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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   如龙的长城在山岭上甩了下尾,斜出一道渐矮的护墙顺着山延伸到团部后面,禁闭室原本是城墙脚下古时士兵值戍时休息的小房间,青砖垒砌,年岁虽久,却结实的很。
      门是早就没有了,就地取材的用几条木板钉了横拦在那里,锁链沉沉。
      室内逼狭,无床无桌,只一张椅子摆在正中,虞啸卿进门时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脚把椅子踹去了墙角,他腿脚上的力量极大,积怒之下,杂木料的椅子已经粉身碎骨还原成一堆木条木片。
      押他过来的那名宪兵吓了一跳,急忙退了出去。
      门口的哨兵冲虞啸卿敬了个礼,回身落锁。他知道现在关在里面的人,就是前两天带着敢死队去炸了日军炮阵地的一连连长。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了大功回来的人会被关了禁闭,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打得不错却要撤退。
      门关上后,小小房间更显幽暗,高处扁扁的窗口里透进斜阳如血。虞啸卿扯松领口,困兽般的在斗室里盘旋着。

      史参谋过来的时候抬手示意哨兵不用敬礼,要过钥匙,自己开门进去。
      背对着他的虞啸卿猛的回头,一双眼睛在幽暗的光线里戾气未退,眼神灼然。
      哨兵探头看了一眼,知机的跑去搬了一张桌子来,史参谋扭头吩咐卫兵再去拿椅子,随即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到了桌面上。
      掇着两把凳子进来的哨兵看到桌面上摆的东西,不由瞪大了眼睛。
      一壶酒,一包酱牛肉,竟然还有只烧鸡。
      “回去暖和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史参谋摆摆手,“我走时再叫你。”
      带上门时哨兵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史参谋扯着伫立在一边的虞啸卿,把他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执壶斟酒。
      一吐舌头,他飞快的向营区路去。

      “有酒,有肉,那不是断头饭是什么?”哨兵刘振睁大两只眼睛,一边在火上烘着两只手一边说,“史参谋那人平时最重军纪,咱们谁偷了两口酒喝,被他闻出来都会挨训。就连团长喝酒他都敢管。可这回,史参谋亲处拎着酒去找的虞连长,还亲手给他斟上,劝酒。”
      身边围着的几个士兵听得乍舌,一个抽烟的不由劈手把烟扔到了炉子里:“他妈的什么世道,鸟尽弓藏,下句什么来着?”
      “卸磨杀驴。”一边揣着两只手的兵闷头接了一句。
      “你才驴!别不懂装懂。”身后的人伸手杵了他一拳,“那叫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狗比驴好?放屁!”揣着手的士兵被杵得一晃,回头怒目而视。
      “吵,吵个J|B!”一个一直低头抽烟的老兵骂了一句,一时众人都安静下来。

      “这么说,这虞连长是要被行军法了?”半响,一个兵才闷声闷气的问。
      “断头饭都上了,还能是什么?”哨兵咬着牙,“冤哪!”
      “他到底犯的什么事儿?”老兵问,“刚回来就给押走了,也没给个明白?”
      “谁知道?按理说是立了大功了,没有他炸了鬼子的炮阵地,哪来咱们晚上的反攻。”掉书袋的兵挠着头皮,不解。
      “要我说,就是那炸鬼子的炮阵地坏的事。”揣着手的兵把手从袖筒里伸了出来,在火上烘着,“也许上边,跟本就不想打了,他这一炸,咱们这一打,反倒坏事了。”
      “你这纯是放屁!”他身后那人涨红了脸,“从古到今,还没听过打胜了还被行军法的。”
      “你想啊!”这回那兵倒没生气,“上面不想打了,想跟小日本儿和谈,跟三一年似的。结果咱们这一打,坏了,把小日本儿打得疼了,下不来面子,这还和谈个什么?上面说不定就是为个生气来着。”
      “我看这回虞连长,悬。”老兵点点头。
      一时无声,只炉子里烧着的木头噼啪做响,偶尔一阵金黄通红的火星窜起,众人侧身闪避。这才有人看到张立宪站在敞开的门边,不知道听了了多久。
      少年的衣襟散着露出里面刺眼的白绷带,手臂被吊在胸前,一双瞳子映着屋里的火光越发黑亮,脸色却比檐下的积雪还要苍白。
      “尽瞎猜,你们知道什么?咱们这个虞连长,哪里是一般人?”背对着门的一名士兵划火柴点着烟,一句话吊起大家的胃口又不肯再往下说,隔了一会儿才神秘的压着嗓子接道,“这位虞连长,上面可是有人的。军政大员,那位可现就在北平驻着呢。还行军法,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几时见军法行到这种人头上?”
      张立宪苍白的脸上腾的浮上怒红,刚想开口,那兵又说了起来,这次的话完完全全激怒了站在门边张立宪。
      “你们就知道他是胜了?先回来的可是老海他们,他虞啸卿是最后回来的,天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看到他炸鬼子炮了?”说话的人并没有看到张立宪,口沫横飞的说着,又抬手指了指上头,毫不负责的信口睢黄着,“冒领军功的事儿还……”
      劈面砸来的椅子让他把没说完的肮脏猜测全咽回了肚子里,围着火炉的人喊了一声纷纷站起来闪避,老兵一伸手把椅子抄在手里,但椅子腿儿还是砸在炉子上,一屋的火星跳闪。
      “你龟儿子再胡说八道,老子捶死你!”张立宪站在门边横眉怒目满脸通红,伸手指着说话的那名士兵吼道。
      “喝!”那兵吓了一跳,抹不下面子的举步就要过去,“你试试?”
      “行了!”老兵放下椅子一把扯住他,手劲大得他根本挣不脱,“闹什么事?!都给我坐下。想死啊!?”
      也醒悟到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出格,那个兵往地上吐了一口,倒是听话的坐了回去。
      张立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才从血肉横飞的生死场上下来的人的眼神,冷厉的像带着血丝的刀锋,那兵被看得不由一愣,张立宪扭身走了出去。

      海正冲正在擦枪,乌黑的油布散发出浓烈的枪油味儿,手边一把驳壳枪零件散放在身前桌面上。一只脚踩在桌边长凳上,腿边旁边就是那柄雪亮的大刀。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听到门响的时候都没有抬眼看看的意思。
      推门进来的张立宪头上没戴帽子,几点残雪被室内的温度熏化了,晶莹的水珠挂在乌黑额发上,跟少年眼眶里隐隐的水意相映。
      看到海正冲悠闲的样子,张立宪刚想出口的话尽数噎在嘴边。
      门没关,门外朔风狂乱,积雪如霰四处飘散。正斜阳西下,金红色的夕照把一朵朵雪片映得通红,像血。
      血红雪白。
      “关门。”海正冲头也不抬的说。
      “报告,,我要见连长。”张立宪硬梆梆的说。
      “现在?”
      “嗯。”
      海正冲抬头,手上已经开始组装起那支枪来,他视线盯在张立宪的脸上,但手指上却像长了另一双眼睛,眨眼的功夫一柄枪已经完整的躺在掌心里。他弹出弹匣,一粒粒的压着子弹。“等着。”
      “等天黑了,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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