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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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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杨芸到邻居家和别人一起去周家。
程锦在家,拿手机和搭班的同事调好了课。
结束手头的事情,她把中午的碗筷都洗刷收拾好,又独自在院里坐了会儿。
到这时候,比起上午的混乱和震惊,现在她脑袋里倒是没有很多想的了。只是偶尔冒出些她和周炎的过往。
可是那些都太遥远了,和早上窗外缥缈的晨光一样,让她恍惚。
天空已经彻底放晴,完全没了上午雾蒙蒙的样子。人坐在阳光下发呆,时间好像也跟着走得慢了点。
好几年前,最痛苦的时候,她不是没幻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有这样温暖从容的午后。所以人们经历的诸多欢乐与悲伤,无论当时多么深刻,最终还是都会被时间给淡化掉。
日光明媚刺眼,小楼廊下的温度不断升高,让人通体暖洋洋的。程锦被晒得有点没精神,干脆起来走动。
她把手机揣进棉袄兜里,拿上钥匙,锁了大门。在家门口,她停下来静静望了望杨芸种在院外的那棵桂花树,然后才向东边走去。
所有的行动都慢悠悠的,和她的心思一样,平静绵长。
他们这片村庄区域分布很大,家家户户沿河排开,乱中有序。因为有河,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座桥,进村必经后面的桥。这些桥本身又都不大,而且村里面的道路状况不适合车辆进出,所以开车的人通常会将车停在后面路上,下车步行过来。
程锦想看看田野,吹吹冷风,所以走了一会儿,就往后面去过桥。
等到了桥这边,视野彻底没有了房屋的遮挡,一大片长得还很低矮的青色麦苗便瞬间闯进了她的眼帘。那样的绿色,春意满满,蕴藏着寒冬里大地独有的生机。
空旷处的风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一阵阵席卷而来,孤零零的人站在路上,像被裹挟着前进。她于是把手放进兜里,小巧的下巴往厚实的衣领里压一压,沿着路边继续往东走。
有车不停地自她身边经过。
前面有些停下的车辆都已经自觉沿路边排列停靠,三三两两的人结群,边说边走从前面那座桥往村子里陆续灌入。
只她一个人,没有目的地,只和冷风相伴,往前走。
身旁经过了一辆黑色的SUV,跟在前方不远处的车后面停住。
车门开启,走下来一个男人。
那个身形,
只一眼,
程锦就能认出来。
是周炎。
幻梦成真,时隔七年的周炎。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身高腿长,较之从前,更加挺拔健壮。那双脚下的步伐迈得很大,走路和以前一样,迅速又有力。
程锦的脚步慢了下来,犹豫着是否掉头往回走。
但只是一瞬间的事。
前面的人似有感应,蓦然侧身——四目相对。
程锦呆立,不再转身。
她脑海里有一阵的空白。
那冷风吹得人整个凉飕飕的,连嗓子眼儿好像也哽住了。
两人之间,除了不断扑面而来的冷风,什么也没有。
他们没有说话。
程锦站在路上,看他平静无波地再次转身离开,和之前一样快速平稳,仿佛她只是个陌生人。还在跳动的那颗心,顷刻间又被拉扯得混乱不堪。
她看着他过了桥,进了村子,一路往里去,再没回头。直到连个影子也看不到了,才继续自己的折返。
*
程锦回到家,打开院门,杨芸还没回。
她进了厨房,动作机械地把晚饭准备好,等杨芸回来。
母女二人吃晚饭,杨芸问她什么时候回去,程锦说明天下午走。
还在吃着饭,东边传来哀乐。
杨芸快要吃完,交代程锦说:“这两天周家来的人多,有点忙不过来,我和你婶娘她们都要过去帮忙。明天一天不在家,早上起得也早,你自己弄点吃的。”
“还有我之前给你准备好的干货吃食,走时别忘了带上。你如果还想过去看看,我等会儿就再陪你去一趟。要么就明天去也行,明天九点前应该还没走,能去看看。到时候人多,你不知道怎么打招呼,或者不方便进去的话,就到前厅找我,我和你婶娘她们一般都在前头。”
她说得仔细,拿程锦当小孩儿似的。
程锦确实也不太懂这方面规矩,除了在这里长大,还有刚毕业的那两年,她在这里有过一段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后来的她,其实并没有很常回老家。
“不用你带我,你也累了大半天。等会儿我把碗筷收拾了自己去看看,要是找不到,我就跟着别人走,肯定有人往那边去的。您早点洗漱歇着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那也行,你把我房里那手电筒拿上。路上有点黑,你又不常走,当心点。看看就回来,也别待太久。”
“知道啦,去洗洗吧。”她已经开始动手收拾碗筷。
“那我就先去了。”杨芸起身去洗漱了。
程锦收拾完后,拿了手电筒,自己锁上大门往周家去。
路上有人正往那边去,程锦不熟悉,就安安静静地跟在后边走。
还没到周家门口,隔着几户人家,便已经能瞧见里里外外的一大片人,没法再往前。
她个子不高,站在人群里,进退两难。
于是从人堆里钻出来,改了路线,离开拥挤的地方,往空处的一块高地上站。
远远望着,周家那边灯火通明。
从前和周炎还在一起的时候,她从他那知道过他们家的一些情况。
周奶奶一共有六个儿女。三个儿子,三个女儿。
那个年代,子女皆成才的农村人家属实不多,而周家做到了。整个村里,周奶奶和周家人其实很受高看。
周炎的大伯,年轻时参军,后来调回了本地部队,现在不知具体职位,应该是个领导了。二伯在教育局工作,为人谦逊温和。他的大姑姑二姑姑在学校教书,小姑姑则在银行工作。
排行最小的,是周炎他爸周士东。周士东经商,年轻时就和周炎的妈妈沈菱一起做生意往沪市发展了。
所以眼前的人来人往,并不让程锦感到讶异。
有同村的人也往这边来一起张望。听他们的交谈,程锦也断断续续得以了解了更多。
原来周奶奶一年前就查出癌症晚期,在医院里治疗了一阵,有过好转,后来又反复了。老人家年纪已经很大,动手术或者化疗,都会伤及根本。医生的意思是这一切意义不大。
出院回家,也只是尽量减少她的痛苦。老太太不愿意整天呆在那封闭的空间里,她自己要求回老家,回她待了很多年的院子。
周家儿女都事业有成,各自成家立业后,在城里的房子也不少。但到最后,还是按老太太的意思回来了。
六个人由周奶奶半生辛苦拉扯长大,都很孝顺。几家人轮着来,并不特别规定,有空的就多陪陪,实在忙的总还有人能协调得过来。
照顾老太太的多是几个儿媳妇,尤其是周家的大儿媳和小儿媳两人,几乎日夜陪伴。
只不过这小儿媳已经不是周炎的妈妈沈菱,而是周士东后娶的妻子。
其他几个儿子媳妇还有女儿女婿,也全都有空就往这边跑来接替着照顾。总归家家都有车,现在道路通行也很方便,就是在路上要花时间,人受累。但是只要能让老太太安心,高兴点,他们都没有怨言。
程锦抿着唇,只是听,内心已经泛出交错的百感。
和他以及他家人有关的事情,经由别人的话语落入她的耳中,原来是那么地令人酸涩。
老人已经离开,剩下些往事还飘散在风里。
又想到周炎,眼前所见的一切,只让她更觉得他是那样孤独。
冬天夜晚的温度很低。程锦站久了,觉得手脚都冷,心里仍不想回去。
她看着里面灯火亮堂,人群聚集,却总也见不到她梦里的那个人。
现实还是不一样的,没有梦里那样简简单单的一大家子人在门口等她,没有喊她小锦的周奶奶,也没有一个眼神就能捕捉到的周炎。
或许远远望一眼,也就足够了。
她来过,周奶奶会知道。
这都是命运的安排。
她准备回家了。
但那还在留恋的目光却在将要转身时,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周炎没看到她,他走得很快。
灯光下,他的脸色显得不太好,眉目肃然。
程锦看他身上戴着孝布,穿过人群,一个人出了院子,低头往前去。
她便不由地也随着他的步伐,朝他的方向跟着走过去。
周炎走到周家宅子前面的水塘边站定,程锦的脚步也停下来。
夜渐深,叫嚣了一天的北风,此时在黑暗里已经平息。
冬夜的寒意越来越深,慢慢将人渗透。
周炎掏出烟点燃,静静站着。
暗夜里的一切朦胧又冷寂,他立在那里,和周围的树干一样挺拔、孤独。
“你跟来,是想看看我吗?”他突然出声。
应该是长久没有说话的原因,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干哑。
闻言,程锦重新迈开她已经停下的脚步。
每一步,都和自己的心跳一起,
走向他。
*
这里距离周家前院还有段距离。
人群、灯火、哀乐,都逐渐隐在身后。
有份难得的安静。
水塘周围绕着一圈有些年头的树木,枝头光秃秃的,在暗夜里影影绰绰。
空气里一丝风也无。
周围的一切似乎有过短暂地凝结。
而那独独清晰的动静,是她走向他时,脚踩过地上枯枝黄叶的窸窸窣窣。
“嗯。”
“那你,还好么?”长久的分离,让她开口时带着底气不足。
放在口袋里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捏紧。而这次因为没有暴露在他的视线下,这种她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做来就没有多年前那样拘束。
周炎听了,并没有立即回答她。
他们中间,有段不尴不尬的小沉默。
“还好,前两个月回来看过她,从知道她生病的时候就有心理准备了。”他顿了下,慢慢吐了口烟,又像是缓缓吁出了一口气,“不是那么突然。”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见到最后一面。”他复又张口,嗓音里是掩不住的疲惫,说话的语气和站立的身影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投射过来那样,渺远、苍茫。
那个他最亲近的老人,离开这个世界了。
程锦知道,他的话越少,语气越简单,心里就越痛苦。
“奶奶不会怪你的,她一直那么疼你。”她讷讷,想说点能安慰他的话。
周炎一定是周奶奶永远不会希望看到难过的那个人。这是那个院子里,包括外面站着的程锦,每个人都能确定的事。
“嗯,我知道。”周炎开始慢慢转脸看她,“你呢,怎么样?”
她还穿着下午那一身。不伦不类,矮矮胖胖,但看着很暖和。
他知道,她尤其怕冷。
程锦看出他的打量,却一改下午左思右想的状态。
此刻她内心其实很平静。
是一种以往无数次拥有过的。
只要见到他的人,听到他的声音,就会生出的那种平静。
揣在兜里的手也慢慢松开。
她开始回视他,“我挺好的,工作和生活都很安稳。妈妈也很好。”
“听着不错,是你想要的。”他轻轻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对她的肯定还是什么。
“嗯。”尽管代价很大,时至今日,她依然确定这是她要的。
夜晚的水塘前,他们站着说话。
她抬头,看看天。
周炎也随之抬起头。
今天是农历的十一月十三。
夜色无边,天空墨一样的黑。
几乎是满月的月亮,皎洁明亮地高悬在夜空。美丽,也清冷。
天上有星星,很多。在遥远的黑幕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
地上的人,偶尔能看到几颗特别亮的。
两人之间,连呼吸都变得平静。
“今晚的月亮真圆。”这次是程锦开口打破了平静,“周炎。”
“嗯?”
“你觉不觉得这样看月亮离我们好近。”
“觉得。”
“你现在好像变温柔了。”
“是么。”
他的语气,好像并没有真正在问她。
但是没必要深究了,能把想说的说给他,在这样如命运般重逢的日子里,就够了。
“不要抽太多烟。”她看出他烟抽得有点凶,这也是她对他很陌生的一面。
“我知道。”周炎只是这样说。
“那你别站太久,外边儿冷。来一趟,我也算送过周奶奶了,就先回家了。”
“程锦。”
“嗯?”
“年后我调回南城。”
“好。”
程锦回去了。
又是一阵脚踩过风干落叶的声音,脆沙沙的。
音量渐小,她慢慢走远了。
周炎独自站了会儿。
他看着月亮,不知不觉又抽完了一根。
*
第二天一大早,周家人送周奶奶去火化。
大大小小的哭声回荡在耳边,程锦隔了一段距离凝视他。
她知道这人越是悲伤情绪就越不会外露,但看着他更加青灰的脸色,心里还是禁不住一阵发紧。
目送他随车离开后,程锦也就回去了。
她今天下午是一定要返校的。
中午的时候,她自己在家随便对付了两口,然后一样样装好杨芸准备的东西,换上来时的衣服,就出门去等车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昨晚的星星其实早有预示。
天空很蓝,蓝得干净且纯粹,看着十分高远。
阳光直射,万里无云。
水泥路,田野,远处挺立的树木,在如此明亮的日光下,全都极其耀眼。
程锦拖着她的小箱子往后面去,路上还和昨天一样列着许多车。
日光晴好,但温度其实很低。今天有冷风,于是她出门时又临时裹了一个灰白的大围巾。
她往东边大路的主干道交叉口走去等公交车。
看到从北边过来了周家火化回来的车,后面还跟着亲友送行的一长列轿车。
许是围巾太过厚实,让人连动作都比平时要僵硬。
程锦转身,看着车队一辆辆往村庄的方向驶去。空旷处的冷风和刺眼的阳光,让她的眼睛有一瞬的模糊。
她将下巴往围巾里压了压,那模糊滚烫的东西也在瞬间洇湿了一小块地方。
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了。
这几年她的日子逐渐好起来,尤其是忙碌的时候,她明白自己已经离某些情绪很远。
公交车不久便来了。她把箱子先放上去,接着人也登上车,踏上了回南城主城区的道路。
车子向前,窗外的树木、村庄、田野都在放电影一样地快速后退。
视线久久没能恢复清明。
一帧帧,一幕幕。
像是在过一场她极其熟悉的老电影。
她想到了周奶奶,还有和周炎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