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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HLJ-14 北风和雪花的催眠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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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给龙安达的信中，说自己要外出5年，但实际上，我那时并不知道任务会持续多长时间。在我于七年后离开西南基地的时候，我们的队伍当中，仍有一小部分人坚持在那里，他们或许是收拾东西，或许还要驻守一两年的时间，也或许，现在还生活在广阔的大西南地带，与两代人或者三代人一起，围绕着火红的辣椒、青黑色的盐巴、一年两熟或两年三熟的作物，长期生活下去。
由于任务的特殊性，在离开黑龙江的七年里，我没有联系过任何人，除了龙喜丰和冰姐模糊地知道“五年”和“西南”（实际上，这也并非一组准确的时间地点）之外，其他的人，都觉得我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冰姐对外的说法是，有一天早上我离开了家，之后去了哪里，她和兄弟姐妹们也不知道。这并不是为了打发好奇心强烈的来客而使用的借口，这句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真实的。而在我还没有回到家中的五年之后的时间里，这份真实，则逐渐变得苦涩起来，人们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消失在了世界上，再也不会回来。
这一切的疑问，最终在我回到家的那天晚上，都得到了解答。尽管我不能说太多任务细节，但和兄弟姐妹们一起吃团圆饭的那个夜晚，是我自离开黑龙江开始，过得最身心舒畅的一个晚上。我很久没有这么安稳地睡一觉了，我听见窗外的北风呼啸，雪粒拍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声声作响，几个年纪较轻的弟弟们睡得晚，暂时还在外屋地吵闹，龙喜丰和家里几位其他成员喝酒划拳的声音此起彼伏。可是，我完全没有受到这些吵闹的影响，相反地，在我心中，这样热闹的家庭气氛就像是一首最有效的催眠音乐，有锅碗瓢盆的交响曲，有北风和雪花的奏鸣乐，有人声的多重唱和念白，还有屋内炕头的热量和炉火的微光。这是一段优秀的催眠曲，它让我陶醉在家乡的温暖中，直到沉沉睡去。
我太累了。这一夜，我没有梦到过任何事物，因为曾经千千万万个夜晚出现在我梦中的家乡画面，此时此刻，就在我眼前、在我身边，在与我有关和无关的任何一处我一睁眼就看得到的世界里。
回到现在。
“飞哥，那这些明信片我收起来了哈。”龙树森说，“你的我还是没找到，等啥时发现了一起放里头，反正那玩意又不能用于糊墙，不会损坏的。”
“行，你给它们好好存起来吧。”
“等一下，森哥，这儿还有！”龙瑞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这上面写着，‘写给 LXF’，应该是喜丰哥的，收信人和寄信人落款都是他。”
“啥？”龙树森一脸懵圈地问，“这喜哥咋回事儿呀，自己给自己写封信。在新疆呆得也太寂寞了吧？”
“正常。我去大西南的时候，一开始没什么朋友，也经常自言自语。”我说。
“你那是‘自言自语’，他这是‘自写自信’。”龙树森说，“前者还可以理解，后者我是头一次遇到，喜哥这人可真‘自信’啊。”
“是不是想写‘龙羽飞（LYF）’然后写错了？”龙瑞说，“让城拟邮局给退回来了吧，你瞧，连邮戳都没有。这个信封——”龙瑞无意中捏了一下信封，“哎？这信也没封上啊，这不敞口的嘛？里头有张折叠起来的A4纸。”
“写的啥呀？”龙树森问。
龙瑞打开信纸：“‘亲爱的冰姐’——”
“哈哈！”我笑道，“冰姐全名叫龙雪菲，拼音缩写跟龙喜丰一样。”
“哎呀，你说哪有这么寄信的！”龙树森无奈地说，“就城拟邮局那个陈年老系统，黑龙江伊春的信它都能给你送到江西宜春去，喜哥还敢用拼音缩写？这是真不怕寄串了呀。”
“‘亲爱的冰姐，我该怎样向你形容我此刻的心情。’”龙瑞继续念道。
“哎呀！不会形容那就别（此处四声）形容了呗。”龙树森摇摇头。
“‘新疆真是个好地方，’”龙瑞用仿佛合成语音一般的机械声调，一板一眼地大声朗读着，“‘有哈密瓜，有葡萄干，还有比我这张老脸都大的馕，以及随风摇摆的、像龙羽飞早晨刚睡醒起床的发型一样凌乱的——’”
“稻草窝么？”我说。
“‘梭梭树’。”龙瑞往下念道。
“还好还好。”我摸了摸头发，“如果这棵树跟我很像的话，那它应该还是比较漂亮的。”
“‘还有龙树森应该很感兴趣的白桦和胡杨，’——森哥，说你了哈！‘以及立群他们可以躲在后面捉迷藏的沙堆和树墩子。不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天山的雪啊，看到它，我就想起了咱东北，我的手一接触冰雪，就仿佛回到了故乡。’看看，人家写得多好！”
“是啊是啊。”
“‘而冰姐你就好比天山上的雪莲，温和又冷艳，美丽又崇高，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他可真能拍……嗯哼，都懂的哈！”龙树森“咳咳”清了两下嗓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如果能收到你的回信，那将是我莫大的荣幸，’”龙瑞读到这里，停了一下，“哥，这句外语啥意思？”
“‘期待着你的回复。’”我说。
“这么回事儿呀！”龙瑞从桌膛里掏出个笔记本，“我写上点儿，将来考试没准有用呢。没成想，喜哥这文采真不错！”
“他指不定从哪个网上抄的呢。”龙树森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龙瑞放下信，在黑色背包里翻来翻去，似乎在找什么。“放哪儿了？”他自言自语道，“咋没了呢？”
“啥玩意儿？”我说，“丢东西啦？”
“不是，我想找找冰姐的回信呀！”龙瑞说，“我倒要看一看，他到底有没有这个荣幸。”
“艾玛，冰姐要能搭理他，那才奇了呢！”龙树森说，“那真是太阳打被窝里出来了。”
“找到啦！”龙瑞从背包里抽出一封信来，“看！我就说有来必有回嘛，果不出我所料。”龙瑞把信封拆开，“这是冰姐写给喜丰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