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时折》特调

4、第四折·初见 （四）

　　汽车停在一个很朴素的湘菜馆门口。说是朴素，在外观建筑规格上比不过洋人建的大饭店大公馆云云，最瞩目的是湘菜馆门口两大红灯笼，颜色分明地昭示着湘菜骨子里的血肉辣辛。“梁先生选饭店真是有心了。”顺泽看这排场忍不住转头和菲利普称赞。对方知道自已这些天一路北上水土不服（虽然是记者），专门挑了家湘菜馆作为迎接，然而一般不是本地人是无法驾驭那横冲直撞的爽辣，吃一顿恐怕得坏几天肚子。梁莠此举让顺泽感动略感动，佩服更佩服，心想着这人物体贴至少确值得浅交。
　　“梁先生。”
　　包间里的男子似乎沉思刚缓过神，听见有人唤他，匆匆抬头脸上瞬间贴满笑意，“春生哥，”优雅殷勤帮顺泽拉开座位。用盈盈来形容一个男子的笑靥是很奇怪的，但是用来形容梁莠却又合适不过。顺泽本以旁人所述所为，认定梁一定心狠手辣，虎背熊腰的压迫感。没料到对方居然是个清秀的俊后生模样，头发细细地贴在后脑勺，穿着也是大褂，至于布料他不了解，大概是不便宜，芊芊手指和见生人微红的脸色，他倒觉得梁是像是个唱戏的伶人或是个出来闯事业的不成熟大学生。感叹果然是书香门第，气质不凡，莫名违和感突然刺进眼皮，但他马上打消了顾虑，这样想对自己以礼相待照顾有加的陌生人是很冒犯的。
　　梁莠对送客人进来的服务生勾勾手示意上菜，自己站起来正准备为李倒茶。顺泽见状，忙说不用，一面无可奈何将自己茶杯微举以回敬殷勤，梁的笑意更深了。“春生兄一路北上，路途劳累周折，今晚理应好好休息。赏光出来与我吃饭，梁某感激涕零。”
　　“不不，正准备多谢梁兄照顾了一路，今天为鄙人接风洗尘。”一边应酬一边想着对方的盘算，“不知梁兄在信中托我来上沪所为何事。”
　　“噗，”没想到对方冷不丁笑出了声，顺泽有些坐立不安，想着自己是刚才用词不妥当还是喝茶水的时候发出了声响。而梁确是另有盘算，“没料想春生兄还是这么开门见山，和孩提时一点没变。”说到这里，梁莠的眼光似乎被拉远，又不露声色地接下去“小弟对兄弟报道风格很是仰慕，言他人不敢言，”语气中又透露出一丝担忧，“更听闻你是老社长得意记者，小弟这确有一事相求，”说着摊开摆在手边报纸给顺泽。顺泽接过，发现和中午看到的报纸是同一期刊“以春生哥的敏锐，定是看过了这份报纸。小弟我就直说，委托你详细调查报道这次学生抗议事件。”“听梁先生的语气，这次抗议不是简单的示威游行？”梁端起茶杯吹吹默默点头 。从小时候短暂的回忆里窥见现在的顺泽，人似乎是一点没变；而自己对他的感情，在这次不过十分钟到交谈里确实增长了十年的份量。
　　他担心自己压抑的激动被对面的人察觉，其实能站在自己身旁的资质记者，如果他愿意的话，全沪也数得上一打，不必大费周章请他来沪。但是只能是他。敏锐，缜密，性情刚正，这些不是资质相仿的同行能拥有的。特别是，他的温柔。
　　他想把他留在身边。学生抗议这件事，可以用上。
　　菜品上了，都是些胡湳土菜。
　　“少年时和你同吃过一次饭，记得你喜欢清淡点的菜，特意吩咐后厨少加辣椒…哥哥看看合不合口味。”梁莠说“哥哥”这个词的时候犹豫了下。然而顺泽在意的是梁居然会提起少年往事，一起吃过饭这件事他一点印象也没有，稍稍惭愧 ，连忙应声：“好得很好得很，梁兄太照顾啦。”
　　“梁兄拜托的学生抗议的事，我想明天先去报社报个道，稍后马上去学校调查。”顺泽详细看了看报道，学生的学校，游行路线，和抓捕机关已经牢记于心了。“如此甚好，交给哥哥自然放心。明天就安排人马，随叫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