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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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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暮晚风。
一中的收假日一般都从晚上开始。
说是晚上也不准确,第一节晚自习是六点五十分,在秋冬,这时候天已经暗了,透过窗往外望,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光。
但在夏日,运气好的话,正是晚霞落幕的好光景。
浅橙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在课桌上,夕阳入校,少年们剪影绰绰。
姜知就在这片晚霞中坐到了孔夏前面。
彼时孔夏还沉浸在故人重逢的巨大震惊中,他盯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后脑勺,微微有点愣神。
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望见一头蓬松的短发,像秋天的芦苇,随风摇曳。
还没盯上几秒,芦苇突然大幅度转动,一双笑弯了的眼睛直冲冲撞进孔夏眸里。
那是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
眼睑细长,单眼皮一路向下在眼尾处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睫毛也长,像是长在湿润湖边的青草,包裹在褐色的眼眸周围,又亮又深,仿佛一捧温柔的泉水,或是一轮淡黄的月亮。
孔夏和那双眼睛对视过无数次——在迎春花旁,在大榕树下,在南溪的大街小巷里。
那是他年少时最开心的一段时光,时隔多年,终于又见到了这双眼睛。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生出几分喜悦来。
久别重逢的喜悦。
“我......”孔夏迫切地想要说点什么,一出声才发现嗓子干涩得紧,他费力地咽了咽喉咙,心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却无奈地发现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反倒是对面的人率先笑出了声。
“想起我是谁了?”姜知的手肘靠在孔夏桌上,他用手背撑着脑袋,偏头调侃道。
一听这话,孔夏就知道刚在办公室不是自己的错觉——姜知当时的确愣了两秒,那是因为他认出自己来了。
等等......
多年不见,他居然第一眼就认出自己了???
如果说重逢是喜悦的话,那“原来他一直记得我”这个发现,就足以让孔夏欣喜若狂了。
他强压下自己砰砰砰直跳的心脏,慌忙找补道:“我是觉得有些熟悉来着,但一时没想起......”
“也是,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姜知微微垂眸,继而又重新看向孔夏,“咱俩上次见面是多久来着,有六七年了吧?”
“八年了。”孔夏心想,“八年前分别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但他并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时间过得真快,”姜知有些怅然,“我都还记得你跟在我身后叫哥哥的样子,那时你跟个小树苗似的,又瘦又矮,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他右手抵着下巴,身子往前凑了凑,像是想要再仔细打量打量七八年未见的好友,却又在看见孔夏微微泛红的耳垂后急速后退,留出一个让人足够舒适的距离。
姜知眼里盛满了笑,轻声说:“小夏,好久不见。”
是真的好久不见。
两人认识时姜知6岁,孔夏5岁半。孔夏他爸把他拎到姜知面前,让他叫哥哥。他便叫了,这一叫就是三年。
他跟在姜知身后,度过了最快乐的三年时光。
想吃雪糕叫“哥哥”,练不好字叫“哥哥”,爸妈临时有事,接他去过中秋的也是“哥哥。”
他叫了姜知三年哥哥,姜知也叫了他三年小夏。
小学四年级,姜知突然搬家去了北城,他就再也没喊过这两个字,也再没人叫过他小夏。
陈年旧事了,这会儿冷不丁再提起,孔夏有些害臊——都多大的人了,还叫什么小夏,自己又不是小孩子。
但说这话的人是姜知。
他本来就因为没能一眼认出姜知而懊恼,这会儿姜知主动叫他小夏,孔夏觉得自己该有所表示才对。
比如,先叫姜知一声“哥哥”。
两个音节卡在孔夏嗓子里,一边急不可耐想要跳出来,一边又被某种羞耻感强压回去。眼看姜知微微蹙眉,已经打算略过这个话题,他不由得握紧桌下的拳头,涨红了脸,刚要开口,身子就被猛地一撞,硬生生往旁边挪了好几厘米。
幸亏姜知适时伸手扶了一把,他才不至于跟着这坨飞来横肉一起栽地。
“卧槽!”孔夏下意识骂了句,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被撞得支零破碎,他握紧的拳头变成沙包,想都没想就要冲着肇事者挥过去。
只不过等看清来人时,沙包又收了几分力气,不痛不痒打在来人身上。
“张扬,你有毛病啊!”孔夏没好气地骂道。
刚刚稳住凳子的张扬连忙从他身上移开,一个劲地点头认错:“我错了我错了,夏哥息怒,这地太滑了,我一下没稳住...”
说罢,他假装没看见孔夏气得发红的脸,转头搭上转学生的肩膀,嬉皮笑脸地打招呼。
“诶,姜知是吧?你和孔夏认识啊?”
“嗯,认识。”姜知不动神色地把肩膀抽离出来,回道。
仍是带着笑,只是官方了许多。
“哈,我叫张扬,就坐在你左后方”,张扬指了指自己的座位,“难得看到孔夏有熟人,我还以为只有我能容忍他这副冰块脸呢。”
他也不在意自己刚刚才被人拒绝,又十分自然地去勾孔夏的肩膀:“是吧,冰块哥?”
孔夏翻了个白眼,难得理他,却也没有甩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张扬拍拍胸脯,冲着姜知道:“既然是夏哥的熟人,那咱俩也算半熟了,你刚来,以后要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找我。”
姜知这次倒是笑得颇为真诚,说了声谢谢,只是眼睛不停往张扬的右手瞟,盯得张扬心里发毛,讪讪地收回了搭在孔夏肩上的手。
他拿那只手在空中挥了挥,示意姜知不要紧,心里却暗自腹诽:这小帅哥还真该谢谢我,替他免了顿毒打。
原本他正在刺激战场驰骋呢,就听见姜知转过来跟孔夏打招呼。
不怪他打游戏不专心,实在是队友太菜,他和孔夏又是邻座。
两人的声音隔着耳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这位刚转来的大兄弟跟孔夏认识?
噢,原来他俩刚刚见过。
张扬越听越纳闷,怎么孔夏今天说话磕磕巴巴的,再仔细一听,原来是这位转学生话里话外,居然让孔夏管他叫哥!
Excuse me ????
孔夏?管这新来的小白脸叫哥?
他手一抖,就端着M416冲队友开了一枪。
......
张扬火速挂机,连忙转头去看孔夏,果然他夏哥已经被气得满脸通红,课桌下的拳头都捏紧了。
眼见明日社会新闻头条就是——“震惊!某市重点高中发生一起暴力事件,转学生刚来第一天就惨遭校园霸凌”。
为了维护学校形象,他还是硬着头皮冲上前,替这不知死活的转学生转移火力。
牺牲自我,保全他人。
张大圣人深藏功与名,揣着一腔自我感动,刚要溜回座位,就见一直默不作声的孔夏红着脸,怯生生叫了句:“哥哥。”
“咚”地一声,张大圣人摔了个狗吃屎。
屁股痛,脑袋也痛。
孔夏,这位酷炸炫吊天的一中冷脸王,居然对着别人叫哥哥?
那他妈是什么腻腻歪歪的词?
他夏哥那通红的耳垂和娇羞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
完了,张扬心想他妈说得果然没错,自己肯定是整天玩游戏脑子玩傻了,都出现幻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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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孔夏觉得不用三,第二次心理建设他就要竭了。
鬼知道他是怎么说服自己被打断后还能喊出那两个字的!
但是张扬一屁股摔地上是怎么回事?
这傻逼还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姜知,刚刚张扬摔倒时动静那么大,他会不会没听到自己的声音......
孔夏越想越懊恼,不由得垂着脑袋,绝望地闭上了眼。
无论如何,他也没勇气再喊一次了.......
嗯?
头顶突然传来轻飘飘的压感,像是有人正在摩挲自己的头发。孔夏惊讶地抬起头,发现姜知嘴角噙着笑,身子前倾,正用手揉着他脑袋。
头顶的触感太过轻柔,但来自另一人掌心的温度却异常明显。熟悉的香味一缕缕钻进孔夏鼻腔,他呆呆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在姜知很快收回了手,转过身去。
孔夏盯着那个好看的后脑勺愣了好一会儿,半晌,僵硬的身子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抿紧的嘴悄悄勾起一丝弧度,喃喃自语补充完了那截被打断的话。
“哥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