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的西方神秘学笔记》此间河山与故人

52、承·叁肆

　　“或许是因为刚下完雨。”

　　事实上，假如克莱恩及时开启“灵视”，便能捕捉到那条足以将他们二人环绕数圈有余的黑蛇化作雾气回归灵界的画面。
　　又或者他的神秘学经验足够丰富，便能第一时间意识到那种寒冷来源于神秘学意义上的“信使”。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初来乍到的前唯物主义青年对于异界超凡力量尚且一知半解。
　　带薪散步途中偶然的小插曲就此翻篇，两人各自选足食材，付账离开。

　　……
　　回到住处，曼德拉悠闲地解决晚餐，清理厨房。
　　及至血月辉光落在桌前，他才不紧不慢裁开那封印有繁复蛇形纹样火漆的信。

　　展平信纸，煤气灯昏黄的火光在他眸中明灭。

　　几分钟后，信纸被裁成碎片，他平淡地注视着那封信在灯火中化为灰烬。
　　接着，他点燃洛书，完成最终的处理步骤。

　　熟稔地解决一切，他起身舒展手臂，打着哈欠更衣洗漱。
　　以舒适的姿态瘫进柔软被褥之中，曼德拉闭上眼。

　　夜风拂动铜铃，却响起和缓的涛声。

　　他伸出手，虚无的海水在指缝间流淌。
　　躯壳在浪潮中失去了意义，崩解作一股微弱、概念性的潜流，融入浩渺而芜杂的信息，构成混乱与疯狂的本质，也构成他本身。
　　乌黑的眸子在无光的黑暗中显得漠然，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维持着无序之中唯一的清明。

　　清澈的男声和煦引导：“你曾长久地怀恋着它…你将执着地追寻着它……直至回归祂的怀抱……”

　　一瞬或是永恒的沉寂过后。
　　风暴骤然席卷无边之海，混沌的信息流迅速形成统一的频率，或高或低的嘶哑语调反复念诵起同一句话语：“但不是现在。”
　　“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水仙花街4号，整栋房屋内的煤气灯同时燃起。

　　曼德拉坐了起来，月光如同红纱披散在他肩头。
　　他有些烦躁地按住正突突跳动的眉心，梦境结尾似乎带有某种精神污染，无数不同嗓音共同吟唱出的字句在他耳畔嗡嗡作响。
　　啪嗒。
　　灰黑色液体滴落在床单上，浓烈的铁锈味弥漫开。
　　看着那块染上脏污的布料，曼德拉呆愣了一下，思维有些迟钝地痛心道：“我他妈才洗干净的床单。”

　　还好，很快他就没工夫抱怨这些了，剧烈的疼痛感自骨髓深处爆发，强迫他蜷缩起来，跪伏在床上。
　　尖锐的鳞片刺穿肌肤，污浊血液自鳞甲缝隙间涌出，很快浸透了整张洁白的床单。
　　青筋暴起的手攥紧湿透的布料，指缝淤积着干涸的血痕。

　　……
　　窗外红月隐去。

　　累积到难以承受的痛感反倒帮助曼德拉摆脱了思绪凝滞的状态，他甚至恢复了冷静吐槽的能力：不要靠近老乡，会变得不幸。
　　——自从为了和倒霉老乡胜利会师来到廷根起，比预知梦背后汹涌暗潮更为隐秘的意志便在冥冥之中将他推入了命运的洪流。

　　硬鳞软化、脱落，额角长出一半的鹿角也化为齑粉，梦境带来的污染褪去。
　　他谨慎地克制着呼吸，熟练地减轻肌肉牵动引起的痛感，因超出阈值的刺激而转变为灿金色的眼眸却如同长天中一双寒星。

　　耐心等候至伤痕消退，曼德拉按开床头怀表：将近六点。
　　长叹一声，他认命地打个响指，抹消起居室内的血迹，起床上班。
　　……

　　敲门声比往常更早些响起。
　　克莱恩刚敲了两下，一反平日里起床困难户形象的曼德拉刷地打开大门。
　　两位顶着黑眼圈的青年人面面相觑。

　　克莱恩被惊得后撤半步：“你竟然起这么早？”

　　曼德拉拎起外套、走出门厅，闻言，他露出散漫的微笑，以提出新问题的方式温声答道：“真巧，你也没睡好？发生什么了？”
　　“我梦到了那本笔记的位置。”克莱恩语气还算沉稳。
　　“哦？”锁好房门，曼德拉回身留意到老乡草草披着正装外套、连领结都没来得及打。
　　他没再询问细节，而是笑眯眯催促道：“那我们赶紧去找队长吧。”

　　“哦，好，”克莱恩点点头，自觉补充，“呃，那本笔记，在昨天我和伦纳德解救人质的地方，在绑匪的房间对面。”
　　曼德拉略一挑眉，摸着下巴配合道：“嗯…这可真是巧合。”

　　此时，昏暗寂静的空旷街道上，一辆双马四轮的无轨公共马车驶了过来。
　　“这么早就有公共马车了？”克莱恩有些诧异，迎了上去，招手叫停。

　　“早上好，先生们。”马车夫娴熟地让马匹停了下来。
　　他旁边负责收费的工作人员用手掩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去佐特兰街，两个人。”
　　曼德拉笑嘻嘻地抢在老乡面前跳上车厢，从正装外套里掏出一张1苏勒纸币，递给负责收费的工作人员。
　　不慎稍晚一步，克莱恩只好略显无奈地跟随他登上马车。

　　车内空空荡荡，除他们外竟没有别的客人，车厢于昏暗里透出明显的冷清。

　　“你们是第一批客人。”
　　车夫随口搭了句话，在他驾驭下，两匹棕色的马迈开步子，轻快地哒哒前行。

　　“嗯…”
　　坐在靠近驾驶座附近的曼德拉抿了抿唇，气氛有一瞬微妙的压抑，接着，他乌沉沉的眸子幽幽望向老乡。
　　觉察出这人意图，克莱恩轻笑一声，接过“重任”：“坦白地讲，我没想到这么早就有公共马车了。”

　　显然，这位车夫并不在乎捧哏来得是否及时。
　　难得有乘客与他闲侃，车夫自嘲地笑笑，谈论起驾驶公共马车的薪资待遇：“每天六点到晚上九点，可是，我周薪才1镑。”

　　克莱恩微微张大眼睛，脱口而出：“没有休息的时间吗？”

　　“每周轮换休息一天。”马车夫的语气变得沉重。
　　他旁边的收费员此时插话道：“我们负责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一点，接着去午餐，去午休，等到晚餐后，也就是六点，再替换同事……即使我们不用休息，两匹马也需要。”
　　“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有的马车夫太累，出现不应该的失误，使马匹失控，车厢翻倒，才有了这样的轮换……那群吸血鬼怎么可能突然变得善良！”
　　车夫嗤笑了一声，作为这番抱怨的结尾。

　　车厢安静下来，克莱恩不由垂眸叹息。
　　曼德拉于是伸手拍拍老乡肩膀。
　　曦光中，他点漆般眼瞳更像是某种无机质析出的矿物结晶，单纯而平静地映照出窗外飞逝的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