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道》楚22

1、第一章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秦宥右脸肿得老高，可见打他的人下了多重的手，可他的脸上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没考上！啊？你对得起我吗？！”秦蓁气得推了秦宥好几下。

　　秦宥踉跄了一下，撞到了一旁的茶几。秦蓁愣了愣，似乎有些惊讶，惊于自己的儿子好像瘦了很多，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过来，就可以把他吹倒。

　　秦宥依旧面无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蹲在了地上，脸埋在双臂和膝盖中，抽泣了起来，眼泪像绝了堤的河水不断涌现，好像是要把这些年的苦与痛都哭出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哭过，在秦蓁的印象中没有，秦蓁有些慌张，她可以很好地完成每一场演出，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的孩子交流，她不知道怎样安慰自己的孩子。

　　她看着秦宥哭了很久。

　　又是不知过去了多久，秦宥终于抬起了头，看着那个不管在外面还是在家里，都依然打扮得精致漂亮的母亲。已经哭哑了的嗓子，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几个字：妈，我生病了。

　　说完又是埋下了头。

　　寂静，空气好像凝固住了，静得好似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够听到。

　　秦蓁有些不明白，病了？什么病了？

　　“什、什么病？”秦蓁此时好像才终于生出了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

　　可世上哪里有什么后悔药，常言道：千金难买后悔药。

　　“抑郁症啊。”秦宥苦笑道。

　　他时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睡着了也经常做噩梦，前段时间甚至出现了幻觉。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经常走神是在一年前，有些猜到自己可能出现了问题。那时他对秦蓁还抱有一丝希望，告诉秦蓁自己可能病了，只是秦蓁对此并无太大的反应，让他病了就去看医生，表示自己很忙，不要老是打扰自己，有时间多练练琴，好好学习。

　　呵，练琴，除了练琴还是练琴。

　　秦宥去看医生了，心理医生，他不知道自己被确诊为轻度抑郁症的时候到底是个怎样的心情，只觉得心里很空，空落落的。

　　秦蓁是一个音乐家，在世界上也有名气的那种，尽管她不怎么关心自己的孩子，但她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继承自己的事业，她也相信作为她的儿子一定也是有音乐天赋的。

　　于是不管秦宥愿不愿意，在秦宥很小的时候，就给他安排了各种各样的音乐课程。

　　秦蓁极少亲自教他，因为秦蓁很忙，经常忙着巡回演出，所以其实秦宥和音乐相处的时间比和秦蓁相处的时间长得多了。

　　秦宥不喜欢音乐，可尽管他不喜欢，他依旧学得很好。

　　今年年初的时候，参加了中央音乐学院的艺考，这是秦蓁的要求。他通过了音乐学系音乐学的招考，并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

　　可是，谁又能想到，在高考的时候他会发病呢，他自己都没想到，明明考试前还吃了药的。

　　精神不济，走神严重，脑子乱哄哄的，头痛的要命，这要能考好，那他可不就是神仙了吗？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生病了，他们只会说平常考得那么好，正儿八经的高考却考成这副模样。

　　同情，唏嘘，嘲笑。

　　“怎么会？不可能，你在骗我对不对？”秦蓁难以置信。

　　回答她的是沉默。

　　“哥哥，你怎么了？”江之颂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了，带着哭腔从楼梯口那一路小跑到秦宥面前，身后跟着保姆刘姨。

　　小萝卜头矮矮的，秦宥蹲着和他站着就在同一水平线上了。

　　秦宥的声音有些嘶哑，却依旧温柔：“之颂乖，先上楼，哥哥一会儿去找你，陪你玩好不好？”

　　小萝卜头年纪小，却好像感觉到了秦宥今天和往日的不一样，还想说什么，秦宥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让刘姨把江之颂抱到楼上去。

　　秦蓁依旧在一旁愣着，对刚刚秦宥和江之颂的对话置若罔闻。

　　“您生他是为什么呢？”秦宥睁着一双红兔子般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秦蓁，冷不丁地问道。

　　秦蓁有些疑惑，“什么？”

　　秦宥干脆不蹲着，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双臂环抱着双腿，抬头说道：“之颂今年五岁，您陪在他身边的时间有我多吗？或者说，您是只管生，不管养吗？”

　　这话说得有些过了，要是平常，秦宥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在你看来就是这样的人？我不能没有自己的追求吗？我也有自己的梦想，我怎么可能因为孩子，放弃我的事业？”秦蓁急得口不择言。

　　“呵，您倒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秦宥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有些呼吸不上来，“那您和江叔倒是挺般配的，一样忙，一样忙得脚不沾地，一年到头了，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见过几次面，是不是要等到之颂彻底都不记得你们夫妻俩的脸了，你们才懂得后悔啊？”

　　秦蓁看着眼前的少年，好像有些不认得了，那个乖巧的少年好像不见了。

　　“你是在怨我？怨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我承认，我确实陪你的时间太少了，可我忙啊，我工作那么忙，我哪里有时间啊，你每个月的零花钱生活费我少你了吗？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秦蓁倒是觉得自己不被理解，委屈了起来。

　　秦宥难得地气笑了，白皙的脸被怒气染红了，喘着气道：“我确实怨你，我不否认，我觉得我很可怜，我觉得之颂很可怜，你为了你的事业，你可以弃家庭于不顾，那你生下我们的意义在哪？你和江叔结婚又是为了什么？妈，您不是一个人啊，您有家庭，您怎么能这么没有责任心呢！”

　　“您从来都不关心我，却总是一味要求我按照你规划的道路走，我走了，可是我不开心！”

　　“我……”秦蓁想反驳些什么，却发现秦宥坐在地上呼吸急促，额头不停地冒虚汗，上前想要把秦宥扶起来，却在刚碰到秦宥的时候，秦宥昏了过去。

　　秦蓁慌了，迅速打了120。

　　秦宥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花海，美得很，真好看啊。

　　秦宥醒来的时候，旁边都是人，医生在那喋喋不休，说什么你家这孩子啊，长的多好的一孩子啊，偏就得了抑郁症，你们家长都是怎么看顾小孩的啊，做父母的要多关心自己的孩子，不要生了就不管了！

　　说得真好啊，秦宥听了都想拍手叫好。

　　秦蓁发现秦宥醒了，连忙叫医生给看看。

　　“具体的倒是没什么了，主要的是心病啊，家人多陪陪孩子，找心理医生沟通沟通吧！”医生如是说。

　　秦蓁连忙称是。

　　自从秦宥从医院回来之后，秦蓁倒是经常在家，不再忙于工作，甚至还陪着秦宥去看心理医生。

　　江之颂很开心，秦宥倒是没什么感觉，试问，一颗心千疮百孔了，哪里能够轻易弥补呢？

　　“阿宥，一会儿你江叔就回来了，我让刘姨煮了好些吃的，有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一会儿要记得下楼吃饭。”秦蓁最近好像有些过于关注秦宥了，只是关注地不够细致罢了。

　　“知道了，但是妈，糖醋排骨是江叔喜欢吃的，我最喜欢吃的是，糖醋茄子。”秦宥面上有些无奈。

　　秦蓁有些尴尬，说了声好便下楼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秦宥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挺烦的，很无聊。

　　看着秦蓁三天两头的嘘寒问暖，其实心里明白她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内心好受些，不那么愧疚罢了。

　　可她为什么会愧疚啊，她总是漠视着一切，在她的世界里，除了自己和音乐，好像没有其他了。

　　江城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江之颂了，许久没有见到自己父亲的江之颂，开心地上蹿下跳，看得出来是真的高兴坏了。

　　江城严格来说，算是秦宥的继父。

　　五年前秦蓁大着肚子回家，告诉秦宥，她再婚了，并且他马上要当哥哥了，让他收拾行李准备下，要他一起搬到江城家里。

　　秦宥拒绝了，理由是他觉得要是和他们一起住，会很不自在。

　　秦蓁倒也没说什么，毕竟她也没那么多时间花费在秦宥身上，只是回来通知一声，既然秦宥不愿意，她也不强迫。

　　后来江之颂出生了，秦宥觉得江之颂比自己可怜多了，起码自己出生的时候有外公照顾。

　　江之颂除了开头那两年是被秦蓁带在身边的，之后就被秦蓁交给刘姨照顾了。

　　刘姨是外公家里的佣人，是一个非常善良老实的女人，可这也不是秦蓁只顾事业，不顾家庭的理由吧。

　　秦宥看不下去了，便让刘姨带着江之颂到自己家来，自己除了学习，还能陪陪这个没人陪的小可怜。

　　秦蓁知道了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江城也是一个音乐家，按秦蓁来说，他们是志趣相投才走到一起的。

　　“阿宥啊，你这去不了央音了，打算怎么办啊？”江城边吃边道。

　　秦宥咬了一口排骨，嚼啊嚼，“我准备复读，而且不打算读音乐了。”

　　一语惊起千层浪，最激动的属秦蓁，“你说什么？你不读音乐了？你不读音乐你读什么？”

　　“我想直接高考，不参加艺考了。”秦宥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