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未亡人·和我前男友的徒孙谈恋爱》我真名不叫素锦

2、第 2 章

　　这天晚上是张成岭把温客行背回来的。

　　世上顶难缠的人就是温客行这样的醉鬼。喝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也不吃点饭菜，也不胡
　　言乱语，给他倒什么他都是一口闷，然后彬彬有礼说“我去上个厕所”，半个小时之后再去

　　看，整个人躺在马桶边上，脸上还有巴掌印，吐出来的都是苦水。
　　张成岭头痛地想这是何必呢，他就不应该给自己找这个不自在，自己明天还有赛程，不敢
　　在外面吃东西，只能一边啃国内带来的能量棒，一边看温客行在这儿给他表演贵妃醉酒，
　　现在还得给他善后。

　　体操运动员的体力是有的，何况现在温客行已经把自己糟践成个骨架子了，他背着温客
　　行，骂骂咧咧地，说背着你就像在背骷髅。

　　温客行痴傻傻地笑，阿絮也说过，我不香也不软，抱着我像抱床板。
　　张成岭再也没有说话，把他背回来，扶上床，给他全身扒了个精光，衣服裹着吐出来的苦
　　水扔进洗衣机，给他胡乱地擦了把脸，关了灯就要走。

　　砰的一声，温客行从床上掉下来了。

　　张成岭咬了咬牙，把床上的被子扔到他身上。
　　师傅啊，您老人家要不把他也带走算了。

　　张成岭其实并不是很想折磨温客行。
　　无论如何，他是周子舒的未亡人。

　　但总有那么一些人，只消看他一眼，从前的那些锥心的苦痛便会喷涌而出，好像只有折磨
　　他，才能获得些许的解脱的快意，尽管这之后是无边无际的懊恼。

　　每次见到温客行，他晚上都会梦到周子舒，温暖的笑着，对他说成岭啊，记得替我照顾
　　他。成岭，你要把那些话多练几遍啊。成岭，要好好训练，更要保重自己啊。

　　张成岭只做到了一句好好训练。好像练得多了，就能拥有他当年的风采。
　　可是有什么用呢，周子舒去世很久很久，久到体操的判分细则改了好几遍，久到以他命名
　　的动作被禁，久到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都忘记了他，久到张成岭明明在一直一直模仿着
　　的，他的风格，已经变成了张成岭自己的“独领风骚”。

　　运动项目那么多，每年都有不同的民族英雄，一个死人，算什么呢。
　　他有一个很阴暗的想法，温客行过的越不好，越能证明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想着他。
　　只有一个人还在想着他。

　　实际上有什么痛彻心扉的呢，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个运动员发挥失常，丢了牌子，遭不
　　住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到最后运动员不堪受辱，跳崖自尽了。

　　多么俗套，多么俗套的故事啊。
　　有时候他很难过地想，如果周子舒自始至终都和温客行没有关系，该有多好呢。
　　比起他带给他的痛苦，那点子蜜糖似的欢愉，简直是微不足道。

　　张成岭还记得第一天见到周子舒的样子。
　　那个冬天在张成岭的记忆里很冷，他刚刚从省队被选上来，十一二岁，还是小孩子，一个
　　人到国家队特训。
　　那时火车没有提速，手机也没有导航。他凌晨三点才到，拖着大包小裹四处问，走了太多
　　冤枉路才找到了地方，误打误撞进了训练场。

　　都城冬日的早晨干冷而明亮，训练场里的鞍马上，宝蓝色的身影正在上下旋转翻腾，像一
　　只轻盈的鸟。
　　轻盈这个词很少用在男人的身上，但张成岭找不到别的词汇去描绘他，直到后来上文化课
　　的时候，他在练习册的“每日一句”里，发现了再适合不过的句子。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谁都知道，这就是未来中国体操的接班人，周子舒。
　　国家队的日子并不好过。从前省队里被众星捧月的待遇，在到了都城以后消失殆尽。伴随
　　他的只有更严苛的教练，更繁重的文化课，和更孤独的生活。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前翻后翻倒立全旋，在这里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前辈们的金牌和
　　奖杯在陈列室里，像巨大的阴云，笼罩着训练场。

　　但周子舒不一样。
　　周子舒身上有光。
　　那时没有人不喜欢周子舒。
　　后来没有人不避开周子舒。

　　那时，周子舒是整个国家队的团宠，绊了嘴有他调停，晚上想家有他安慰，食堂阿姨都收
　　的到他逢年过节的贺卡，领导们喜欢他，记者们歌颂他，教练们成天把他挂在嘴边，动不
　　动“周子舒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怎么怎么样”。

　　张成岭就是那个晚上想家的孩子。

　　那天他要加练，因为身量见长，饭也不敢多吃，饿着肚子闭着眼上吊环，双臂打开，练最
　　最简单的正十字，不一会儿就双腿打弯，肩膀酸痛，冷汗顺着额角，和着眼泪流到嘴边
　　去。
　　他抬起头来想甩掉汗珠，却看见远远的宝蓝色健儿也在吊环上，离地两米五的空中，身体
　　与地面完全平行，只靠一双臂膊完全支撑，稳当当保持着水平十字，完美地令在场所有人
　　绝望。

　　张成岭原本强撑着的那一口气，一下子就泄了。
　　在这里吃这份苦受这份罪有什么用呢，有这样惊才绝艳的天才前辈，又要他这种草包干什
　　么呢。
　　胳膊上慢慢地没了力道，他垂下头，慢慢地放松着，落进下面的海绵池，主动离开国家队
　　的申请已经打好了腹稿，预备在食堂吃完最后一顿饭就卷铺盖回家，迷迷茫茫地，却走到
　　了周子舒这边来。

　　他已经换到了下一个动作，双腿在空中画出一个完整的半圆，倒十字支撑压上成手倒立，
　　然后静止两秒，张成岭还没来得及赞叹这个能在奥运会上拿牌子的动作，便看见周子舒不
　　仅一脸的不耐烦，冲着吊环下的红衣男人翻了个白眼。

　　红衣男人却是一脸如沐春风，腆着脸凑到下面叽叽喳喳：
　　“阿絮阿絮，你就帮帮我嘛，就几个问题……哎你别转过去啊，这怎么又给我来个跟头，哎
　　别踹我别踹我，你昨天晚上就踹我……我不耽误你的时间，真的，我就凑个一千来字的稿
　　子就行，哎你别转了，你怎么又开始转大圈儿了，你别不理我啊阿絮……”

　　一个极漂亮的空中转体，飞鸿踏雪泥一般，周子舒从吊环上旋身而下，红衣男人像是对这
　　套动作极其熟稔，捞起脖子上的照相机就一顿咔嚓，周子舒理都不理，径直走到张成岭面
　　前，笑着问他正十字练的怎么样了。
　　张成岭有些不好意思，说练的还不太好。

　　周子舒摸了摸他的肩膀，然后一把捞起他来送上吊环去。
　　张成岭毫无思想准备，肌肉条件反射一般紧紧抓住吊环不敢动弹，却听那红衣男子大笑起
　　来：
　　“傻小子，赶紧架一个看看，他是要亲自指导你呢。”
　　张成岭受宠若惊，连忙抖擞了精神，使尽浑身的解数，龇牙咧嘴地把自己撑起，却发觉周
　　子舒突然在下面拉住了他的脚踝，要把他拽下来。
　　张成岭毫无防备，二头肌因了重力和恐惧的作用急速收缩，双手死死抓住吊环，所有血液
　　向大脑奔涌，快要招架不住。

　　冥冥之中一道人声响起，像闪电划过夜空。
　　“明白了吗？”周子舒仰头看他，眼神明亮若星子，“你要对抗的，就是这种把你向下拽的力
　　量。”
　　“你要永远向上。”

　　醍醐灌顶一般，张成岭恍然大悟地抬起头，瞥见红衣男人望向周子舒的眼神。
　　温柔、坚定、欣赏与崇敬，
　　和毫不掩饰的爱意，
　　像光一样炽热。
　　那时的温客行熠熠生辉。
　　现在的温客行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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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炎炎，奶茶店门口的队排了九曲十八弯，队尾排着一个曹蔚宁。
　　顾湘要喝芝芝萄萄，少冰微糖加脆啵啵。

　　因为今天顾湘估计又要生气了。

　　曹蔚宁几乎每天只想两件事，她为什么又生气了？怎么样才能让她不生气？

　　诚然这是天底下所有男朋友都想问的问题，但是曹蔚宁能在顾湘一群追求者中脱颖而出的
　　原因，便是每次都能很好地解答这两个问题，比如今天，顾湘生气的原因一定是她哥，她
　　哥今天出了一个小的播放事故，但救场救得好，还上了热搜。

　　顾湘肯定是在生那个让她哥下不来台的运动员的气，那么让她不生气的办法，就是帮她出
　　气。

　　但是今天他失算了，这个张成岭顾湘好像还挺喜欢的，他把奶茶插好吸管递给她，说了一
　　句“张成岭是在耍大牌吗？”，顾湘一本书就砸过来了。

　　对于这种投掷性袭击，曹蔚宁早就有了肌肉记忆，他轻巧地躲过去，把落在地上的书捡起
　　来，抚平折痕，吹了吹上面的灰，双手递给他的小祖宗，牵着她的手和声细语地哄，使
　　出“阿湘不生气”“阿湘你打我吧”“阿湘我错了”三连，顾湘这才稍微有些气消，但还是闷闷
　　的，说你不懂，金豆侠也不容易的。

　　对于顾湘嘴里的异性，曹蔚宁是比较敏感的，听见这么个外号，便竖了耳朵想听听内情。
　　结果什么也没有听到，顾湘立马转了话题，说我们今天去吃芙蓉鸡片吧。
　　曹蔚宁摸摸她的头发，温柔地说好，素烧鹅吃不吃？
　　好呀好呀。

　　周子舒在温客行的梦里沉沉地睡着。
　　温客行有这样的症状很久了，梦境里的他像是漂浮着，看着自己搂着周子舒，在一间病房
　　里睡觉，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无意识的轻轻摩挲，像抱着易碎的珍宝。
　　两个人神色安详如婴儿。

　　这个梦无聊至极，没有对话没有情节。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这个梦应该是回忆周子舒的第一次手术，温客行甚至都忘记了，这次的钢钉打在了哪里，
　　只记得那一年周子舒频繁地进出手术室，两年打了七颗钉，拿了六块金牌。

　　顾湘说你改名叫王进喜算了。温客行说你退役吧，我当婚庆司仪养你。张成岭说您给我们
　　当教练好不好。他的医生乌童说，我现在可以立刻给你做伤残鉴定，残疾证明天就能给你
　　开出来。
　　周子舒笑着说好呀，然后接着去训练和比赛。
　　张成岭有一次看他比赛看哭了，问温客行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你看他，绷带上都渗出血来
　　了。
　　温客行看都没看屏幕，冷冷地说，什么时候你能做跳马前团三周和吊环水平倒十字，什么
　　时候他就不用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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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点海棠花未眠，温客行被开会的通知惊醒，带着宿醉的头痛跌跌撞撞爬起来洗了个
　　澡，胡乱啃了一口不知道放了几天的面包，套了件老头衫就出去了。

　　会议很简单，桃红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她的工作主要由温客行顶上。

　　温客行当场重新打了一次辞职报告，收到了同事们的含泪挽留和叶白衣的严词拒绝。高小
　　怜甚至说温大善人我给您跪下了，这活儿您不干没人干得了。

　　温客行说您这是在累傻小子呢，生产队的驴也推不开两盘磨啊，您已经把桃老婆子弄进医
　　院了，是不是还想让我给您表演一个当场猝死啊？
　　叶白衣吹胡子瞪眼说你别搁这儿跟我贫，要不是你非得休年假，桃红接手你的工作，她至
　　于流产么？这就是一报还一报，人家老公没让你偿命就不错了，再说你这状态，和一心求
　　死有区别么？
　　温客行被噎了回去，后来又找借口说张成岭和他不对付，体操的活儿他干不了。叶白衣说
　　他在场上比赛你在台下叭叭，他的访谈不安排你，你俩以后碰不上，我就不信他在赛场上
　　怎么和你作对，是临时换动作，还是干脆不比了？
　　温客行顶嘴说这事儿可真说不好。
　　叶白衣让他滚蛋。

　　叶白衣这张嘴是数乌鸦的。
　　下午张成岭果然在跳马上临时换了动作，难度高到天际，裁判给分很低，直接无缘决赛。
　　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温客行，这回也罕见地卡了壳，脸色一白。
　　没想到这傻小子能玩这么大。
　　这一次他临时换的动作根本就是故意的，挑的要么在最低难度组别里非常不划算，要么国
　　际体联非常不提倡的，对身体损伤极大的动作——能把这些雷统统踩了个遍也是不容易。
　　就这套动作的流畅度来看，张成岭显然是蓄谋已久，像是在同国际体联打擂台。演播室里
　　沉寂了五秒之后，他才淡定地表示教练可能会提出申诉。
　　都知道这种打分的比赛水有多深，申诉成功的概率非常低，温客行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
　　在申诉失败后对裁判以及整个国际体联进行得体的控诉。
　　谁成想张成岭竟然放弃了申诉，收拾收拾包就要离场。
　　温客行暗自叹气，这是何必呢。
　　这次比赛的前八名最后将进入决赛，张成岭一下子落到第九名，上一轮比分第九名的那位
　　就有可能拿到决赛入场券，温客行用余光瞥了一眼得分表，没有看到这位幸运儿的名字，
　　只隐约看见了祖国的国旗。
　　温客行暗道一声不好。
　　因了周子舒的缘故，温客行从来不做体操的节目，在家里看到体操都要换台，叶白衣也从
　　不给他安排这个活儿，所以现在对于中国体操，他就知道一个张成岭。
　　这次要不是桃红出事，温客行死活都不会接这个摊子。
　　昨天那一场资格赛，张成岭闹腾的那会儿，温客行让导播切到了另一个外国选手那里，彼
　　时这位我国的小将正在赛场那头跳马，因为是第一次参赛，之前又没有过什么突出的成
　　绩，转播镜头一开始就没有安排他，是以温客行对这位幸运儿毫无了解，连名字都不知
　　道，他嘴里说了一句“稍事休息”，导播立刻把镜头切到奖牌榜的画面，示意他只有十秒的
　　时间，他手忙脚乱在台子上找桃红的笔记本，在本子边上密密麻麻的标签里找到【黑
　　马】，火速翻开，试图找到这位运动员的一些资料。
　　像被雷殛一般，温客行脸色猛地涨红，双手禁不住地颤抖。
　　导播察觉不对，大声呼喊着倒计时。
　　5——
　　4——
　　3——
　　2——
　　1——
　　“观众朋友们，欢迎回来，马上要开始比赛的是我国代表队中，首次参加奥运会的小将，
　　周子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