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拟人-HLJ黑龙江城拟）雪中的伽拉忒亚》EP4CE6F17C8

14、HLJ-12 龙安达的自行车

　　“一，俩，仨。”龙树森把信件放在桌面上墩齐了，像玩扑克牌似的，捻成个扇面，“不对啊，飞哥。咋没有你的呢？”
　　“没有么？”我翻了一下背包，“不应该啊，我还给他回信来着。”
　　“他写的啥？”龙树森问。
　　“还能有啥，故意气人呗：

　　‘齐齐哈尔市 龙羽飞 收：兄弟，你这两天有点顽皮啊。答应我的事你又忘啦？我出差期间你不许捣乱嗷，否则我回来就给你摁地下，往你领子里使劲灌雪。乖，嗷。’”

　　“哟！”龙树森说道，“飞哥，你又捣啥乱了？”
　　“谁捣乱了，我是那样的人么？”我说，“另外你这个‘又’是啥意思，我咋没听明白呢？”
　　“我以为你又卸他自行车了呢！”
　　“艾玛呀，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那是——”

　　那是一个自行车比较稀罕的年代。当时有个流行的说法叫“新婚必备三大件”，说就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当时我们特别羡慕冰姐和安达老弟，一家十多口人，就他俩有自行车，冰姐不必说了是家中老大，安达老弟嘛——
　　“嘿嘿！祁爷奖励我的，‘先进工作者纪念’。看这二八大杠，真是‘杠杠的（方言：优质的）’，骑上它，干活儿都带劲！”
　　安达老弟确实挺带劲的。他眼前的苍茫大地，不会像个慈善家那样，慷慨地将埋藏在它深处的黑色宝藏拱手相让；全靠着石油工人丰富的精力和充足的智慧，让黑色的热流在一根根管道中穿行，经过设备和工厂，将它转化为奔腾澎湃的能量。
　　亲爱的朋友，你或许曾经见到过这样一套装束：红色的工服，像朝霞那样鲜艳；褐色的胶鞋，像大地一样朴实。这就是现代石油工人的衣装，他们面朝着高耸的井架，背靠着祖国的山川，他们的眼神充满希望，他们的青春献给了油田。龙安达和他的同事们，就是这样一群人。在那个连自行车都是稀罕物品的年代，他们可能没有这样整齐划一的服装，但他们的热情，却始终如一，从未削减。

　　“哎，二齐子！”龙安达扶着他那架“二八大杠”的车把，使劲往前一推，后轮的驻车器“铛”一声弹起来，“等等我！”
　　“干啥呀？”
　　“跟你打听个事呗？”龙安达问，“我听说，祁爷最近在招人，去西南整一些‘大家伙’。”龙安达说。
　　“啥‘大家伙’呀，比你这自行车还大？”我笑着说，“那我可买不起。”
　　“别打岔。”龙安达一手把着自行车，“你是**工专家，不会不知道这话里的意思。明天是报名信息收集的最后一天，正好，我还有机会。”
　　“兄弟，你别去了，每家就出一个人，我已经跟冰姐说完了。”
　　“啥？不是，你早就知道这事儿了，那为啥不告诉我呢？”
　　“不止是我，其他人应该也没对你说起过吧。——你别看我啊，我可没让他们对你保持沉默！大家在让你休息这一点上已经达成默契了，你刚从嘉陵基地回来，统共在家歇了这么点时间，炕都没坐热乎呢，就又要出去？我不同意你这么折腾。”
　　“哥，我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我又何尝不想念你们呢。可是时间不等人，早一天看到油田成规模投产，我就能早一天放心下来，现在东奔西跑，为的是以后高枕无忧呀。”
　　我拉着龙安达进屋上炕，拿铁钎子捅了一下炉灰，把它烧旺：“哥能理解你的心情——油田越来越好，产量越来越高，我们就不会再被外界‘卡脖子’了，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做自己的事情。”
　　“说的就是嘛！”
　　“所以你更不能出岔子。我没记错的话，老关家和老祝家成立采油厂的时候，你也过去帮忙了，在他们心中，你是可以照着学习的经验对象。你的成功，也给很多和你有着同样愿望的人，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大家都看着你呀，都需要你。这种时候，你更不能乱跑了，你的身体不仅仅属于你自己，还属于那些希望你高高兴兴到岗、安安全全下班的所有人。”
　　“二齐子，我知道你心疼我。”龙安达把鞋一脱，盘腿坐在炕上，“你就放心吧。”
　　“放心？来，你自己瞅瞅。”我拉过他的手，“不说别的，就这一双手，都让你作成啥样儿了。成天风吹、日晒、雨淋的，你比我年龄小这么多，那手啊，都糙得跟八十岁老娘们儿似的了！”
　　“哥，我是纯爷们儿！”
　　“你就跟我俩抬杠吧，老能耐了。”我说，“去西南的任务和你出差不一样，需要长期驻扎在当地。从生活习惯到工作环境，都得重新适应，没那么简单的。而且这个项目，——说实话，很危险，我在相关领域干过很多年了，对这类问题比较适应。你就专心把你的工作做好，西南那边我去。”
　　“不管你怎么说吧。我决定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冰姐，和她当面谈一下，争取她同意。幸亏我有个自行车，能早点到火车站，这玩意蹬起来才快呢，嗷嗷的！”
　　“行吧，你这样说，我也不好劝你什么。”我穿鞋下炕，“火车是明天的，今晚搁家吃完饭再走呗？来，咱哥俩喝两口，——瞅啥，没人碰你那‘二八大杠’！家里有个‘大件物品’，看把你嘚瑟的。今晚你不用回家了，咱俩就在这屋睡！”

　　对不起，龙安达。第二天醒来后，你会发现你的自行车被拆解到了零件级，零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我屋另一个房间的货架上，旁边做了标签。它们没有损坏，只是被拆散了，还可以重新组装起来，像一辆新的自行车那样。我原想把它骑走的，但是我不会，上去就“咣当”摔一跤，怕把车摔坏，我让车落地的时候砸在了我身上，我咬着牙，一声没吭，就怕喊的声音太大给你整醒了。
　　家里有自行车的，只有你和冰姐两个人，我虽然不会骑车，但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机械师，拆车的手段还是有两下的。原谅我做得这么彻底，因为小龙之前对我说过，两年前，有一次类似的事情，他试图给你的车胎放气，但你这人虎了吧超（作者注：方言，傻乎乎有点冲动）也不看车胎啥情况，骑着俩大铁圈，嗷嗷就跑了，把小龙看得目瞪口呆。你要是想骑车，可以去找冰姐，她说她愿意把自行车借给你【此处有一滴墨水】抱歉，我写字有点抖，刚被冰姐揍完。她那笤帚疙瘩太可怕了，正好打我胳膊麻筋上。
　　你问我现在何处？我说不上来，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开往西南地区的火车上了。安达，你一定要好好的，油田的事情靠你了，我们五年后再见！

　　火车缓缓地驶离了黑土地，开向未知的田野。在那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和外界联系过，我深入遥远的西南腹地，扎根在了异乡的站点。而当我五年后再回到黑龙江时，看到的景象，是我这辈子想起来都感到惊讶和不可思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