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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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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阿婆,你真见过公主?快和我说说公主究竟是何模样?”
耳畔响起了略显天真的话语声,我停下手中针线望了过去,于孙儿面上见到烂漫至极的笑意,到底是稚子总满怀好奇,恨不得问尽世间不解之事。而我也爱顺着他,为此不知被儿妇说了多少回,我却不当回事,世道艰险阿衍唯能悠然而过的也只有少时这段时日了。
“村头阿孟说王城里的公主个个美丽尊贵,是这样吗?”
随着年岁渐长我日益不记事了,今日阿衍一问才悠悠忆起那位姿容绝代的公主,仔细算算也有二十几载了,我却还能记起她眉眼含笑的模样,可惜那么好的人儿长眠于了魏城之内,最终也未能再见上一眼故乡的红梅。
“阿婆?”
“我还真见过公主,想听?”
“想!”
“那今日阿婆就为你讲上一回。”
刚说完阿衍就已坐到了我身侧,那急不可待的模样倒委实可爱。我笑了笑却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久远年岁下竟是令我再难生出勇气亲手揭开掩埋数十载的旧闻。
犹豫良久,待开口已是多了几分怅然,“高祖尚在时,我曾于宫中当差,那时我所奉事的正是高祖之女临安公主……”随着缓缓道来,恍惚间我似重回到了那个尚且无虑的年岁,彼时我还是栖梧阁一名最为寻常不过的婢女,而我所随侍的正是帝女临安。
那是我平生所见最为聪慧美丽之人,她不笑时娴雅清丽,一笑胜过园中万千繁花,是位难得的美人。为人举止婉约、恪守礼教,待人温柔友善,处事又宽仁大度,在武帝一众的公主里都出挑至极。
于我眼中公主之美好远胜过才名在外的安吉公主,论及丹青技艺公主之资质更是当世罕见,就连曾经名满天下的张侍郎都称赞过她的天分,而她更是于十年有三时以一副亲手绘绣的《摩诃迦叶图》夺得了宫闱内外的不绝称颂,自此谁人不知宫中有位心思玲珑的临安公主。
可而后我才知晓公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心中倾慕的那位褚侍中。
耗费心力讨取武帝欢心是为他,懈怠习画改而下棋也是为他。乃至很后来我才明了为何公主总是执着于故乡的红梅,那是她一见倾心的少年郎,褚侍中于她而言就是故乡再难一见的满树红梅。
“那……那位褚侍中生得极好吗?连公主都钟情于他。”
“也是难得一见的俊逸人物,棋下得更是不凡,连高祖都称其为有匪君子。”
“哇!那岂不是阿孟口中的天作之合!”
闻言我轻笑了笑,眼前似又见到了当年公主与褚侍中相对而坐的景象,一个如天际明月,一个胜枝头玉兰,任谁见了都得夸上句极为相配,“然,确为天作之合。”
“他们定是成婚了,阿孟说了天作之合就得…就得…成说偕老!”到底还是稚童,总觉世事皆会顺遂心意,不过我不也曾如此天真过?那时我多么期望公主与她钦慕的褚侍中能得一善终,只是终究可惜,如此想着我微微摇头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些,“未曾。”
“啊?为何?”
我也多想向上苍问一句为何,为何他们此生悲苦至此?一个背负污名投江而亡,一个病重不治身殒异乡,本该如此相配的两人却错过半世再无可能。正出神着却听身旁阿衍忽而叫嚷起来,“阿婆你快说与我。”吵得我一时忘却了心头悲戚。
莫约年岁大了,仅这么想想都不觉眼中泛出泪来,轻叹一声我踌躇着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半晌才于阿衍期盼目光中悠悠叹道:“你尚年幼,还不知并非每对天作之合都能为良缘…”
公主曾于褚侍中学棋三载,而后再想来那恐怕是公主笑意最盛的一段年岁了。也是其间我看出了公主的心思,她思慕褚侍中却难得回应,只因褚侍中嗜棋如命,这世间唯黑白二子能入眼,可怜公主一腔深情到底未能说出口。
“褚侍中不偏爱公主吗?公主既如此好,为何褚侍中心里没有她?”阿衍听后满脸惑然,我又何尝明了,却还是开口解答道:“褚侍中乃是君子,一心向棋,自然眼中不染俗事。”
依旧不解,于阿衍而言此事的确难以想通,就连我走过半生都始终看不懂褚侍中此人。细想之下我一介凡俗村妇又怎能看透君子所求?公主恐怕是懂的,于是才会有了当日的抉择。
“那公主该多可怜。”似有所感,阿衍叹息一声,故作老成的模样却委实惹人发笑。我笑着伸手抚了抚他额间杂乱发丝,望着他眼中真切流露而出的惋惜,只觉也就孩童会当不得所爱是件可悲之事,于公主恋慕不得远不及她一世所受之苦。
“公主当时莫约甘如饴也…”说着便忆起了那幅被公主视如珍宝的画卷,我曾见过几次,褚侍中之风姿神韵栩栩然于绢上,想来寄予了不少情思,而公主之深情又何尝止于此?
武帝曾对公主婚配之事多有上心,却无一不被避了过去。我知公主是在等有一日真能得褚侍中青眼相待,却不想一场和亲忽而到来打乱了她所有分寸。我虽跟于她身侧,却也是待旨意下来才明了那些日的异样是为何,无怪向来沉静的公主如此仓皇,无怪那日午后她哭了些许久。
魏国路远她还是毅然前去,而后数十载我才想通她原是没得选。
说及此处我不免生出泪意,才拭去就听阿衍问道:“和亲?魏国又是哪?”他这一问我才记起魏国已亡,真是越老越不记事了,只是细想想消亡的又何止魏国?
“魏国远在北境,如今已被周齐二国取而代之,彼时还算强盛,公主就是远嫁去了那。”
“如此远?不可不去吗?”
“圣命之下生为帝女也难以推却,何况公主是自愿前去的…”
于阿衍面上见到了震惊神色,想来那时的我又何尝不惊异?既怨褚侍中见不到公主心意,也不解为何公主似欣然应下,现下再想到却又忽而觉得能将围棋带入北疆,她怕是已然心满意足。
好似所有人皆对这场合婚满意至极,却无人问过公主甘愿与否。我也从未问过,那半局棋公主片刻也不曾放下过,正如褚侍中于她心里始终未能忘却,又何必开口惹她伤怀?
我叹息着,念及魏国竟生出了些厌倦,大都是些不甚美好之事,也不知该如何说与阿衍听,他尚天真不知人世险恶,一如当年我被护于公主羽翼下,全然不察魏王宫是个何等骇人地方。
她分明如此羸弱纤瘦,却为我等仆婢撑起一片青天,待时隔数载我们终归梁国,她却长眠于了异乡。泪水忽而落下,我用袖口轻轻拭去,却听阿衍一声问话,“那…那魏国是何样?”
闻言我怔在了那,即便时隔数十载依旧能忆起那一张张刻薄面庞,带着醒目恶意似要将人吞噬一尽,感慨间我所言已满是惊惧,“那是个…吃人的地方…”
那儿的人无一愿见公主到来,明里暗里的折辱令我等随侍气愤不已,更莫提越发离奇的流言,于他们眼中公主病弱难撑到来年春日。其中唯有明帝不同,他自宴请公主后赏赐就如流水般入了驿馆,那时盛传明帝一眼倾心,苦学围棋只为讨得公主欢心。
众人皆信了,我也信了。
说着我有了片刻迟疑,为自己的年少矇昧扯出抹讽笑来,我竟会真觉得明帝为良配,有他相护公主入宫就不至于处处受难,却不知明帝此人才最为令人惶恐。
不想阿衍倒来了兴致,显然是对明帝十分好奇,也不似先前紧蹙眉头了,“阿婆阿婆,明帝生得如何?和褚侍中比呢?”谁能想他问了句这话,哑然而笑间我也只得如实作答,“无可相比,要说褚侍中为天间月,那明帝连水中影都算不上。”
“可他钟爱公主,褚侍中心里只有棋。”见他言语里多有不平,我却轻叹声笑了笑,明帝又如何能与褚侍中相提而论,虽心中只有棋,可君子就是君子,远非明帝此等小人能及,“你年纪轻轻又知何为情爱?于公主心里褚侍中无出其右,而明帝…起初我也当他倾心公主……”
那年的典礼盛大至极,仪制更是比拟皇后,我天真以为明帝如众人所见般珍重公主。不论各色珍宝赏赐,或是日日移驾宣光殿,明帝之殷勤被宫人们望在眼里,我也曾想虽他不及褚侍中,却也待公主极好,可我始终未能想到所见皆为假象。
公主曾有过一个孩子,那时我们一殿仆婢皆欣喜至极,可公主却忧心忡忡,而后她终是稍稍安心,这孩子却没了,明帝大怒彻查之下说是皇后所为。
我原本也未生疑,可那日我于门外听到了公主与明帝的争论才知竟全是明帝所做,他残忍至此,又故作无辜,令我通体生凉间意识到这魏王宫究竟是个怎样可怖的地方,也是那时起我才知晓身处魏国于公主是件何其凶险之事。
眼前乍现当日公主之貌,面色惨白间似魂不守宅,又令人见了心生悲怜,她本明丽胜娇花,却还是于骤雨中日渐凋零,我看在眼中,却无可奈何。本有些感伤,忽听阿衍一声忿忿呵骂,“这明帝太可恨了,阿孟说大丈夫有所不可为,明帝他绝非大丈夫。”此语一出倒令我忘了哀愁,阿衍这孩子自小皮闹,却心地良善,也是儿妇教养得好,连他这般孩童都知残害亲族实非大丈夫所为,相较之下明帝委实心狠。
轻叹一声,我只觉今日自己感慨颇多,莫约是旧闻说多了伤怀不已,再对上阿衍却又是一派蔼然笑意,“那阿衍来日可得如大丈夫般言行合一。”
“我定会的,阿婆。”
欣慰地笑了笑,至我这般年岁最想见到的不过是儿孙享福,不求阿衍于这世间能有一番大作为,但求他一世坚守初心、平安顺遂,虽世道不公,却也不可做出些令人不耻之事。
只是还未来得及再说教几句,阿衍就已急切问道:“阿婆,公主后来如何了?”那忧心模样竟比平日惹怒儿妇还要来得怏怏,我却不想再往下讲了,而后之事这些许年里我每每想起皆会掩面而泣,阿衍尚小不该体会此等悲苦。
“阿婆阿婆,你说呀。”耐不住他一个劲祈求,思索再三后我将过往掩去一二复而说了下去,“公主自那后就一直病痛缠身……”虽药石不歇,却始终不见好,一拖之下就到了来年,其间倒也算清闲,只是这难得的清净到底未能有多久。
记得那是沐兰节后的某日,我由仆婢们口中听来了个离奇传闻,说是褚侍中与另一棋士对局时挪子被察,后羞愧难当投江自尽。初来我只当是误传,却不想几番询问下竟早已传遍梁国,我心中大惊,唯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楚,此事决不能让公主知道。
可此等大事又能瞒得了多久?
我看得住一殿仆婢,却防不住尔朱嫔的无心之言,临了公主还是知晓了。我从未见公主说过如此重的话,她一向待人和善,说起话来更是如和风细雨,那次却厉声命我出去,我想莫约她心中是极痛的。
而后伴着响动我慌忙推门看去,她却已是晕厥了过去,医官说是骤惊之下气血上涌,须得静心休养段时日,可公主又如何能不去伤神?我知晓褚侍中于她乃此生唯余希冀,如今褚侍中投江而亡,公主也再无生念,自那往后她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说完我有了片刻静默,现下再想起好似尚在昨日般,我眼见着公主亲手焚尽所绘画轴,连同箱底那幅寄托了无数情思的画一道化为了飞灰,其间有多痛楚绝望旁人毫不清楚,皆只见她日复一日身陷沉疴。
“为何挪子被察要投江自尽?”
说来可笑,不仅阿衍不解,那时的我也觉匪夷所思,这世间竟真有人会为棋舍弃性命?后来倒依稀懂了,却也过了些许年,历见了一场又一场生离死别。
回神间望着阿衍那副懵懂模样,我心下叹然,唯望他能晚些洞晓,“于爱棋之人,被说挪子是件天大羞辱,褚侍中这是以死明志。”依旧不甚了然,他蹙眉状若沉思,却又想了半晌也未能展颜半分,反倒是开口问了句,“褚侍中真挪子了?”
我自不知,却也不信那般甘愿为棋而亡的人会做出此等辱没对弈之事,“无从可知,但褚侍中为人清正,确为言行抱一的君子。”
“那定是同他下棋之人刻意诬陷,褚侍中也真可怜。”说着阿衍满脸怏怏,细望去又似是颇为不忿,而我却是如有所感,连阿衍都能一眼看出之事,公主又何尝不知,任这世间人人皆对褚侍中议论纷错,她也定是那至始笃信之人。
只可惜二人皆不逢时,又或许早些远离俗尘也是好的,这世道太过困苦,我无法料想公主与褚侍中这般高洁之人如何于这乱世自处,纷扰之下唯有我等蝼蚁方能尚存,如此一想倒也能稍稍释然了。
“阿婆…公主…是否也…”素来直言无讳的阿衍踌躇许久也未能说得下去,倒是眼中隐约含泪,莫约也猜测到了,却又心中不愿相信罢了。我则叹息一声,自知该为为这桩陈年旧闻落下了最后一捧尘沙了,“公主病亡于来年的五月五……”
彼时我已伴于尔朱皇后身侧,临了也未能见上公主最后一面,连她病逝的消息都是由旁人处听闻。初时我满心皆是殉主而去,可又在念到答应过公主要再替她看一眼故乡的红梅后舍弃了这个念头,我之性命乃是她费心保下,又怎能忤逆其意?
而后我等仆婢奉旨将骨灰送回梁国,这才时隔数载得以归乡,可公主却是永远留在了北境。那年她才二十有二,却也永远只有二十有二了。
边境处湘东王早已等候多时,记忆里那位总爱跟在公主身旁唤她阿姊的少年如今也成了这般气势凌人的模样,而如今他的眼中唯余冷寂。那日湘东王把我唤去问了许久,都是些公主之事,我自是细细讲来,却在说到褚侍中亡去公主也日渐劳猝后忽见他面色悔恨怆然,我不知何事令他痛苦至此,甚至任由瓷片划伤手掌也丝毫不顾。
后来倒依稀有了些揣测,只不过那时我远离纷争,且嫁为人妇,过往的一切孰是孰非皆不再尊要。无论如何公主已去寻了她的褚侍中,来世再相逢定能得一善终,至于今生之恩怨若公主尚在也必不会计较了。
而后我守丧数载,待完了落脚于了城外村落,后出嫁便于院内种下了棵梅树,只望往后年年都能替公主看上一眼红梅。随年岁渐长,红梅愈发绮丽,虽形影孑立,倒也有了几分昔日梅园之貌,可惜公主再也见不到了。
一切言罢,我面上笑着却忽而落下泪来,不等拭去呜咽声传来,我才察觉阿衍已是满脸泪痕,他竟是望着窗外梅树号啕大哭起来,几番哽咽间才将口中之语断续说出,“阿婆…我…我不知晓,我…我…我再也…不攀折…梅树了…”只是还未能说完便已哭得唯余悲嚎了。
轻叹一声为他拭去了泪水,我柔声哄道:“那阿衍往后可得多照看些梅树。”
用力颔首着,阿衍却是抽噎反问了句,“阿婆…他们…他们来世…定能相见…是否?”一时令我静默半晌,谁又知来世之事,可我心中期望着他们来日相逢,也相信他们终会再遇,“来世他们…定能成就段美满良缘。”
阿衍信了,却还是复而涕泗滂沱,我也信了,倒没了泪意。如今我一切安好、儿孙绕膝,应了公主一直所望,她若知晓也能安心了。
“故土依旧,故人仍在,红梅如昔,君心可安。”我喃喃道,眼前又似出现当日梅园之景,公主立于树下,素手执花,巧笑嫣然,相映之下姝丽非凡。
“阿婆…你年年…五月五…江边祭拜…可是…可是公主与…与褚侍中?”
“然。”
“往后…往后…我也去!”
“好。”
翌年陈武帝代梁建陈,于永定元年定都建康,史称南陈,传五帝,历三十二载,后终被隋灭,自此中原一统、战乱暂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