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桂花香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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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雨停了。
后知后觉的，恐惧感爬上顾苒脊背。
细密的冷汗顺着冒出来，风一吹，身上的校服短袖又湿一次。
如果不是陆逍及时拉住她，她会死么？
被大货车撞飞几十米，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
就像秋后的一片落叶轻飘飘被风吹走。
谁会记得她。
谁会为她哭？
顾苒想象不来。
她像一只丢失海洋的鱼，父母在她幼时离婚，各自组建新家，有各自爱的小孩，没有多余的爱给她，或许也不在乎她是生是死，身上却有根无形的线牵制，让她飞不高，也走不掉。
……
两人距离挨得近，顾苒手腕也被他扯着，没有外套遮挡，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存在感很强。
她盯着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忍不住吸吸鼻子。
陆逍低头，漆黑的眸子垂下来看她：“怎么，没撞就傻了。”
被他插科打诨一句，顾苒都忘记难受了：“……没有，谢谢。”
说完，红着耳珠把手抽回去，手指攥拳又松开，清清凉凉的感觉，像沾到了他的薄荷味儿。
陆逍“哦”了声，捡起雨伞收好。
顾苒抿抿唇，仰头看他：“你这么晚怎么还在街上逛？”
陆逍越过她往前，淡声：“闲得，瞎逛。”
顾苒快跑追上他的影，好一阵，才问：“你最近学习压力大不大，八中的老师管得严不严，学校食堂好吃么？”
陆逍回头看她眼，没说话。
顾苒看不懂他眼神：“我说错什么了？”
“那么想知道，怎么不来看我？”陆逍盯着她眼睛，表情无波无澜的。
好像生气了。
她不知说什么，低头认真背书，好一会儿，轻声解释：“我去了，但是没找到你，他们说你回南方了。”
“哦。”
他眼睛还盯着她，像在辨认真伪。
顾苒：“我真的去了，不信你问安子溢。”
安子溢是陆逍的表弟，可心班的，跟顾苒也熟。
“不用，知道。“他抬手捏她脸蛋，还湿的，掏条帕子扔过去。
顾苒愣了下，连忙接住，轻声道谢。
“没别的可说？”
他声音有点哑，带鼻音，像没睡醒，又像刚被雨祭的。
“嗯？”
陆逍没重复，转身往前，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若即若离。
夏日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便热起来。
周围传来蟋蟀的叫声，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路灯在她周身打上细碎的光，少女柔顺的马尾自然垂落，脸颊白皙通透，微嘟的小嘴，鼻梁高挺秀丽，水润清亮的杏核眼，干净又纯粹。
眼角还有点红。
若不是陆逍插科打诨，她或许正抱着腿，蹲在路边哭。
顾苒性子倔，什么事都不说，哭也不给他看。
安静几秒，陆逍长腿一迈跨过来，“顾小苒。”
顾苒抬头，“什么？”
“去那边坐会儿。”
陆逍抢走她的书，在前头马路牙子上一坐，顾苒跟着跑过去，陆逍从她手里接过帕子铺开，点头示意她坐：“垫着点儿，夏天挨水泥地坐不好。”
顾苒坐下，眼睛不自觉瞥向身旁人。他眉眼漆黑，侧脸轮廓立体，身子薇薇往后，手撑着地，专注地看着东南方一颗亮亮的星。
顾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陆逍，谢谢你。”
“又来？”
“不是，我是说，谢谢你跟我说挨着水泥地坐不好。”她摇摇头，轻声：“除了你和可心，没人跟我说这话了。”
陆逍扭头看她，难得正经：“你现在知道了，以后不用他们说。”
她也笑，认真点头。
那晚，他们听着蟋蟀的叫声，在街边坐了很久。
九月正是桂花飘香的季节，风一吹，整条街都是桂花香。
顾苒看书间隙，从口袋掏出一个青绿色的香囊，上面绣了几朵白色满天星，两边的丝线坠子是更浅一点的绿色，“陆逍，这个给你。”
“什么？”
“桂花香囊。”
少女笑着抬抬手。
陆逍接过，看着上面满天星的图案，拿起闻了闻：“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他念诗的时候，和平时很不一样。眼睛微垂，瞧着掌心那只小小的香囊，周身散发的气质矜贵又孤寂。
“谢了。”注意到她发愣的视线，陆逍瞬间回归本性，在她脑袋一揉：“还不回家，想变国宝？”
“嗯？”
“熊猫啊。”
他起身把人扯起来，摸出条橘子糖给她：“没带别的了，这当回礼吧。”
“没事，这挺好。”顾苒接过，地上的帕子捡起，认真折叠：“手帕我明天洗了再还你吧？”
“还要？”
“多好看呀，干嘛不要？”
“哦，你留吧。”陆逍淡声。
……
两人到了她的巷子，“走了？”
顾苒抱着书包，点点头：“好。”
陆逍后退着走了两步，朝她挥挥手。
顾苒以为他要走，陆逍却忽然跑回，抬手捏她脸：“你哥这回真走了，拜。”
顾苒眨眨眼，嘱咐他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两步，又想起什么。
“哥，你刚看的那颗星叫什么名字？”
他还在巷子口，懒懒地靠着墙，食指勾着香包穗子高高提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
……
顾苒洗漱后躺在床上，手里捏着橘子糖，拆开吃一块儿，酸甜的奶香味儿在舌尖蔓延。
少女弯眼笑起来。
从枕头下拿出一个浅黄色笔记本，蓝色水笔。
9月20日 雷阵雨
他今晚救了我的命，他收了我做的香囊，他念诗的时候很温柔，他给的橘子糖很甜，还有他的帕子。
他说那颗星星叫启明星，是肉眼可见的东南方最亮的星。
他是我的启明星，是我能看到的最亮的星，祝他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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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顾苒从车棚推出自行车，拿打气筒打气。
高一周日还有半天假，她每周有一天半去超市做工，月底老板娘给她一百块。
一百块在那个年月不算少，但维持十六七岁的高中生一个月的伙食，以及各种花销，她就得格外节省。
超市在学校旁，放学后总有来买东西的学生，生意还不错。
顾苒初中时去找兼职，老板娘看那女孩子小小的脸，小小的身体，还在上学就出来打工，有些看不过，便让她每周都来。
顾苒打完气，抬手抹了抹额角细腻的汗，她犹豫着，不知要不要跟顾晓兰说跳级的事。
直接上高二，可以省下高一下学期的报名和学杂费，但高二买的复习资料、练习册会更多，周日也不放假，她挣的钱就少一半。
那样，顾晓兰还让她上学么？
顾晓兰脾气很差，却很漂亮，长得明艳大气，身材也好。
正因如此，当年十八岁才会被夕城赫赫有名的白老板看上。
尽管和白浩离婚精神受到刺激，做不了正常工作，只能风吹日晒靠卖馒头过活，但她还是漂亮，生的小孩也个个漂亮。
顾苒的长相就随她，还有她同母异父的弟弟齐阳，长得也漂亮。
齐阳今年八岁，自出生，顾晓兰就很宠爱他，让他上补习班，学小提琴、围棋等。
却不愿给顾苒买双运动会要穿的白球鞋，哪怕地摊上十五块的。
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母亲，在他们这片棚户区就能看到。
暴躁的，温柔的，强大的，自私、利己的，当然，也有像顾晓兰这样不爱，甚至憎恨自己孩子的。
顾苒明白自己是拖油瓶，知道是和她孕育自己的那个男人对不起顾晓兰。
她不怪妈妈偏心，不嫉妒齐阳过得轻松。
她只想顾晓兰稍微帮她一点，让她顺利上完高中，哪怕用借钱的方式，哪怕让她求她都没关系。
“顾苒，”顾晓兰端着一份火腿三明治从厨房出来，“杵那干嘛呢？这院子里刮风下雨的全是土，不说你就不扫？”
顾苒拿过扫帚，“我现在扫。”
顾晓兰笑着给齐阳喂早餐，亲腻地捏他脸，又招手叫顾苒过来，“先吃早饭吧，锅里有咸菜馒头。”
她心情好时，也会这样笑着跟顾苒说话。
顾苒拿出馒头就着咸菜吃，蓬松喧软的口感，再来半杯温水，吃饱一样有力气。
齐阳张大嘴巴咬了一口三明治，吃得嘴边都是沙拉酱，说话也含糊：“妈妈，为什么不让姐姐干完活再吃？”
“扫地灰重，会呛到我家崽崽的，快吃。”顾晓兰也掰半个馒头，接过顾苒递来的水：“中午早点回来给阳阳做饭，他不爱吃菜，买点肉吧，待会给你五块钱。”
“中午超市忙，让他出去吃吧，五块钱好大一碗牛肉面呢。”顾苒说：“而且晚上有自习，我下午得去学校。”
“不回算了，没指望你能帮我。”她一秒变脸，冷漠地把头转开。
顾苒抿紧嘴唇，观察她脸上神色：“我晚上回来给阳阳洗衣服，还有您的衣服，蒸馒头的锅，和面的盆。”
顾晓兰脸色缓和了些。
“让你别上高中了去上个中专，两三年出来就能当护士，一辈子的铁饭碗吃喝不愁，你就不听我的。”
“中专也要学费的。”顾苒看着房檐上跳来跳去的小麻雀，眼里闪过些许羡慕：“老师说我可以跳级去高二，但是可能要提前买点复习资料，我想向您借点——”
话没说完，顾晓兰已经反手在她脑袋打一巴掌。
“钱钱钱！我哪有钱？那姓白的王八蛋没给过一分钱，我辛苦把你养这么大，没让你去嫁人换彩礼就不错了，我又不能去抢银行，我去抢银行好不好？”
顾晓兰离婚被刺激过，一提白浩就特别激动。
她“砰”一声摔了茶缸子，哭着跑进屋，噼里啪啦不知道在砸什么。
齐阳看惯了这种场面，他不哭也不闹，黑亮的眼睛直盯着顾苒，一下下把她往外推：“你回来干什么？你回来妈妈就不高兴了，我还怎么买冰淇淋，你快走，快走啊。”
顾苒起身往外走。
小姑娘眼睛大，眼泪也很大，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掉，落珍珠似的。
顾苒走出门的这一刻，只觉得自己是被所有人厌弃的。
可她没有办法，她要是不听话，就得被抓去嫁人换彩礼。
那样，她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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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逍经常来顾苒上班的超市，八年级头一回见她也是这超市。
当时她个子还没这么高，整个人又瘦又小，不爱说话，看着安静得很。
后来跟他相处下来，她话才多了些，人也越发明媚开朗，今天怎么又——
他顿了下，伸出食指戳她脸蛋：“顾小苒。”
上午十点多，窗外太阳很晒，超市里被镀上淡金色。
外头有小孩在放摔炮玩儿，打闹声不绝于耳，旁边的音响放着周杰伦的《稻香》，节奏感很强。
两人都窝柜台里，陆逍在旁边的椅子半趴半坐，懒懒的样儿，头发乱糟糟，乱的却很有规律，身上穿件白T恤，又抓件白衬衣套上，整个人有股说不上的少年气。
顾苒回神，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陆逍，“什么？”
“没。”女孩儿摇头，趴回去写作业。
陆逍抬手抢走她的笔，人往后靠，眼睛盯着她：“你有什么事儿能瞒过我？再说，我不是你哥么？”
顾苒拨着指尖的倒刺，不小心出了血，她垂眼，看着鲜红的血迹晕开，隐隐的痛感。
她这才低声说：“真没什么。就是我们老师说我能跳级去高二，但我没钱买复习资料。”
“跟家里说了？”
“说了，我妈也没钱借给我。”她抽抽鼻子，从笔袋重新拿支笔。
“这点事儿犯得着掉眼泪？”陆逍抓过她的手吹了吹，掏出帕子把血擦掉，又笑着揉她脑袋：“桌上那些是我前两天买的，你哥懒得写，都给你写。”
“不是说题太难？以后我抽时间给你讲。”
顾苒看着他，张张嘴，又闭上。
下一秒，陆逍起身凑过来。
“顾小鱼。”
磁沉的，清晰的，带着懒懒一点笑。
她眼睫颤了颤，但没有躲。
陆逍侧脸被太阳照出细碎光斑，鼻梁高挺，眼眸深邃，淡淡的薄荷味扑过来，带着凛冽又深刻的少年气。
他直直地盯着她。
距离太近了。
顾苒顿住。
他指了指桌上卷子，眼神示意：“怎么这么粗心？这题讲八百遍了还能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