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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甫一踏入魏国地界我就因不习水土病了许久,期间多有食欲不佳,待我一路颠簸到洛阳已是清减了颇多,只是这病不见好倒愈发汹涌起来,为此明帝派了不少医者来,治得好我身上的病症,却医不了我心底的伤痛。
其间我一直于驿馆中疗养,倒也乐得清静,只是这魏国的情势要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些,我尚未好全便已听闻明帝大婚的消息。
陪同我而来的使者大为气愤,只当这是天大折辱,连泽兰都成日愤慨不已,似乎除我外人人皆在意此事。我倒不甚介意,只觉果如传言太后胡氏擅权乱政,虽不知明帝允了些什么与阿父,可其中定少不了皇后之位,如今后位易主怕也是胡氏所为。
如此看来这魏国怕是龙潭虎穴,纵使身为梁国公主稍有不慎也会有性命之忧,往后自是凶险万分,半步也不可踏错。而我那好阿父又何尝不知?却还是狠心将我推入其中,又怎能不令人心寒?
我自知所有人都等着在看我这位梁国公主的笑话,愈是如此我愈发不能漏出半分怯意,只是这洛阳的冬日太冷了些,待我一身华服踏出驿馆,扑面寒气沿着裙裾攀缘而上似要沁透我的整副身骨,也令我指尖再无了一丝温热。
那是正光六年的二月了,我应邀入宫觐见明帝,也义无反顾跌入了这万丈深渊之中。
当我迎着四下目光一步步迈入殿内,将一室的各怀心思尽数敛入眼中,掩藏于热络表象下的诡谲疏离令人背脊生寒,无论是高位之上胡太后,抑或是新后胡氏,更别提这满座朝臣,望向我的目光皆带着几分说不清明的审视,如此高高在上,又如此不以为意。
其间唯有明帝不同,他生了双极为明亮的眼眸,望来时似有灼灼光华于其中。恍惚间我眼前又出现了子熙的模样,记得那些年的对局里,每得一步妙手他亦是此般,恍若星河烂漫皆汇于眼,微一而笑又如皓月清晖笼罩天地,那是世间最为难得的胜景。
不过明帝眼中有着太多东西,终不及子熙一颦一笑皆由心生来得纯粹,尤为是他眼底转瞬而逝的锋芒,似是透过我在望着些什么。我又怎不清楚,他望的是我身后的梁国,所期冀的亦是我作为筹码能为他与胡太后的对局带来些什么。
霎时我觉这宴会无趣透了,却还是谨守着礼数不敢有丝毫懈怠,虽不耐也不能被人看了笑话去,如今我所为皆与梁国休戚相关,半分差错也出不得。只是这满殿中人哪个不是翘首以盼我今日出丑于此?自我一落座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就从未落下过,更莫提话里行间几多所指的胡皇后了。
我是不甚在意,见她虽衣着华美却眉宇稍显稚气,显然还年岁尚轻就更不愿与其计较了。倒是那位传闻之中的胡太后酒过三巡竟出言命我献舞助兴,此般折辱令我身旁使者骤然变脸,我却是轻笑一声开口婉拒道:“恕临安不擅舞乐,却是自幼与家君学棋,若太后真想见识,改日临安定带你一览这黑白乾坤。”
果然此话落下胡太后原本尚佳的面色陡然阴沉,而我也自知今日这场宴会应是到了尽头,随即以身体不适为由请辞,待回到驿馆才彻底舒了口气。
其后泽兰多有忧心来日宫中生活,我却是清楚本就对立何谈得不得罪?更何况梁国公主这一身份早已注定了我乃明帝一边,在这权势漩涡中谁又能明哲保身?我能做的不过是当好这枚棋子,眼见着他们母子相戕,成败皆不由我,我亦无所在意。
只是后来我才发觉这想法有多可笑,自那日后宫中赏赐络绎不绝,甚至流言四起说是明帝于我一见倾心故学棋想要讨得我欢心,最为荒唐的是甚嚣尘上之下连泽兰等人都信了,却只有我如局外人般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彼时魏国忽而掀起了阵对弈之风,直至我六月大婚已是风化成习,我想若子熙知晓定会颇为欣慰,只可惜我再也见不到他莞尔而笑的模样了,此后唯余念想至死不渝。
正光六年的六月,亦是孝昌元年的六月,我由驿馆出降入主宣光殿,是为左昭仪,那日的典礼仪制比肩皇后,我不知明帝如何做到,却也知此举无异将我置于火上炙烤,也就泽兰会以此为殊荣,我所见皆为波诡云谲,今后日日都得如履薄冰了。
尚记得阿姊出降时的盛大空前,那时我还钦羡于一袭锦绣华服的阿姊,如今到自己却觉疲累至极,待合卺礼成我已是困倦不已,所幸我非皇后不必与明帝行结发之礼。
“结发同心,生死不离。”此之誓言须得与心悦之人一同许下才可作数,而我心中之人与我相隔千里,而他的心里始终不曾有过我,我又何需此礼?
只是明帝此人颇为有趣,说来他比之七符还要小上两岁,眼中却参杂了太多情绪,自以为掩藏极好,殊不知我见过这世上最炽热无垢的目光,他那故作出的奉承又怎能入得了眼?
可我太累了,无心去应付那些或真或假的称赞,只是隐约觉得飞鸟展翼向往这天地浩大,却终是飞入了另一囚笼,我如这飞鸟,却又远不及飞鸟。
那日最后这场大婚在烛火燃尽中走到了尽头,随之而来的宫中生活才是另一煎熬的开端,我亦是在这日复一日的争斗中耗尽了全部心力。
至此才知原来这宫闱才是最见不得光的地方,日益暗哑下生出了无穷尽的肮脏阴私来,有时我也会想阿父宫里那些妃嫔是否也曾斗得此般至死方休,后又一想魏国朝局动荡远非梁国可比,单是一跋扈至极的胡太后便已是我此生所见最为不端之人。
胡氏一族势大,外戚干政下身为帝王的明帝却连一丝威严都无,而这宫中先是有了个胡皇后,又在我入宫不久多了个右昭仪,胡太后此举无疑是在敲打于我,可惜我却不想做那只与鹬相争的蚌,终日闭门不出下倒与一殿的尔朱嫔相熟了起来。
这位尔朱氏颇为爽直,又因年岁尚浅显得天真有余,想来她与我那些阿妹们差不多大,却也年纪轻轻就被送入了宫中。初而我们间嫌隙颇深,说来这阖宫上下提及我皆会说上一句不好相与,我倒也不介怀只顾成日打谱对弈,而后某日尔朱嫔来我这请安一眼相中了墙上的画作,我自是慷慨相赠,此番往后我们日益亲近起来,甚至交好之下以姊妹相称。
只是无论她缠了多久我都未松口,早在离开梁国时我就已决定经后不再作画,幸而英娥孩童心性见学画不成倒转而对围棋来了兴趣,省却了我不少口舌。
可纵使我再安守一隅,该来的也总躲不掉,至此我才明了于这宫中最无用的便是忍让二字,就如一局博弈,风起云涌之下退让只会令己方局势被动,而我自知不能让出半子与胡太后那般得陇望蜀之人。
继右昭仪入宫,九月时出了件震动两国之事,其间多有曲折待传入我耳中阿父最宠爱的二子,我那素来不羁的阿兄已被封为了假丹阳王,并于馆舍内为其生父东昏侯服丧,到场凭吊慰问的高官贵族以胡太后为首,一时间似乎整个魏国王室都在静待我之反应,又或是在等着看这场天大的笑话如何收场。
为此明帝也曾同我说过几回,言语间多有歉意却又字里行间不忘吐诉太后之专横,我如他所望作出了副愤懑模样,只是依旧以身体不适为由躲于宣光殿避世,既是无论如何都不免有所错漏,倒不如不闻不问。
可显然胡太后并不想就此放过这出好戏,于是一场宫宴将所有好事者召齐,也令我们兄妹时隔许久再次相逢,虽不甚亲近可到底唤了十几载阿兄,如今相见倒令我不觉想起了离去那日,他亦是双眸含泪送我远去,只是现下这情形多有为难,我不好多言,他亦是如此。
自顾出神间我蓦然想到了七符,不知他是否安好?画功可有所提升?还有子熙,他是否已然寻到了神之一手?说来自入了魏国后我便极少回想往昔了,偶有念及也多为梦中,到底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今日得见故人压抑已久的思念汹涌难平,却也令我反应了些会才意识到胡太后的问话。眼见高位之上那张颇有得意的脸,心情不佳之下我连表面的客套都不想维持,只是淡淡回了句,“我已是魏国昭仪,而非梁国帝女,况且此事我不甚明了,就不予置喙了。”
随口搪塞过去,却也噎得胡太后再没了好脸色,而后随着我请辞离去这出未开场的好戏也就草草终了了。经此胡太后对我嫉恨愈深,更别提一脉而出的皇后与昭仪了,无故找茬亦是常有之事,我不胜其扰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借着英娥与高嫔之力与其争斗下去。
不曾想有朝一日人人称赞的玲珑心思却用在了谋算人心上,我也终是活成了自己厌弃的模样,可于这后宫之中如想自保就须得永无休止地斗下去,纵使我乃一国公主又如何?父兄相隔千里远,无人能听我诉苦,亦无人能为我做主,我所能倚靠不过只有自己。
有时我也会想这样的煎熬何日才到尽头,细想想就算真有一日能从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逃脱,我却也不再是曾经的我了。铜镜之中的容貌虽未有半分改变,可我眼中再无了笑意,满目忧虑倦怠下竟疏远得似另一人倒映于眼前,大抵我已遍布疮痍、药石罔效。
少时不再,盛时亦不再,幸而我将此生所有明媚笑意都留与了子熙,倒也无憾了。
只是这儿的冬天太冷了些,落雪纷纷扬扬将这魏王宫衬得似荒冢般冷寂萧条,寒气来势汹汹直沁入心脾,又融入骨血,纵炭火不息也无法温热我半分,此时我才明白原来我所钟爱的是那故乡之雪,又或说是那求而不得之雪,待日日相见就无甚欢喜了。
少了红梅,就算雪景再盛,还是望不见曾经那位令我一眼惊绝的少年郎。也好,我如今这副样子,相见不如不见。
就如这冬日熬着熬着便过去了,这日子也总有熬尽的一天,待来年开春又是新的一年了。不曾想在孝昌二年的春日里我被诊喜脉,这孩子来得突然,亦是令我顿感无措,随后而起的便是无尽愁绪。
我本就是自身难保,又有何把握保住这个孩子?胡太后专权对后宫看管极严,于是乎这宫闱之内至今还未曾有过一个子嗣降生,若我此胎是个女婴还好,若为男婴…她不会眼见着我生下长子,还是有着梁国血脉的长子。
其间利害关系稍想一下就能清楚,可我还是想试上一次,莫约是婴孩无辜,我委实做不到亲手了结血亲性命,哪怕只有一分可能我也想让孩子见见这片浩荡天地。只望他为儿郎,不过是女郎于这世间太过了艰辛了些,命数抉择皆不由己,尤其位高如我这般帝女大都难得善终。
若有一日他能踏离这囚笼,若那时已然四海晏然,我期望他能替我回去看上一眼故乡的红梅,还有再向子熙讨教上一盘棋,纵我此生困守宫闱无偿得见却也已是了无夙愿了。
为此我特意邀明帝前来想与他开诚布公谈上一场,可最后却不尽人意,他戒心过重虽也应下可依旧顾及表象,故作出副于我用情至深的模样,着实令我失望。他想要夺回旁落之权,我想要护住这个孩子,本就是互惠之事,如今却生生使我反胃不已。
无论明帝的誓言作数与否,我都会愈发小心留意胡氏一族的动向,幸而这宣光殿里外皆为陪嫁侍从,一时间胡太后也插不进手来,而我须得做些什么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了。
其后数月我耗尽心力布局先是令胡昭仪禁足,随后借由此事牵连至胡太后,再由明帝以胡氏一族多有跋扈之举为因施压于胡太后,其间也少不了英娥与高嫔相助,环环相扣下胡太后自是应接不暇,而我终能稍稍安心谋划下一步了。
只是我到底福薄,少时恋慕求而不得,现今想护住这个孩子又到头来终成妄想,此生恐难逃劳而无功之命。
彼时我正忙着筹谋下一步,一碗由英娥处送来的补汤却令我小产之下昏睡了许久。记得那天我自昏沉中醒来,似有所感地抚上了腹部,又在见到泽兰面上掩藏不住的泪意后彻底明了了一切,我总奢求着不属于我之物,最后希冀落空伤得亦是我自己。
那时疲累之下我深深厌倦着眼前的一切,我恨这宫墙绵延永不见边际,我恨明帝袖手旁观从来只将我视为棋子,我也恨这个自诩聪慧的自己,怎看不出这是场拙劣至极的嫁祸,英娥无辜,被强扣上谋害王嗣的胡皇后又何尝不无辜?
他们总觉我诸事皆不放于心中,殊不知龙有逆鳞、触之即亡,人亦是,而明帝此举已然触及我之逆鳞。若非是被算计之人,我倒真想夸上一句好计谋,一举多利,既给予胡氏重重一击,又除掉了我腹中有着梁国血脉的子嗣,还妄图借由我的手继续打压太后一脉,只可惜他太过心急,几次三番暗示下终是令我生了疑虑。
我细望过他的眼中没有丝毫哀伤,只有得偿所愿下的勃勃野心。罢了,有这样的阿父本就不幸,莫要再来这尘世沾染秽物浊气,来世入个寻常百姓家也好过血亲相伐,这宫里有着太多龌龊,有我一个身陷其中就够了。
只是明帝之举令人生厌,先前便故作钦慕,使得太后一脉频频寻衅于我,如今又假意安抚,却是成日于我眼前诉叱胡氏一族猖獗,我之心寒又谁人能知?
终而我不愿再忍让,冷眼旁观下一语道破他之虚伪,“古有易子而食,却也因饿殍遍野,今君戕害亲子,又何故于此声泪俱下?”语罢我却生出了些畅快来,尤而见他面上之惊诧慌张,更是如痛极之下烈酒入喉直教我呛出泪来。
“阿宓你此为何意?朕看你太过沉湎失子之痛,就先于宣光殿休养些时日,无事莫要出去走动了。”
一句话便将我囚于了这殿内再无法出去半步,我自知他是被我说中心事负气离去,却也乐得清闲,无非禁足总好过面对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只是自小产后我就多有不适,缠绵病榻许久都不见好,全靠药石相继才得以保证夜夜安睡无虞。
在那些个梦魇不息的夜里,我唯一的寄托便是那半局残棋,似乎这么望着就能见到当日子熙执子落下的模样,说来我不喜哭泣,却每每念及此处皆红了眼眶,大抵病痛之下总归要脆弱些,原先不以为意之事如今也成了伤怀之由,想来倒也可笑。
就此般病病好好拖至了年底,又到一年隆冬,洛阳之雪如期而至,元辰尚未过几日明帝就寻了个由头解了我的禁足,我知晓这月余间他多有失利,而胡太后亦借此时机复而掌权,他想我继续为马前卒替他谋算一切,我却不想成那徒劳送死的走卒了。
所幸这病始终不见好,借故养病下我还能躲个清静,就连寻上门的挑衅试探都毫不在意,纵此生难逃我亦无心力再继续斗下去。自此沉寂数月,静养之下倒稍稍舒心了些许,也幸而英娥为人活泼多来我处闲聊,教授棋理之下日渐忘却烦心之事。
本以为这偷来的悠闲时日还能再久些,五月初五才过了没几日我就发觉泽兰平日里多有异样,问她却吱唔许久搪塞而过,对此我虽不解倒也未曾多留心,只当她有了心事不愿同我说,直到那日英娥来看我,我才知晓泽兰究竟瞒了件怎样件天大的事。
那是孝昌三年的夏日里,彼时沐兰节尚只过了些许日,英娥匆匆跑来为的不过是一则于梁国而来的传言,“阿姊阿姊,你可听闻过梁国第一棋士的名号?就是名曰褚…褚子熙!然也,正是此名!”
乍闻子熙之名,我正欲落下之子骤然停在了手中,“我曾与他学过棋,你从何听闻他的名号?”只是尚不等我欣喜于子熙第一棋士的称号,英娥接下来的话如疾风骤雨忽至令我唯存希冀彻底湮灭。
“我也是自高嫔那听闻,说是这位褚子熙虽棋艺超群却品行不端,与棋士杨玄保对弈时挪子被察,事后竟羞愧难当抱着棋盘投江自尽了。阿姊你说这人多奇怪,若早知愧怍又何故要做出此种辱没棋弈之事?”
那刹好似惊雷在耳畔轰鸣,直教我再听不见任何声响,任由指尖微颤棋子落下激起一阵轻响,也令眼前这半局残棋顷刻间化为乌有。恍惚间我只觉自己生了臆念,子熙他怎会投江自尽?定是我久病之下听岔了,又或是英娥在同我说笑,抑或是误传,是了,梁国路远传至洛阳已不知变了多少种说法?
一片空乏中四周死寂万分,我怔怔回首扯出一牵强笑意嗫嚅道:“流言而已,多为谣传,莫要轻信。”
“可梁国那都已传遍了…阿姊?阿姊你怎么了?”
传遍了……那便是真的了……怎么会?不会的,我定不会信此种谣言。只是还未能说服自己就瞥见了泽兰面上尚来不及遮掩的慌乱,瞬时只觉心如刀锉,呼吸凝滞间惊起了一身凉汗,正值盛夏炎炎我却通体生寒下再无一丝热意。
“阿姊?阿姊你莫要吓我?你这是怎的了?”
英娥的声音里染上了些许哭腔,也唤回了我滞涩许久的思绪,只是这回连勉而一笑都做不到了,“我只是有些不适,你先回去罢。”
“那阿姊你好好休养,我明日再来看你。”
我却是再顾不得其他,似被生生剜去块血肉,血之汩汩自心底而出,稍一呼气都如肝肠寸断般疾痛之下不欲生。
“何时之事?”默默半晌我才问出此言,只是凝视着指间薄茧兀自失神,任凭泽兰跪倒于地也不曾施予半分回眸。
“也…也就前些日沐兰节,褚侍中他…他与棋士杨玄保于至尊前对弈时挪子…被内侍察觉,晚间时就被人见到盛装之下抱着棋盘往城外走去,随后就…就……”她期艾些会断续道来,又话说一半戛然止住,其言语间多有讳饰,欲盖弥彰下却愈发令我心中绞痛不已。
恍若不觉我喃喃接道:“投江自尽。”引得泽兰慌忙请罪,“公主…奴…奴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只是……”
我却是再不想听她多言,淡淡一句“退下。”打断了她的说辞,也还与了这一室静谧。
“公主……”她似还想说些什么,几番焦急之下换来的只有我一声呵斥,“我说退下!”
“…诺。”
伴着泽兰离去,我耳畔嘈杂聒噪之声终是消弭殆尽,而眼中泪水也于此刻忽而落下,初尚如小雨淅沥,复而似大雨滂沱,撕心裂肺之下我眼前再无了一丝清明,又恍若天崩地坼,自此世间唯余茫茫。
不曾想时隔数年还是让我一语成谶,昔年子熙那句“宁可玉碎,不能瓦全。”尚于耳畔,如今他以身殉棋,应了当日之言,亦步了屈平后尘。
那般视棋如命之人背负这一身污名怎愿苟活于世?他该多绝望?江水冰寒,纵身跃下,任由水流吞噬、鱼虾啃食,他又该有多心固如死灰?我仿佛能见到他抱着棋盘踉跄赴死的模样,如此落寞无助,我心里那个下起棋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怎落得了个这样凄凉的结局?
不该是这样的,身似皓月之人不该蒙尘至此,子熙亦不该背着这累世骂名受人唾弃,我绝不信他会挪子,定是有人诬陷于他,只是我知晓又何用?事已定局,纵我能一眼望尽其中蹊跷,却是徒留满心愤慨什么也做不了了。
真是我的好阿父,如斯凉薄,又心狠至此,以一污名玷去子熙浩荡清白,明知此举无疑断其生路,却还是亲手毁去了子熙的一身傲骨。我不信此事没有阿父半分授意,我亦不信他不清楚此番后果为何,可他还是允了。
曾经他与明帝有约送我至魏国和亲,我不怨他,身为帝女、受天下奉养,此为我之命数难以脱逃,可如今他因猜忌平白毁去子熙清誉令其投江而亡,我又怎能不恨?
满腔怒火下我随手将身前棋盘带落于地,棋子滚落如夏雨瓢泼,亦令我心中愈发绞痛不已,黑蒙间只觉喉中腥甜一片,待殷红流淌而出,我终是眼前一黑昏沉了过去。
我记得那日梦里初时绮丽不已,子熙手执折扇莞尔一笑,如天光乍现骤然照亮我半边晦暗天际;后他与我渐行渐远,纵我如何呼唤所见皆为背影憧憧,而藤蔓不知何时而出将我牢困其中;待我一路跋涉行至崖边,却见他怀抱棋盘毫无留恋纵身跃下,任我如何呼喊亦无所用,终究还是眼见着他坠落在了眼前。
其间几多辛酸苦楚,现下仍能记起。待我大梦方醒见到床前守候的泽兰,混沌的思绪逐渐恢复清明,只是这始终清醒才更为煎熬痛楚,无时无刻都得面对着子熙已然离去之事,世间污浊不堪,我又何尝不想随他而去?
万念俱灰下我命泽兰取来火盆,想将箱中之画付之一炬,就当是祭了我的子熙,却还是迟疑在了箱底之画上,画这幅卷轴时我年岁尚浅,满心皆是冬日里惊鸿一瞥的褚待诏,现下想来倒久远好似上世之事了。
物是人非也就再没此画存在的必要,最后我还是将画扔入了盆内,亲眼见它化为灰飞,一如我之念念不忘,又如我之年少情深。
孝昌三年的夏日里我彻底失去了子熙,亦再无了支撑下去的缘由,自此一心求死,任由病痛吞没。
了无生趣下纵药石不歇也未能有丝毫用处,我之病症都于心中,恐神医在世亦束手无策。明帝自是每日问候不辍,言语间多有忧心,倒似真心关怀于我,我却知他是怕我某日逝去断了与阿父的盟约,既为可悲,又为可笑。
我这一病就是半载有余,日暮途远下整日望着棋盘怔怔出神,以此打发这漫漫难捱之时光,其间多有销毁骨立,而宫中也流言四起说我熬不过这个冬日了,我不甚在意,倒是泽兰与英娥对此介怀不已。
其实我早已看淡生死,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泽兰及陪嫁而来的宫人们,他们何其无辜,却还是得陪我一同葬送在这异乡宫闱之中,若有可能我期望他们能逃脱一劫,或远离纷争,或重回故乡,怎样都比与我一同赴死要来得好,被牺牲的只我一个就够了。
时至来年初春我愈发沉疴难医,而明帝也终是等不下去了。宫中气氛日益肃然,我虽日日于宣光殿内养病亦能由仆侍言语中察觉一二,大抵魏国要变天了,我自是劫数难逃,可泽兰他们又该如何于这乱世存活下去?
深而忧虑下我几多辗转难眠,却是听闻明帝暴毙的消息后不得不强打起精神。那是武泰元年的二月末,我于魇中浑浑噩噩被嘈杂声响吵醒,待问过泽兰才知明帝崩于显阳殿,而此时宫内早已混乱不堪。
惊诧之下我隐约生出了不安来,明帝离世恐为胡太后一派所做,又为何如此突兀?是明帝谋划了些什么将局面衍至了这你死我活的境地?是他想有所动作被胡太后抢先了一步?虽不知其中细节,却也不难猜到下一个该是我了。
我倒不憷,只是若我先倒下,又有谁能庇佑泽兰他们?此念一出我便知晓无论如何都得撑下去,起码如今的局势不允许我就此离去。
翌日,前朝传来了太子即位的消息,却是令我颇为讶异,宫中只有位公主乃是潘充华所生,胡太后竟胆大至此妄图以一女婴瞒天过海?果真是一脉相承之狠戾,残害亲子也就算了,如今连尚未满月的婴孩都不放过。不觉想到我那未降世的孩子,心中难免生了悲戚,却也自知无能为力,能自保无虞已艰难万分。
于是那日午后我时隔许久再次坐于了铜镜前细细上妆,似乎自入魏国后我就再未亲手描过眉,大抵再无悦己者,便就不甚在意姿容如何了,可如今我病态难掩,就须得以浓妆遮去。
应敌者,最忌战前露怯,若气势远逊对手,又怎能慑敌?又何谈克敌制胜?如今已是背水一战,容不得半分差池,且此役我得胜,虽为强弩之末,仍如困兽犹斗。
随着铜镜中的面容愈渐昳丽,依稀间我似见到了尚且年少的自己,那位众人口中有着庄姜之貌的临安公主,只是何时起我竟清瘦到了此般地步?连这一身转衰都撑不起了,空荡之下指尖冰寒得可以,好似身陷无垠隆冬,斜风冷雨中再难见春色临近。
“公主还是这般姿容美好。”
我正出神乍闻泽兰之语苦笑一声,到底也不曾回上半句,病重如我哪还有何姿容可言?只当她所说皆为恭维,我望着镜中生疏容颜静默良久,终是在晚间时等来了传唤之人。
起身那刹眼前一暗,身行不稳间倚靠泽兰才得以站稳,我轻喘些会待复于清明才随内侍前去,而当日之役也正是自此时起的。依旧是显阳殿,此处葬着明帝怨魂,却不知我之今日将否复循覆车之轨?
高位之上胡太后远远望来,眉目傲倨、意气扬扬,我亦无所惧淡然回视而去,却见她冷笑一声,开口全然讥嘲之语,“听闻萧昭仪近来多有不适,今日一见倒气色颇好,看来传言亦不可尽信。”
我却是微而一笑,丝毫不将此等嘲弄放于眼中,只是现今体弱无力,仅站这些会已然虚汗涔涔,久拖之下必然节节败退,须得先发制人,一鼓作气才能势如破竹,心思一转间我便已想好了应对之词,“大抵先帝庇佑,这两日病症转好,倒不似先前了。”
果然胡太后听完怒容骤显,又敛藏于那修饰极当的妆面里,冷眼相望下不知过了多久才漠然来了句,“自是如此萧昭仪可得好生休养,若不慎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与梁国交代?”句里行间威胁之意愈深,好似暗流汹涌,又如风云诡谲,仿佛下一瞬我便会同明帝一般永眠于这森冷殿内。
我知她已动了杀念,也知晓此般激怒于她无异于引兵于颈,可我实在无力周旋下去,甚至昏沉之下为保神志清明,任指尖陷入皮肉点染出斑斑血迹,所幸长袖厚重一时间也不会被人察觉,只是接下来我又该如何应答?
不若博上一把,借由明帝与阿父盟约之事为筹,以我乃梁国帝女为码,胜则保性命无虞,纵败亦无所憾,却是可怜了泽兰他们要同我一起赴死了。
至此心中大定,须臾间我就已然将藉口尽数想好,于是轻笑之下自是从容不迫,“劳太后惦念,之前先帝修书与家君时我也捎了封回去,彼时家君言语间多有忧心,我亦说好过些时日再修书回去同他细说我之病症。”
“好一个萧令宓,你真当我不敢对你如何?今日就是你病亡于此,我也能令这消息湮灭于宫闱内,永世传不回梁国。”勃然发怒下胡太后应声而起,居高临下、且咄咄逼人,已然不再遮掩,她之恶意昭然若揭,大抵明帝也是如此丧命于亲母手中。
剑拔弩张间我却付之一笑,待睥睨而去已然敛去所有笑意,眉眼皆为冷然,“我自知太后有这本事,不过我也已与家君说好,若魏国变天,且收不到我之书信,便当即出兵北上。届时内忧外患,不知太后还有几分把握能守住这飘摇庙堂?”
“你觉我会听信此等雌黄之语?”
见她虽依旧强势,眼中却多了几分犹豫来,我自知有效,就更得乘胜追击,于是当即开口言道:“先帝曾与家君有过盟约,虽我不清其中详细,却也知多与太后有关。今先帝已崩,盟誓作罢,家君就算觊觎魏国大好河山亦师出无名,可若帝王远嫁之女在此王权更迭关头骤失音信,换作太后会放过此等这天赐良机?”
至此我全然说尽,也知此局算是略胜一筹了,虽都为妄言、毫无根据,诳欺过胡太后已是绰绰有余。我也不惧她会有所察觉,如此情形下她怕是连一众宗亲都应付不来,纵有怀疑,眼见我身后梁国虎视眈眈,她亦不敢轻举妄动。
“萧昭仪倒是辩口利辞。”果然一声冷哼之下她复而坐下,周身的杀伐之气也不复存在。见状我知目的已达到,也就不必再多留了,“太后谬赞,如此时候太后应有更为重要之事,我就不在此打搅了。”
言罢我行礼离去,却在回身那刻目眩之下踉跄了几步才堪堪站稳,于此倒也不用再遮掩,只为与胡太后最后一心安,将死之人何足畏之?
那日待我回宣光殿早已精疲力竭,一连昏睡许久才堪堪恢复,许是心中有了惦念,倒也不似先前那般流连病榻了,对此泽兰与英娥颇为欣喜,只当我有所好转,殊不知日落西山时有回光之兆,而我之现下不过亦是如此罢了。
料想中胡太后之举蒙混不了多久,果不其然没过几日便废黜了幼帝,改立了临洮王之子为帝。我从未见过此般视国事如儿戏之人,她竟天真至此以为一国朝政皆从心所欲?
说来魏国也曾强盛,落得如此飘零动荡又是谁之过?
我亦有所感,却又无心细想下去,只因我在等此场闹剧落幕,其后不出所料宫内局势日益危急,上至宫妃、下至仆婢皆人心惶惶,月余间由盛转衰,我才知一国没落之快竟在此须臾间,又或如昔年北夏门,日倾月累早非一木所能支。
梁国亦会至此吗?那我等是否终有一日也会化为史书寥寥几笔?只怕我之一世到头来也不过一笔带过,如此想来倒无甚可怨的了,沧海桑田下谁又不如草芥?谁又不为后世之人所嗟叹?千百年后谁又记得曾有我这么一位公主身陷烽火飘摇之中?
说来我一介女郎,从不求被人铭记,若能相替我愿身负污名,还子熙一个青史流芳,只可惜我人微力薄,亦有心无力。
大抵动荡之下更能发人深省,那些时日我内省颇多,也亲眼目睹着胡氏一族日渐衰败。城外大军压境,听闻权臣尔朱荣拥立彭城武宣王三子为新帝,节节败退下胡太后已退无可退,慌乱中率一宫妃嫔婢女前往永宁寺出家。
我亦在其间,同去妃嫔大都哭闹不止,唯我欣然接受,可至最后也未曾轮到我。那日她们落于我身上的目光大都嫉羡,也多有恨意,我无心争锋,有赖英娥从旁相互才不至被那些妃嫔征讨。
论起来最该皈依之人反倒是我,她们皆有万般不舍,只我早已无甚恋眷、不愿再染俗世半分,可我之身份注定无法于此出家,最后也只是带发修行。
她们钦羡于我,殊不知我亦同样钦羡她们。
而胡太后贪求之下并非看破红尘,六根不净、心亦不诚,又何谈神佛庇佑?她这一世作孽甚多、难以偿清,最后落得个淹没河底也算是受于恶报了。
只是我听闻此事却是几日之后,彼时大局已定,河阴之役枉死者不知凡几,血洗之下王庭肃之一清,不过那手段多有暴虐,不啻商纣夏桀,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皆畏惧于那残杀王公百官的太原王,我却知英娥暂无性命之忧了。
可这安虞又能到几时呢?只望这位如今权倾朝野的太原王莫要如魏国王室般亲子亦能痛下杀手,说来我虽见不得这种残虐行径,却也知此为事半功倍之法,若不心狠怎能立于万人之上?
而我亦知借来的时日终到尽头了。如此情形下最无用的便是我这公主之名,无论以我相挟阿父,抑或折辱于我轻侮梁国颜面,总难逃一劫。我不惧生死,可身为帝女,一国公主,虽死不受辱,此为国之气节。
我想我大抵明白了子熙当日之言,“宁可玉碎,不能瓦全。”,不曾想终有一日我也做出了如他一般的抉择,我曾劝他莫要独醒于世,可我又何尝不是那故作迷醉之人?他自清正无暇,我却甘愿蒙尘世间,如今到我该以身殉国才懂屈平昔年之坚守,亦知子熙曾经之执着。
心意已决,念及泽兰,我特意寻了趟英娥,将泽兰嘱托于她,并乞求若有机会就将泽兰与我之陪嫁仆侍一同送离纷争,她亦是含泪应下,我也终能安心而去。
其后果如我所想尔朱荣传唤我前去面见,临行前我藏一金簪于袖中,以我久病之气力难以伤人,却也能自行了断,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亦不能坐而待亡。
甫一见我便略有惊诧,眼前之人过于俊朗,虽年岁稍长却眉眼间颇为果决恣意,倒依稀能见到几分英娥的影子,想来这位便是声名赫赫的太原王了。
我仅一瞥便已转望别处,他却盯着我打量了许久,那目光太过肆意,而言语间亦是多有孟浪,“你就是那位梁国公主?果如传言佳人绝世。”
闻言我不觉双眉紧蹙,却还是强忍心中不适淡淡回了句,“太原王谬赞了。”似是不曾见到我面上牵强神色,他倏尔一笑随意坐下,轻抿了口杯中茶水后骤然敛去了所有笑意,再开口已是一派诡谲于其中,“你可知外任宗室诸王相继投奔梁国避难?”
那语气虽似寻常问候,所含之意却令我惊起一身凉汗,转而想到或许我已为弃子,又难免生出了些哀戚来,我的阿父在舍弃子熙后,终是连我也要舍弃了。
至此倒无甚好隐瞒的了,大抵再见不到明日晨曦,而我这一世小心谨慎掩藏得够多了,倒不若最后随心所欲些,我只是太累了。既已想明,眉宇轻舒间我微叹一声,再所言皆句句出自肺腑,“明帝已崩、盟誓已毁,现今我于阿父而言不过弃子一枚,太原王想若以我作文章,怕是要大失所望了。”
“你乃武帝亲女,到底舐犊情深,又何出此言?”
“太原王可知王室无亲缘,自我被送往魏国起就不再是帝女了,我不过阿父股掌间区区棋子一枚,四面楚歌下棋子无气被提自是再无用处。且以我对阿父的了解,他虽觊觎北境却也不是个会轻易举兵北上之人,现今不过试探罢了…”
尚未能说完心中忽而绞痛不已,目眩之下我堪堪稳住身形,却也因气息奄奄缓了些会才听清他所说之语。
“倒还是位聪慧佳人,寥寥几语都快令我打消原本念头了。”言罢他面露惋惜,似是不为所动。我知他当我满口说词,殊不知我所言皆由心,半分假意不掺,“非也…我从不觉能活过今日,生死自归于命数,我今生之命大抵颠沛至此了…”
莫约站久了,那瞬一片昏沉中我似要跌倒于地,却被人先一步扶住,袖中金簪亦顺势掉落而出。见状太原王面色陡然阴郁,望向我的眼中满是晦暗浮沉,所言亦是暗含凶险,“此为何意?”
我似全然不察正色望去,虽言语间几多虚弱无力,却也甚是笃固:“我虽为弃子却仍是公主之名,若今日受辱于此,自当以身殉国。”
霎时屋内静默良久,以至我当他怀疑之下怒发上冲冠,不曾想却是一声轻笑传来,“素闻公主棋艺了得,今日若能胜过我之副将,我便放你条生路。”
对弈我倒不惧,只是不解为何他须臾间就改了主意,却也无心力去猜,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都已不再重要,现今我所在意的只有一事,“若我能胜,不求苟活,唯望太原王能将早年我之陪嫁仆侍送回梁国,我久病不治注定身死异乡,他们不该同我一样。”
“公主之大义令人钦佩,只是…罢了…一言既出,若公主真能胜出此局,我就替你讨个恩典将那些宫人们送回梁国。”
闻言我心下稍安,虽也不尽信,却还是强撑着行了一礼,算是谢过了他之允肯。其后那局棋我下得颇为艰难,倒非对坐之人棋艺高超,是我疾痛下难以静心应对,更莫提费心布局了,可我知晓就算为了那些无辜宫人们也得下完此局。
大抵全赖子熙庇佑,最后那局棋我还是胜了,只是待我离去已然神劳形猝至极。出乎预料太原王未曾动我分毫,还命人将我送回了永宁寺,我想他是看出我已时日无多,也就不再枉费心思于我身上了。
就如燃灯油尽,烛火自会熄灭;疾于肓上,又于膏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石难至,纵泽兰、英娥几多忧心希冀,我还是如那枝头凋敝玉兰行至了人生尽头。
昏昏沉沉间我不忘再寻英娥将泽兰嘱托于她,却是见她面露凄楚,一问才知过不了几日她便要入宫为后。我亦心中悲怆,只觉在她身上见到自己曾经模样,同为亲父手中棋子,同样身不由己,唯望她之命数要好过我,莫要如我一般难得善终。
只是几番犹豫下直至英娥临行前一晚我才开口与泽兰说了此事,果如所想她泪水涟涟跪于地上,我见后自是不忍,却也不想她同我一般永远留在这北境,权当我私心里想她百年归老、平安顺遂。
于是虽也眼中含泪,我却依旧笑着祈求,“泽兰,你要好好活下去,若有可能替我回去再看一眼故乡的红梅,也算是了却了我最后一桩心愿。”
她哭了许久还是应下了,而我也心事皆了,可安心去寻子熙了。
那日之后,举目之间,再无故人,徒我孑然一人,静待终了之日到来。
说来我这一世多有荒诞,现下想来又何其无奈,虽贵为帝女,却活得如履薄冰,没有过片刻安生,我之亲父视我如棋子,我之夫婿亦是。
我痛恨这无尽泥淖生生将我吞噬,亦恨世道苍凉令我半生孤苦至此,而我最恨的是这力不从心的自己,纵清楚一切如何?纵聪慧过人又如何?我依旧满手腌臜,眼见着心中无暇君子任人污蔑、绝望而亡。
幸而我也快随他而去了,这黄泉之路他不再孤单一人。这般想着我轻笑起来却又忽而落下泪来,眼前的棋盘也于此刻骤然化为了一派朦胧迷离,恍惚间我才忆起又是一年五月五了,去年此时子熙纵身跃下带走了我此生唯余希冀,时至今日我已是再无甚可失了。
重拾起了方才落下的棋子,如一次次推演过的那般轻放于了棋盘之上,可我始终清楚无论如何测算我终究猜不透子熙下一步将落于何处。昔年我寄希望于这对局能永存他心中,而这半局残棋又何尝不是把我也困于了其中,半生所求、至死方休。
泪眼朦胧间我似隐约听见有人在唤我,鼻间亦是冷香缭绕,顺着那一室耀目光辉我抬眼望去,模糊中一个身影愈渐清楚,他一袭素白衣衫恍如初见,眉眼间之温文笑意也正如我心中所念,我听见他在唤我阿姌,我却已再无气力开口回应。
我的子熙来带我走了吗?那刻我恍若重回当年,不再是一心向棋,他笑着冲我伸出手来,我亦义无反顾紧紧牵住。再没了阻碍,我们成了人人钦羡不已的眷侣。这一世我陪着他看日升日落,寻棋之大道,待垂垂老矣、鬓发染雪对坐于庭前再下上一局棋,他胜过这世间却独独甘愿输给我,若这都是真的那该多好啊。
“阿姌。”
这回我真切听到了他在唤我,亦如我梦寐那般伸出手来。虽已力竭我却依旧固执抬手而去,近了,只差一寸了,我就要牵上他的手了,却在将要触碰到时再无了气力,眼前瞬时晦暗一片,原来注定错过之人,至死亦无法触及半分。
若有来世,唯愿成为子熙指间棋子,纵转瞬落下,亦心愿足矣。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武帝在儿女们面前的自称都是我,而明帝气急败坏时的自称是朕,很显然在明帝眼里公主只是个棋子,一个能帮他抗衡胡太后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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