼带出来的立场与偏向,到了大事上,她不一定会先站在安宁这边。
安宁往后想要推行的是会动到许多人根本的东西,她怎么敢把希望交到一个自己不能全然掌控的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叶南意才轻轻问:“那为何是我?”
问出这句话时,他眼里的情绪已经遮不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
可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哪怕一句也好。
安宁没有绕弯,答得也极干脆:“因为你是本宫看中的人。”
这一句话落下来,叶南意心里一震。
不是随手挑中,图一时方便,是因为,她当真看中了他。
这些年,他跟在安宁身边,看她议事布局,他早就学会不将自己的情意看得太重。很多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待在她这局棋里,替她奔走做事,就算是得偿所愿。
可这一刻,热烈的情意还是在他心底弥漫开来。
他没有再问下去。
有些话到了这里,也确实不必再多说。
他没有拒绝安宁。
这一件事并不浪漫,没有情到深处的失控,也不是临时起意的荒唐。恰恰相反,他们二人都太清醒。
正因这样,落到他们两人之间,反倒有了一种旁人难以替代的郑重。
安宁把自己最远的打算摊给他看,而他在看完之后,还是愿意深陷进去。
再往后的一段时日里,叶南意往公主府去得更频繁。
外面人只以为叶南意越发得公主信重,往来密集也是常情,可府中贴身伺候的人都知道,许多夜里,公主房间的灯开始熄得更迟一些。
门一合上,外面再大的风也吹不进来。
安宁仍是如此,不曾因为自己开了这个口,就将叶南意当作一件趁手的器物敷衍过去,而她待他也比从前更坦荡亲近。
她会在他来得晚时,让人备好温热的水与点心,有时见他眼下有疲色,也会停下手里的事,问是不是这些日子熬得太狠。
这样的时刻不多,称不上柔情,而叶南意每回见她,心中酸涩还是会翻一翻。可翻到最后,剩下的还是甘愿。
他不会有名分,至少眼下,这件事绝不可能见光。
可他没有怨,他太清楚安宁要的是什么,而自己能被她放进这样近的地方,本身就是奢求来的信任。
没过多久,公主府里的女医就替安宁把出了喜脉。
女医隔着帕子仔细诊了两回,待收回手时,她起身行礼,难掩喜色:“恭喜殿下,这是喜脉。”
听罢,安宁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瞳孔深处的微光一点点定了下来。
最后一颗悬空许久的棋子,终于落到它该落的位置上。
这件事,她瞒得很好。
宫里眼下局势未定,景明帝虽已病弱,眼睛却还没瞎。这个孩子想平平安安生下来,就不能太早让旁人察觉。于是知道的只有她身边最贴身且信得过的几个人,连对外请脉的名册都换了说法。
叶南意却是真的欢喜。
那日他进府,还以为又是议事,结果安宁将旁人都屏退下去:“我有孩子了。”
初时,叶南意像是没听懂,过了几息,眼底才显出震动,眼眶微微发热。
他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转瞬,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颤抖:“当真?”
安宁点了点头。
只这一下,叶南意内心激动万分。想问她近日身子可好,女医可交代了什么,夜里睡不睡得好,早膳是不是还用得很少,闻见药气会不会难受。
这些话在他胸口堵来堵去,到最后,一句都没能顺顺当当地说出来。他只是又往前走一步,慢慢低下头去,将额轻轻抵在安宁的肩上。
这个孩子来得隐秘,注定永远不会有有他的名分说法。可这些于他而言,都算不上最要紧。
他喜欢她这样久,久到许多时候连自己都不敢痴心妄想,自己还能同她有这样深的一层羁绊。
所以即使前路还要藏着忍着,叶南意还是愿意。
这一年冬里,景明帝的病已经拖得很重。
乾元殿里终日熬着药,太医院的人一天要进出好几回,苦气一层层浸在帐幔与锦褥上,人走进去都会被药味扑一脸。
皇后这些日子几乎没有离开,白日守在榻前看景明帝服药,替他擦汗,夜里也只在外间小榻上和衣歇一歇。许多时候,她刚闭上眼,里间传来景明帝一声咳,她就会赶紧起身进去。
景明帝清醒的时候越来越短,人也清瘦不少。从前那张威势的脸,这会儿只剩下一层病中灰白,眼窝也陷了进去。
朝中近来风向还是会有人定期来汇报,即使明白安少虞大势已去,景明帝还是迟迟不肯松口。
皇后这些日子一直在忍耐。
她陪了他大半辈子,太了解他的脾气,年轻时他要争,她陪着争。后来他坐稳皇位,要算计人心与朝局,她也不曾拖过后腿。
可安宁不一样。
那是她的女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安宁明明样样都做到了,却还要被迫等待一句不肯落下的话。
景明帝总说,帝王心术与儿女亲情本就难两全,他自认能平,可平来平去,受委屈最久的,却是她的女儿。
刚开始,皇后还能劝自己再等等,等景明帝病势缓一缓,等他自己想通,但一日日等下来,景明帝仍是一味拖着。
而她的忍耐,已然磨到了头。
一日,景明帝刚喝过药,精神比前几日还差,皇后替他将滑到腰间的锦衾往上拉了拉,手指在被角上停了会儿,蓦地开口,声音一点都不软:“你还要拖到几时?”
景明帝半阖着眼,听见这一句,睫毛微动了动,才慢慢睁开。
他病得久,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挤出声音:“你说什么?”
皇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这些年温和持重,宫里人见惯她轻声细语的样子,全然忘了她从来不是一味柔软的人。
“我说,你还要将安宁拖到什么时候。”皇后望着景明帝,一字一句道。
景明帝眉心一蹙,想说什么,皇后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当年你最难的时候,是我陪你熬过来的。你要安宗亲,让朝里朝外都觉得你仁厚,是我一件件替你做下来的。你同我说,帝王有帝王的不得已,我听了几十年,也陪了你几十年。可你还要叫我的女儿继续熬,继续等,你明知她配得上,她却只能看你一拖再拖,所以你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啊!”
景明帝听着,胸口起伏更重,半晌才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不是……”听起来没有多少力气。
皇后眼圈泛红,她把身子往前一探,手掌抵住榻边,目光钉在皇帝脸上:“不是?你同我说不是,那你告诉我,立储的诏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景明帝脸色猛地一变。
看到他的神情,皇后唇边牵出一点笑,将话直接挑破:“我知道,你早就拟好了诏书,你从一开始,选的就少虞,对不对?”
景明帝想坐起来,手刚按住榻沿,一用力,身体却丝毫不动,他索性停住,眉心堆出几道竖纹。
“朕……让她入国子学……许她跟使臣出行……准她看政务,许她……插手地方事务,她在朝臣间走动,朕……朕也没有重罚。”景明帝话音发虚,断断续续说着,“朕待她不薄,你……你还要朕如何,才算满意?”
听见这番话,皇后低低笑了一声。
只是笑声很短,一出口,眼泪就落了下来。她抹也没抹,只定定看着他。
“不够。”皇后的声音略显干涩,“这远远不够。”
眼泪沿着脸颊落下来,砸在袖口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她却不觉,只继续说下去。
“你让她入国子学,是因她太出众,你许她跟使臣出行,也不是你信她,而是因为她羽翼渐丰,你不许,也会有人鸣不平。你后来让她理政,更不是你终于认她有这个本事,而是你知道朝中和民间都在看,你再打压她,压下去的不只是一个女儿,还有你这个皇帝的名声。”
皇后说到这里,倏地俯下身,一只手紧紧按住榻边,泪意与怒意全都混在一处:“安宁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苦,你不是没看见,她不过是想让你多看看她。结果呢?你还是要选少虞,你说自己公允,可你所谓的公允,到头来还是偏向了儿子。”
景明帝脸色灰败,呼吸一阵急过一阵。
他不是没有愧意。
但他是帝王,最难承认的不是自己错了,而是一直心知肚明什么是对的,却还是选了另一条路。
对上那张病得灰败的脸,皇后完全冷了心。她将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卷诏书。
诏书用的纸墨,乃至行文起承,都与御前所出诏令无甚差别。景明帝一见,瞳孔骤然一缩。
皇后没有着急展开,而是先从榻边小几下取出另一卷,那一卷边角有些折痕,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这是你写好的那一份。”皇后轻声道,“名字是安少虞。”
景明帝这才慌乱起来,想伸手去拦,可他病成这样,手才抬到一半就脱了力。皇后根本不看他,只将那卷诏书展开,随即一言不发,径直将它送到灯焰上。
火苗一下窜起来,金黄的火舌吞没上去,将安少虞的名字烧得干干净净。景明帝眼睁睁望着预备多时的立储诏书化作一团灰,呼吸急急喘过两下:“你……你竟敢——”
皇后却没有停,她将自己袖中的那一卷慢慢展开。
这一份上面的字,与景明帝亲笔有八九分相像。皇后陪在御前多年,理过的折子数都数不清,字也临摹过许多遍。只有最关键的一处,换成了安宁的名字。
她将这卷诏书摊平,随后转身,抱起景明帝一直放在榻边以备随时批示急务的国玺。
“你要是还有一点为人父的心,就该这样做。”话音一落,皇后双手托稳那方沉重的印玺,重重盖了下去。
朱印落成,鲜红醒目。
景明帝死死盯着那卷盖了玺的诏书,喉间滚出几声急促的嘶吼。他枯瘦的手在锦被上抓了两下,还是没能抓住什么。下一刻,他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病势更来势汹汹。
而安宁,正式成为东宫王储。
诏书一出,朝中无太大波澜。许多人早就偏向她,而这道诏书不过是将没有明说的窗纸彻底捅破,民间也多是称颂,说公主这些年走访各地,处处都做的是实事,现下立为王储,是天意与民意所向。
立储之后,安宁只在宫中停了些日子,又上疏说要出京循视河仓与春耕。
于是大家都在夸,称赞殿下立储后,没有得势后的轻慢,更不曾拿表面的漂亮政绩去做样子,还是一门心思扑在琐细却关切百姓日子的事上。
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一趟出京,她是去洛城生孩子。
此时叶南意已在她身边理事多年,名义上也是奉旨陪同王储循视地方。
出陵都后,车马一路南行。安宁坐在车中,手边摊着两份地方呈上的簿册。叶南意骑马随在车侧,偶尔掀帘回话时,见她还在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难免心疼,尝试劝诫着:“这一路还长,殿下先歇一歇吧。”
安宁头都没抬,只将一页纸翻过去:“这会儿精神还好,看一点是一点,后面不能看时,再放下也不迟。”
叶南意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等一行人到了洛城边上一处早早备好的庄院时,天色正晚。庄院修在城外半山脚下,位置不显,平日也很静谧。院里早已收拾妥当,贴身照顾的女医、稳婆、乳母与女官都一应俱全。
安宁被扶下车时,天边开始飘起雨。
雨不是很大,落在檐角上,细细密密地响,安宁抬头往外看了眼便收回目光,开始吩咐起女官:“这些日子进出的人都再过一遍,一个都不要漏。”
女官应了声:“是。”
安宁这才抬脚进了内室。
到了生产那一日,也是这样的雨夜。
入夜之后,院里灯火通明,淅淅沥沥敲在廊下,稳婆与女医进进出出,外间的铜盆换了一遍又一遍热水,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漫出来。
叶南意一直等在门外,最初还能背手来回走几步,过了很长时间,他就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扇始终紧闭的门。
他从前不是没经过大事。科场放榜他都没慌过。可今夜不一样,只要里面偶尔传出声响,他就会紧攥一下手,气都不敢喘重。
稳婆匆匆出来换水,他开口想问,稳婆见他脸色发白,安抚道:“叶大人莫急,殿下底子好,女医也都在。”
他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这一夜太长。
长到雨停了又落,灯芯剪了又添,窗纸上透出来的影子也明暗许多回。直到天将明,屋里才传出一声婴孩清亮的啼哭。
叶南意一愣,随即往前迈步。
稳婆抱着包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出来报喜,脸上全是熬了一夜后的疲色,声音却带着笑:“大人不必忧心,殿下母女平安。”
叶南意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的,不知到底是雨水还是汗。
他张了张口,声音哑得快发不出声:“殿下……可还好?”
女医正好从出来,闻言颔首道:“殿下有些脱力,歇一歇即可好,孩子也壮实,哭声足,没什么妨碍。”
叶南意这才真正放下心。
孩子抱到安宁跟前时,屋中已收拾过一遍。血水撤下去了,窗也稍稍支开一道缝,让清晨的凉气透进来。安宁靠在软垫上,手脸都已擦净,只是唇色苍白,额边也有未散尽的疲倦。
孩子被稳婆轻轻放到安宁臂弯边,她端详了一阵子,没有立刻伸手。
小小的一团,脸还皱着,哭过之后,鼻尖与眼皮都泛着红。
良久,她才抬手,用指尖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先前碍着女医与稳婆都在,叶南意不敢冒然进去。直到女医出来回话,说殿下已然清醒,他才抬脚进门。
快步走到近前,他仔细看了看安宁,她人无碍,气色不算太差,脸色才松动几分。
开口说话时,叶南意话里全是关切:“身上可还疼?他们说你气血耗得多,我叫人再去温一盏参汤来,好不好?”
可安宁眼下没多少力气应付这些细处,只略微摇了摇头:“先放着吧。”
叶南意不再多言,又往前半步,伸手将她垂到腕边的衣袖理顺,动作十分自然。
安宁重新垂下眼,望向孩子的方向,慈爱地开口:“她叫鸿昭。”
鸿者,鸿图也,亦有高飞远举之意。昭者,明也,彰也。
这是她给女儿的名字,也是她放在女儿身上的盼望。她要她日后能扶摇直上,承大业,明是非,立于万人之上时,心里仍有一盏不灭的灯。
“鸿昭……”叶南意在口中低低重复,语间满是暖意,“很好。”
之后的两个月,安宁一直在这处庄院里养身子。
她恢复得很快,女医最初还担心她产后心力耗损太重,谁知不过半月,她就能亲自过目送来的要紧消息,有时看完了,就着灯火口述两句批示,让叶南意记下来,先行递出去。
叶南意劝过安宁几回,想叫她多歇一歇:“这些事也不急在这一两日,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养身子,事情放一放,又能怎样?””
安宁将一页翻过去,云淡风轻地说着:“不怎样,只是我今日少看一封,明日案上就多压一封,事情既是要紧的,就没有往后拖的道理。”
说到这里,她将手中的信纸一折:“何况这些事送过来,就是等本宫拿主意,本宫若不处置,难不成你替本宫来定?”
叶南意被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实情,所以更是无力。
等到身子养得差不多,孩子也大了点,安宁开始安排后续的事。
这一日午后,屋中只有她与叶南意,还有躺在小摇床里睡得正熟的鸿昭。窗外日光不烈,照在窗纸上,屋中一片祥和。安宁坐在摇床边,替孩子掖了掖小被角,动作轻柔。
她的视线在鸿昭身上停了停,这才出声:“过两日,你带她去江城,送到少虞那里。”
叶南意正坐在案前看一份名册,听见这话,手里的纸张倏然掉落。
“送给少虞?”他抬头看她,脸上浮出茫然,“不是说好由你自己养?”
安宁眼底毫无犹豫,显然已经衡量过许多遍。
“我要是普通女子,未婚有孕,最多不过累及名声。”她淡然如常,“可我是王储,眼下盯我的人太多,他们拿不住我的错处,便一定会紧盯我的私德。这个孩子留在我身边,往后无论我做什么,都会有人拿这件事来威胁我。”
她顿了顿,手指在孩子小小的脸侧轻轻戳了一下:“我不是怕他们说,但我不能让鸿昭绊住,我要用更多力气去改变那些要改的事,得先把自己护得严丝合缝。”
叶南意脸上没动,肩膀却紧绷着。接着胸腔滚过一阵闷闷的酸胀,他垂下了眼。
安宁不是偏激的人,她说的话也在理,可这才更难熬。
见叶南意久久不语,安宁也不催他:“少虞那边,我通过气了,他会认下这个孩子,对外说是他的亲生女儿。江城那边离陵都远,流言不容易起。等鸿昭长大些,我再将她接到身边。”
她伸手按了按襁褓边缘,目光一直停在孩子脸上:“她身边的人,我也都挑好了。”
叶南意没有出声,安静等她将后面的话说完。
安宁难得有这样的耐心,语气不疾不徐:“奶娘、乳母、照料起居的嬷嬷、跟在身边的侍女,俱是从陵都与洛城精挑细选出来的,除此之外,我还挑了两个教书先生,一位出自国子学,精于经义与史册,另一位从前在外任学官,懂律例与策论。这些人会一道去江城。”
对外只说是定王疼爱幼女,教养格外细致,可这些安排,实则是按照未来继承人的规矩去培养的。
叶南意还想再争一句,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争不出来。
因为安宁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在告知自己她做下的决定。
看着安宁温柔的侧脸,念头一下就淡了,他最终答应下来:“好,我送她去,你放心,我会照你说的,一样不差地办妥。”
安宁嗯了一声,不再回应。
不久后,安宁以巡按江城盐课兼察海运的名义,将叶南意外放了出去。
这差事名头好,一看就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都觉得王储会用人,把有本事的人先放出去磨炼政绩。
而只有叶南意最是清楚,他这一趟去江城,身边还带有一个襁褓中的小姑娘。
第二年,景明帝还是没能熬过去。
他病得太久,早朝也撑不起来了。临到最后几日,殿里进出的人脚步都放得很轻,说话也是低着嗓音。
景明帝驾崩那日,陵都天色阴沉,天边堆着厚云,只余一片灰白天光,冷冷落在朱墙金瓦之间。未几,禁中钟鼓齐鸣,穿过重重宫门,沿着长长宫道一直荡到外城。
宫门随即依次落锁,朱门闭合时发出沉重闷响。殿外跪满了人,乌压压一片。有人恸哭,有人干嚎,也有人只垂首跪着,一声不吭。
大行皇帝宾天之后,因安宁已册立东宫,故而景明帝崩逝当日,百官于灵前奉诏,请安宁即皇帝位。满殿缟素之间,新帝受拜,也是从这一日开始,安宁正式登基。
新帝践祚,改元承曜。
承者,承前启后。曜者,光明昭著。
朝臣听闻国号时,各自低眉敛目,心中自有思量。正式受百官朝拜那一日,安宁立于丹陛之上,身着冕服,风从高处吹下来,将她垂落的绶带拂起,看不出多少大悲大喜。
这一路走来,她吃过多少亏,忍过多少气,被人轻看过多少回,又亲手将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尽数夺回掌心里,直至走到今日,才尘埃落定。
她即位不久,先提了开女子科举的事。
这件事她谋划多年,朝中不是无人附和。李定舒说天下既取士于才,就不该拿男女拦住一半的人。宁衡也上了道折子,说地方书院早有女子就学,既然能读书明理,圣上既有此心,未尝不能先试。
可旧制太重,反对的折子一夜之间堆满御案。他们说礼崩乐坏,将祖宗法度翻来覆去抄了几遍,生怕别人看不见自己多么忠直。更让人厌的是,一群年轻士子在宫门外跪了一整日,口口声声说祖制不可轻改,说女子入科场就是扰乱纲常,说到激愤处,还有人抬袖拭泪,一副恨不能以身殉道的模样。
安宁立在宫门后的城楼上,隔着高墙与重门,静静看了他们许久。底下那些人跪得倒是慷慨,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响亮。
她脸上无多少神情,直到日头偏过去,才转身下了城楼。
回到偏殿后,女官将今日递上来的几摞奏本整理齐整,放在案头。
安宁一封封翻过去,字写得很漂亮,义正词严,冠冕堂皇,可翻来覆去,也不过还是那几句话。她看到后面,少顷,才将拟了一半的诏令缓缓合上:“先收起来。”
陪在身旁的女官一瞬没动,低声唤了句:“陛下。”
安宁抬手,将那卷未尽的诏令递过去:“朕自有打算。”
退一步不等于认输。
这道门一时推不开,那她就去推别的门。
于是之后,安宁不再硬推女子科举,而是改用荐举制度。她先从内廷着手,将宫中掌文书、典仪、医案的女官理出名册。凡有真才实学又愿出宫为官的,按各人所长分派去处。此外,她又令各府衙依品行、才能、家世、学问几项举荐堪用女子入署为吏。
朝中议论很大,说她假公济私,安宁只是哂笑,连驳都懒得驳。
比起这些,朝中另一拨人隔三差五就跳出来,劝她尽快从宗室旁支里择一孩童,养在膝下,以安宗庙。
话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处处为江山操心,无非是瞧安宁坐得太稳固,就想往她身边塞一颗钉子。
今日送来的是孩子,来日牵进来的,就未必只是孩子了。
安宁怎么会给他们这个集会,处置起来更是直接。
有次朝会,殿上正在议事,一位宗亲顺着话头起身,说什么只道陛下登基已久,宗庙承绪是国本大事,虚悬终非长久之计。话还未说完,安宁就随口点了另一个名字。
那人是工部一个官吏,前阵子刚在河堤修缮上报了假账。
安宁倚在御座上,声调看似懒散:“你去年秋里报上来的木料数目,与今年春里库中实存,怎么对不上?”
侍郎脸色唰地白了。
满殿鸦雀无声,谁还顾得上什么宗庙不宗庙,再一查,又扯出几件实打实的失职错处。安宁一句废话都没有,外放的外放,夺职的夺职,最重的连乌纱都没保住。
杀了几回鸡,猴自然老实起来,想给她添堵的人都消停不少。
叶南意官职升得很快,可无人敢说他是平白得势。江城盐课,两处河埠的整顿,哪一样都不是能随意糊弄过去的轻省差事。他聪明,又肯用心,到了地方上越发显出手腕来。
朝中有人眼红,背后酸两句,说叶家不复当年,结果被他一个人把门楣撑了起来。可说归说,到了要用人的地方,谁也拿不出一个比他更顺手的来。
安宁也时常以公务之名,将他派往江城。
直到鸿昭十岁那年,安宁才终于准允叶南意将她带回陵都。
小姑娘长开不少,眉眼间承袭了安宁的轮廓,也藏着叶南意的秀致。
随叶南意入宫那日,安鸿昭一身藕荷色绣暗纹长裙,外头罩了件月白薄褙子,发髻上插着白玉小簪,干净又精神。穿过宫门与长道,即使眼前是森严的宫阙高墙,她也不因好奇而东张西望。经过人时,眼睛会不动声色地落一下,然后又收回去。
这般沉得住气,是用心教养着的。
宫里的老人远远瞧着,停了脚步。
这孩子太像安宁了。
又过几日,金殿之上,众臣分列两侧。安宁坐于御座上,待诸事议完,她抬眼扫过底下众人。
“还有一事,”她沉声开口,“定王之女安鸿昭,品行端正,学识可观,朕意立其为王储。”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细碎的骚动。
有人硬着头皮上前,声音迟疑:“陛下,鸿昭郡主……是个女子。”
安宁垂眼看着那人,语气淡淡:“女子又如何?她是定王之女,是皇室血脉,你拿女子身份拦她,是在说她不配,还是在说朕当年也不配?”
那官吏当场一僵,眼都不敢再抬。
当场谁都不敢再说。
安宁不再看下面,偏过头吩咐:“传鸿昭进殿。”
稍许,内侍引她进殿。小姑娘步子不快,今日换了一身正式衣裳。走到正中,她朝安宁端正行礼,目光不躲不闪。
这是安鸿昭第一次站到满朝文武眼前。
安宁在高处抬手,将小姑娘召到自己身侧后,二人面向满殿群臣站定。
不过片刻,满殿朝臣齐齐跪下,山呼万岁,叩拜王储。
叶南意也跪在群臣之间。抬首时,正好看见高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一个是他爱了半生、追了半生的人,一个是他多年纵隔山水、也未少过一日牵念的孩子。
殿里呼声不止,他将额头更深地抵上手背,一语不发。
往后余生,他会拼尽自己的全力,去守护她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6章 凤阙生光(五)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欢迎收看新文《月老走了桃花运》 又名《桃华》,会努力写文更新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