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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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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向阳孤儿院。全世界不知道有多少家孤儿院叫做“向阳”,但是在这无数家孤儿院之中,有一家活在我童年的噩梦里。
这段关于它的记忆模糊不清,我曾经一度以为只是我的孤独引发的噩梦,毕竟我从医院醒来的时候,身边的父亲告诉我,那只是一场梦。
“不记得了。”我说,重新闭上了眼睛。
身旁一声轻叹,夏炀似乎也平躺在我身旁。
我静静地等着,赌他一定会先开口。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似乎从生下来就存在于那里。后来你来了,妈妈说,你来的时候只有四岁。”
“大家都叫院长妈妈,只有你叫她‘阿姨’,我很好奇,可是我很胆小,隔了三年才有勇气去问你……”
夏炀从我身边讲着,所有的情景诡异在我脑海中渐渐与破碎的记忆重叠。
我忍不住惊诧于,这个世界的“我”竟然曾经有过和我如此“雷同”的人生轨迹。
不,与其说是“雷同”,不如说,那就是同一段经历。
孤儿院七彩的墙壁与灿烂的阳光辉映,一切都那样缤纷并且充满希望的样子。
小楼里的窗户没开几扇,光芒无法穿透厚重而布满灰尘的老旧木窗,灿烂之下一片阴暗潮湿。
洗手池边,巨大的联排窗户碎了几块,来不及修补,终于勉强闯进来几缕阳光将潮湿的地面晒得斑驳。
女孩站在洗手池旁的一块光斑里,四周跳动着寂静的浮尘,整个昏暗的室内,只有她的呼吸牵动着这一方空间的运转。
“喂。”
身后传来声音,女孩儿已经连忙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一脸警惕地望着不远处的小男孩。
来这里只有仅仅三年的时间,她心里早已经模模糊糊的知道了很多,她知道如果不把食物藏起来,自己就会挨饿,就会生病,生病了,就可能会死。
孤儿院的资源稀缺,院长得不到资助,整个孤儿院日趋枯竭。这个拥有许多幼小的生灵的地方,却不如人们想象中那般充满希望,反而遍是死气沉沉。
“你叫什么?”男孩儿问她,似乎并不关心她手里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她一直认为比起其他人,她更应该警惕眼前这个人。因为每个人都苦苦挣扎着度过,只有他不一样,他衣食无忧。
“你叫什么?”见对方不回答,他又问了一遍。
“……”
“你为什么不叫妈妈‘妈妈’?”
“……”
“你不会说话吗?”
女孩儿不回他,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突然陷入了沉默,然后诡异地互相盯着看。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女孩儿突然把身后的东西拿到身前,那是一块碗大的面包的二分之一,另一半早已不见踪影。
“你要吗?”女孩儿突然开口,把手中的面包向他伸了伸。
院长妈妈一上午都没有回来了,他肚里除了水什么都没进,他很饿,在女孩儿的提醒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饿。
“可以要吗?”他小心翼翼地反问回去,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可以。”她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半块面包又向他伸了伸。
男孩儿饿到不行,此刻见到送到面前的美食脑子里也顾不得别的,拿起来就狼吞虎咽,可能因为吃的太急,喉咙一噎,呼吸困难,想去找水的时候面前却刚好有一杯水递来。
难受缓解之后,他看向面前站着的女孩,孤儿院里同等年纪的女孩儿大多比男孩儿高,而面前这个女孩儿又瘦又矮,一点都不好看。可她的眼睛很亮,明亮的让他一看到她的眼睛就移不开视线,就像此刻,他无论怎么都无法错开与她对视的眼睛。
“喂,你吃了我的晚饭。”
男孩儿一愣,这个分明是她给他的,嘴上却先做出了反应。“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是我给你的。”她说,男孩儿舒了一口气,“所以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男孩儿怔住了,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是朋友所以以后有吃的都要分享,有困难要互相帮助。”她一把拉住他的手,笑着说,“知道了吧。”
她笑了,男孩儿从来没有见过她笑,她似乎以前没有笑过。就像不知道为什么离不开她眼睛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拒绝她的笑。
“嗯,知道了。”
“那以后,我们成为了朋友。我会和你分享我的零食,那时候你很强大,每次都是我被人欺负,你来帮助我。”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那些“分享”与“帮助”的故事,其实无非是他给予我食物,而我每次都在他被被人欺负时护在他前面。
这些记忆在他脑海中简单而美好,在我脑海中确实另一般光景。孤儿院得不到食物,那时仅有七岁的我已经知道了只有讨好他才能有食物,才能活下去。
我必须要活下去,所以我从七岁起,就学会了讨好别人。
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后来妈妈回来的越来越少,我们的饭每次都会变少,直到——我被人领养,离开了孤儿院。”
那是一个冬天的午后,雪积了一院,没有人来铲雪,长时间的无人整理使整个院子里杂乱不堪。
天空因雪后一片蔚蓝,晴朗的刚好。
女孩儿长高了不少,但依然瘦小。她趴在二楼的床边看着楼下正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站在孤儿院大门的男孩儿,又看了看他面前的昂贵的汽车。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站在高处,默不作声。
有穿着黑西装的高个儿男人催促男孩儿上车,他回头望了眼托着腮望向这边的女孩儿,她的眼神平静得就像是看着无关自己的事情。
男孩儿坐在车上时最后一次透过车窗回望二楼窗台,早已经没了女孩儿的身影。
“再后来,听说孤儿院被一场大火烧毁了,死了很多人,院长妈妈也不负重责自杀了,我就再也没有了你的消息。”
他仍旧静静地讲着,也不在乎我在没在听,
“所以……”
“……当我七年前再见到你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
“我们本来就是孤苦无依,只有彼此罢了。”
我睁开眼,看向身侧,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睁开了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我,说:
“我只信你。”
他眼神坚定,透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山浓绿的景色,和他身边唯一一个人。
心中有些慌乱,我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久别重逢,他的重逢在七年前,我的重逢却只在几个小时之前,但心里那种过分陌生的熟悉感让我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本该是因为陌生才不自在的,但我的不自在是因为和他相处起来太过自然了。分明有十五年的空缺,却好像昨天还在一起谈笑。
我不说话,他也停了下来,两人这样并排躺在石头上,仰头看着不知道会不会出现流星的天空。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我的思绪已经飘到别处去了,我开始考虑方迷为什么要骗他。
毕竟她毁了他的方式太蠢了,如果要把他的设计私自买给对家,好歹要找一个与“溯时集团”有能力抗衡的大公司,否则就会像这样:那个小公司的设计师很容易就被彻查,也轻易地就牵扯出了她,如果不是“溯时”和设计师本人上交了谅解书,也许她现在应该在监狱里。
但最后的结果是她安然无恙的离开了,太愚蠢了,简直就像是……设计好了一般。
不对,也许就是设计好的。
真正的目的不是什么欺骗或者什么栽赃陷害,方迷只是想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