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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   一

      苏无镜是个永远忧郁的人。他的高贵的脸总是那么好看。这却使得他看起来更加忧郁。他通常是在沉思。若有所思的样子是身边忠实的小侍女真叶司空见惯的。那个纤瘦美丽,有着玲珑剔透心思和温柔举止的的真叶,从小就跟在苏无镜身边。无镜喜欢她。但年纪渐长,他越来越不注意身边这小鸟般的少女。
      苏无镜有一个很看重的朋友。叫印声的少年有着秋日潭水一样的眼眸。那时的文人是常常佩一柄剑的。印声古朴的剑尤其像一个摆设。苏无镜知道他该做什么,但总是不愿意去做。而印声把一切能做的事都做完。他聪慧柔和的眸子总是倒映出他通达一切的心。有时候苏无镜也不免奇怪两个个性迥异的人为何在一起。他甚至想不起来,两个人究竟是何时何地相遇。
      有一天苏无镜和印声到栖凤馆去。
      苏无镜要在这个舞伎歌姬云集的地方找人。
      ——哪个叫含舞的女子穿得犹如一只蝶。她的绝技是在丝绳上跳舞。满屋悬着光滑的丝绳,纵横交错。含舞能轻灵的在绳上跳出神秘的舞蹈。她的腰肢柔软的像水一样。
      苏无镜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印声比他还要先认识含舞。明明印声不是会自己来这种地方的人。后来印声告诉他,他和含舞曾经是邻居。
      苏无镜不知道的事其实很多。比如照顾他的真叶其实是一位小小的郡主。在门口玩耍的小郡主爱上了同样还是孩子的苏无镜。任性的小郡主离开了家,成为了苏无镜的小玩伴。苏无镜不知道她从哪儿来,只是有一天一抬头,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就站在自己面前无邪的笑着。当然,苏无镜不会知道,这种感觉和印声很小的时候,早晨一睁眼,几个丫环正悄悄笑着议论“苏大人的小公子在咱们家的花园里迷路了”的时候是很相似的。那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让人发怔的爱怜。
      十岁的时候苏无镜继承了家业。十五岁的时候,他认识了含舞。含舞凄美的舞迹,朱红的薄唇,瘦俏得脸颊都让人出神。年龄愈长,苏无镜愈发觉,含舞和真叶的脸庞竟十分相似。只不过真叶更为娇小,面颊也更苍白些。
      “也许是亲姐妹。”苏无镜沉郁的对印声这样说。“一个生在歌舞坊,一个生在鹾罴摇U庋?氖绿?嗔恕!庇∩?簿驳奶尽?
      或许是饮了酒,半响苏无镜才问:“王侯?”
      “真叶是已故安亲王的的小郡主。”
      “……”苏无镜手中的酒杯放下了。

      二

      含舞生在歌舞坊里。母亲原是坊中最漂亮的舞女。在含舞三岁的时候生了病,从丝绳上摔下来,一病不起。含舞只有在栖凤馆继续跳着只有她一个人才会的绳舞。她不怕有一天像母亲一样红颜薄命。只想知道狠心抛弃他们母女的人是谁。然后,叫一声“爹”。没有苦衷的话,爹爹是不会抛下她们的。含舞如此相信着。
      与苏无镜的相恋,是从那次自绳上摔下来开始的。脚下的绳子突然断开时,她掉了下来,然后稳稳的被苏无镜接住。两个人的眼神从此都不一样了。真叶扁着小嘴说,怕是被他接住的人都会和他相爱哩。印声就笑了,说,怎么会。
      “那位是我的姐姐吧。”真叶幽幽的说。印声没有回答。真叶见到含舞的时候很不高兴。苏无镜看含舞的眼神就像火一样。含舞不明白妹妹为什么恨她。但她很快就猜到了妹妹的心事。她想为了妹妹自己离开,但是她已经怀了苏无镜的孩子了。
      那一天大家一起去了栖凤馆。含舞还要跳最后的一次绳舞。然后苏无镜就能够赎她回去了。
      含舞在高悬的丝绳上舞着。动作极尽了一生的优美。然而身怀有孕的她突觉一阵晕眩,身子一软,已经摔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惊呼着。含舞的身子是那样轻,仿佛一朵落花飘了下来。她深情地看着苏无镜,嘴角沁出了鲜血。最后一眼,她看的不是爱人,甚至也不是让她挂心的小妹妹,而是看向闭上了眼睛的印声,仿佛放心似的,又仿佛交付了什么承诺。苏无镜抱起含舞的时候,真叶轻轻的说,为什么一辈子,对一个人只有一次能接住呢。

      三

      苏无镜走了。印声知道,他一定是去红衣那里。
      红衣是个独自闯荡江湖的女侠。擅“飞燕快十四刀”。红衣总穿着暗红色的衣服,精致细密的质料。红衣好看。白皙,尖尖的下颌,匀称的腰身,温柔的很黑的大眼睛。苏无镜在一个风雨大作的下午喝了很多酒,踉踉跄跄的去找红衣的时候,红衣就站在门口无声的等着。她暗红色的衣袂在风中飘起。苏无镜惘然的任她把他扶进去。
      “印声都告诉我了。你错过的并不是含舞。”
      苏无镜猛地抬起头看着红衣。他的心里忽的涌上了一股奇异的感觉。
      “……我走了。”苏无镜站起来。
      “雨没有停,你不要走。”背后的声音温和的响了。苏无镜回过头,印声扶在栏杆上,依然穿的整齐干净,一尘不染。他静静的看着苏无镜,然后侧身道:“红衣,好久没喝你亲手熬的姜汤了。以我的经验,无镜喝了酒,然后在大雨里跑出来找你这个知己,一定会着风寒,然后大病一场。”红衣微微一笑,接口说:“而且你一定是陪着他,或明或暗的跟着,怕他跌到河里去。最后你也病了,他走了,你还躺在这里。这是我的经验。”苏无镜忽道:“——等我们走了,你也累倒了。”红衣一笑,手里熟练的切着姜丝。印声轻轻咳嗽起来,他用一条手帕捂着嘴,然后很小心的把帕子叠起来装进袖子。苏无镜顺手解开披风披在印声身上。橙色的烛光摇曳着,三个人的影子映在了墙上。
      红衣把姜汤熬好的时候,印声已经坐在炉边睡着了。红衣轻轻的摇他:“阿声,醒醒……你怎么睡着了?很累么?”印声睁开眼睛,笑了笑,低声说:“抱歉——”他用姜汤的暖着手,若有所思。然后慢慢的站起来,拉了下红衣的袖子。
      “红衣,能过来一下么?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苏无镜望着他们出去的背影,有些诧异,因为他们三个是无话不谈的。本不该有什么是要瞒着他的。
      苏无镜不安的看了一眼。他看见印声微笑着和红衣说了什么,红衣的眼中流下泪来。哽咽着点了头。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秘密。真正的秘密,是红衣早就知道了的。而苏无镜,是最后一个知道并且改变了这个故事的结局的人。

      四

      那一个清晨苏无镜平静的起来,看着自己颀长的灰色影子,感到一种奇怪的悲哀。
      经过木头的旧楼梯时,看到印声正要下楼,发现那一贯沉静的脸,竟是惊人的苍白,眼神也微微恍惚。苏无镜刚要说什么,印声却踏空了一步,无声的倒了下来。
      令苏无镜不敢相信的是,他接住了印声,没有让他跌倒在楼梯上滚下来。
      印声似乎还没有恢复过来。他缓缓的说:“奇怪……”
      “你怎么搞的?头晕么?”
      “……第二次才……错了么……还是……应该信……”
      苏无镜沉默了。惊了一场,他还是后怕。本来以为来不及的。但是无法放弃。那一瞬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早晨,父亲世交的花园里,坐在树上的印声忽然闭上眼睛摔了下来。他就在树下,而且伸开了手臂,却没有碰到。苏无镜知道,这一次再摔的话,印声可能会出事。他早就知道印声的身体不能再流血。看着怀中印声清澈的眼眸,苏无镜惊讶于那从未见过的眼神:比天空更深的悲哀与希望。

      苏无镜只身走了。这次他没有病,印声却病了。于是他走的时候,就随随便便的说:“印声,现在时气不好,你自己小心,若累着了红衣,我是不依的。”
      印声坐在床上,淡淡的笑着,抬起头看着窗外。
      “……风大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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