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芜山》迟迟叙

2、世外 三年后，陆

　　三年后，陆家山庄。

　　陆沧原背对着陆笭、陆筱和陆筠三人伫立在一旁，目光放远。

　　“一百二十年前，各武林前辈以何为武义？”陆沧原冷不丁问。

　　陆笭上前一步，答：“爹，孩儿……”

　　“让筠儿说。”

　　陆笭和陆筱对视一眼，退后一步。陆筠上前一步，缓声答道：“天下为功，武道有仁。”

　　陆沧原追问：“儿以为何为武林？”

　　陆筠皱眉，这三年陆沧原让他读书，让他看陆笭和陆筱习武，再不断地考校他。

　　但是陆沧原却从不与他说他追寻的是什么，他如何说才是对的。陆沧原的要求陆筠自是会听话完成。

　　可每每陆沧原的追问让陆筠有些许无措。

　　陆笭和陆筱见陆筠犹豫着，想要替陆筠回答，一时却不太敢上前。

　　思索了片刻，陆筠回答：“爹，筠儿不知。”

　　听到这个答案，陆沧原朗声笑了出来。他转身将掌心扣在陆筠头上，说：“筠儿不知是好的，人要先有不知，而后才会想去知。筠儿很快就能将不知变成知了。”

　　陆筠双眼亮晶晶的，陆沧原说的，他确信不疑。

　　这三年确实苦了他们三，特别是陆筠。陆沧原和冉芸青看在眼里，到总是得忍着不心疼。

　　好在陆筠乖得很，又听他们的话，还有陆笭和陆筱陪着，这三年陆筠的变化让他们夫妻二人不曾料想到。

　　如今，三年之期已至，陆筠的读书习武也该结束了。

　　“筠儿可怪爹如此严厉？”

　　陆筠摇头，脸上还带着一丝天真，说：“大哥和二姐说了，爹和娘是想筠儿变得厉害，像爹和娘那样厉害。”

　　陆沧原垂眸看着陆笭和陆筱不禁心生柔情。

　　陆筠是在陆家人的保护下长大的，陆笭如今十二岁，陆筱十岁察觉到的东西自然是不一样的。

　　陆笭能感觉到今日陆沧原对陆筠的格外怜爱，就像三年前，在疏饮间陆沧原那个意外的决定。

　　陆笭心想，也许近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陆筱没陆笭想得那么深，但她能看懂陆箫的表情。

　　陆笭的凝重，让陆筱也不由得提起了心。

　　果不其然，几日后陆沧原和冉芸青招来他们二人，宣布了一个重要决定。

　　“爹和娘决定三日后便送筠儿出川前去芸芜山。”

　　芸芜山派的事，陆笭和陆筱自然是知道，只是目前他们都还不清楚芸芜山派到底有着怎样的意义。

　　对陆笭和陆筱来说，他们只以为陆筠是去继承芸芜山的武学。

　　“爹，让笭儿去吧！筠儿还小。”

　　陆沧原摇头，道：“笭儿，爹知你疼爱筠儿。可你是我陆家长子，竹儿是我陆家唯一的女儿，你们二人无论谁去都太招摇了。唯独筠儿，他年纪尚小，很少出门，反而能掩人耳目。”

　　听及此，陆筱忍不住道：“爹，难不成去芸芜山很危险？”

　　陆沧原和冉芸青皆是一脸凝重，她道：“笭儿，竹儿，你们要相信爹和娘的决定，由筠儿去是最安全的法子。芸芜山派的事情，爹和娘以后会再仔细说与你们。”

　　陆笭想再说什么时陆沧原抬手制止了，陆筠出川之事到此为止。

　　三日后，冉芸青和陆筠带着染梨和飞松一同坐上了出川的马车。

　　陆沧原在马车在看着她们母子二人，眼眸深处藏着翻涌的情绪。

　　陆沧原道：“夫人可要早日归来。”

　　冉芸青点点头，她眼睛带着不舍却望向了陆筠。

　　陆沧原又对陆筠说：“陆筠我儿，此去芸芜山定要好好学习武义。我儿深记，天下为功，武道有仁，切不可闭门造车，踏得江湖万里路，方知武学之真义。”

　　陆筠还是头一次见陆沧原如此凝重，他被陆沧原感染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似乎是不舍，又似乎是离愁。

　　陆筠还未想明白，陆沧原便握住他的手，道：“我儿此去一别……”

　　陆筠等了半晌，只听见陆沧原说：“罢了，去吧！”

　　长鞭落下，黑马嘶鸣，尘土扬起，陆筠还未看清他爹眼中的情绪，父子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远。

　　陆家山庄四大弟子染梨、捧蕊、飞松和烈杨出动两位，陆笭和陆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陆沧原说送筠儿去芸芜山习其武学，可事实真的如此吗？陆笭有些怀疑可也不愿多想。

　　若是爹想复兴芸芜山派，那就让他来好了。

　　陆笭望着远去的马车如是想。原本他有千言万语，可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爹没让与筠儿多说，等马车跑远他方觉心也被扯远了。

　　侧头，陆筱双眼微红。陆笭拍拍陆筱的肩，安慰道：“筠儿岁末便归。”

　　闻言，陆沧原遥望马车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语。

　　马车外由染梨和飞松守着，车内冉芸青轻轻搂着陆筠。马车出了山庄，经过几座低矮山丘，逐渐往闹市走去。

　　陆筠很少出山庄，有些不安但他仍旧很乖巧坐着。冉芸青安抚似的冲他笑，他便心下放松许多。

　　冉芸青手指轻轻摩挲着陆筠的脸，柔声说：“总有一天筠儿会看遍这江湖的。”

　　陆筠想了想说：“筠儿不走远，筠儿还要回家的。”

　　闻言冉芸青只是拍拍陆筠的头并未再说什么。

　　西南地广山多，枭间川只是占了上方一隅，而西南下方则是江湖六大门派之一岳凌派。

　　岳凌派同枭间川不同，岳凌派喜好高山远水，他们善于利用地形地貌来排兵布阵。岳凌派的人也比中原人要高大强壮些，因此也有中原其他门派称岳凌派为“野人派”。

　　岳凌派甚少出山与中原大小各门派交集不多，因此江湖人对岳凌派的了解也不多。

　　从枭间川出发向东北走会经过中原与西南之间最大的商都别塔，枭间川的商人多数商路只跑到这里。

　　冉芸青领着陆筠快马加鞭赶了七日路程终于到达别塔，但冉芸青给飞松和染梨指了条路，马车从别塔城门外六七里的地方拐进了一条小路。

　　“娘，我们去什么地方？”陆筠好奇地问。

　　冉芸青没有回答陆筠的话，而是问他：“娘说的话筠儿可信？”

　　陆筠想都没想连连点头，道：“娘说的话，爹的话，大哥和二姐的话筠儿都相信。”

　　“娘的好筠儿。”冉芸青梳理着陆筠的发丝，“我们要去的地方叫红叶镇，去那里找一个人，到了那里以后筠儿可以相信那个人。”

　　陆筠问：“他是谁？”

　　“他是你爹的大师兄，是芸芜山派第四代大弟子，郜祝。”

　　“老祝，来两斤猪肉，我媳妇儿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来人红光满面，搓手准备提两斤肉回去，却见郜祝的猪肉摊空无一人。

　　“嘿！老祝又去哪了？”

　　那人像是十分熟络，绕到郜祝的猪肉摊，果不其然就看见郜祝窝在里便打盹儿。

　　“老祝！”

　　郜祝双眉一皱双眼迅速睁开，眼神凌厉，双拳握紧。察觉到来人是谁后，他双眼一闭而后睁开，就变成了屠夫郜祝。

　　郜祝摸着脑袋张望，骂道：“郜珏那臭小子又跑哪去了？让他给我卖肉，人又溜了！”

　　郜珏没溜，他就是去了趟茅厕。主要是看话本，顺便上个茅厕。

　　手中的话本翻到最后一页，郜珏才心满意足地提裤子站起来。出茅厕的前一步脚，郜珏将话本别在裤腰带上。

　　扎稳马步，郜珏深吸一口气，大喊：“谁是绝世高手？我是绝世高手！我是绝世高手！我，就是绝世高手！”

　　郜珏话音刚落，隔壁传来马大娘如期而至的怒吼：“臭小子上茅厕喊什么，不嫌臭啊！都吵着我家小宝睡觉了！”

　　郜珏嬉皮笑脸翻上墙头，冲马大娘喊道：“大娘等我成了绝世高手就收你家小宝当徒弟，他是大弟子！”

　　马大娘懒得理他的话，举着扇子要把郜珏扇下去。郜珏没等马大娘靠近就跳了一下一路小跑到郜祝的猪肉摊。

　　郜祝看见他过来伸手就揪住他耳朵，问：“臭小子，又跑茅厕！我叫你给我看着摊子呐！”

　　郜祝下手是真的重，郜珏每次脸疼得都皱成了一团，但每次郜珏照镜子看耳朵没红也没肿。

　　“爹，爹，爹爹爹！你轻点儿！”

　　“还轻点？我不揪掉你……”

　　“吁——”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停在了郜祝家院子门口。马大娘好奇地探头出来要瞅瞅是什么人，结果就看到马车内出来一位美妇人，还带着一个七八岁岁的小公子。

　　染梨早就察觉到马大娘在看了，只是对方没有恶意，她只是抛过去一个眼神吓走了马大娘。

　　然而马大娘眼神不大好，她拍拍自己胸脯觉着自己知道了一件大事。

　　于是郜珏和郜祝收摊回家的时候，马大娘把郜珏招进了屋。

　　郜珏迟疑道：“大娘你要做什么？难不成是想报茅厕之仇？”

　　马大娘把他拉到自己身边附身切语：“傻小子，你娘回来了！”

　　郜珏眉头一皱，狐疑地看着马大娘。

　　郜珏从未见过他娘，打他记事儿起就一直跟着他爹。郜珏曾经问过，但郜祝从来不说真话。

　　郜珏瞧着马大娘觉得她特别像是在糊弄人。

　　郜珏回到家门口轻轻推开门，没见着马大娘说的娘，却见着了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人。

　　郜珏皱眉，问：“你谁？”

　　染梨和飞松守在院内看到郜珏熟稔的神情便知他是郜祝的人，只对视一眼，一人看着陆筠，一人留心着冉芸青。

　　陆筠双眼亮亮的，将郜珏的模样映在了里面。

　　“我是陆筠。”

　　郜珏眉皱得更紧了，陆筠是谁？他不认识。

　　“筠儿。”

　　呼唤声从屋内传来，紧接着冉芸青走了出来。郜珏望向冉芸青，只一眼就看出了陆筠与此人十分相像。

　　“你是……”

　　郜珏话还没问完，郜祝也走出来了。看见郜珏杵那儿不动，吊儿郎当道：“刚去哪儿了？你不是问你娘嘛，这就有位，你叫吧！”

　　郜珏就没信刚刚马大娘说的话，他爹郜祝的话就更不用信了。

　　他白了郜祝一眼，再瞥了一眼冉芸青和陆筠心里有了大致的猜测。

　　被郜祝开了玩笑，冉芸青并不恼。她浅笑望着郜珏说：“珏儿都这么大了，还比筠儿高，模样是随他娘了。”

　　冉芸青主动提起，郜祝没说话，脸上是捉摸不透的神色，郜珏则是心一紧。

　　郜祝没反对，冉芸青暗自松了口气，对郜祝说：“你的眸子和你娘最像。”

　　“您认识我娘？”郜珏问道。

　　冉芸青点头，她蹲下身与郜珏平视，说：“你娘使得一手好软剑，曾经江湖上有人称她为软剑娘，她的名字叫舒见未。”

　　舒……见未？这是郜珏第一次知道他娘的名字，郜祝从来不肯告诉他。

　　郜珏不看郜祝脸上的表情，直视冉芸青，问：“那我娘，她现在在哪里？”

　　冉芸青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也许终有一天你会找到她的。”

　　郜珏垂下眼眸，努力将心头的情绪压下。他沉默良久，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

　　冉芸青无声叹息，见郜珏点头，又看向陆筠说：“筠儿以后便要在此住下，以后可信郜叔的话。”

　　陆筠望着郜祝，极认真地说：“筠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