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回家 ...
-
季韶洲这一觉睡得很熟,醒来时天光大亮,他盖着毯子在清晨浅白色的阳光中愣怔了片刻,才想起昨天晚上和涂英吃饭时他们似乎喝酒了,最后是涂英把喝醉了的他搀进了屋子里。
然后呢?
季韶洲的记忆一片空白。
昨天晚上
“睡吧。”涂英半搂半抱着将季韶洲弄到了床上,又找了薄毯为他盖上,刚准备走的时候,却被季韶洲扯住了手。
“干嘛?”涂英笑着去扒季韶洲的手,却被后者趁机抱住了腰。
“喂——”涂英哭笑不得:“松手啦。”
季韶洲没说话。
涂英低头,季韶洲跟个小孩子一样抱着他的腰,双眼低垂,似乎已经睡着了。
“怎么酒品这么差呢。”涂英嘲道,伸手要扒开腰间的手。
“爸爸……”季韶洲小声地喃喃道。
“什么?”涂英的动作一顿。
“我好想你……”季韶洲醉得神志不清,闭着眼睛,不断重复道:“我很想你……”
“难受什么,你还有爸呢。”涂英静默了半天,小声道:“我爸早死没了多少年了……”
然而说完这句话,涂英还是没有拉开季韶洲的手。
黑暗里,涂英站在床头,季韶洲环抱着他的腰,头抵在涂英的腹部,随着他的呼吸,轻微的起伏着。
涂英犹疑着,最后将手落在了季韶洲的肩头,轻轻拍了拍:“乖啦……”
月光下,涂英化作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他蜷起身子,季韶洲的身体正好陷在狐狸的腹部,如同一个巨大而温暖的怀抱。
浓稠的夜色里,窗外的月光洒落,轻柔地落在相互依偎的一人一狐身上。
想不起来了……
季韶洲对昨晚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只记得昨晚睡得很香,似乎沉浸在一种温暖干爽的木制香调里,那味道非常熟悉,就像是……涂英身上的味道。
想到这里季韶洲的身体一僵,脖子一格一格地转向左边,看床另一边的痕迹。
并没有第二个人睡过的痕迹。
季韶洲松了口气,翻身下床,临出门之前,又有点遗憾地看了眼双人床整齐的另一边。
“你醒了?”涂英站在料理台后面熬汤,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看了眼季韶洲,道:“我煮了牛肉汤,吃牛肉面行吗?”
“好啊。”季韶洲点了点头,走过去从橱柜里拿了挂面出来,递给涂英。
涂英伸手,修长的手指覆在季韶洲的手背上,停顿了一秒后,将挂面拿走。
“谢谢。”涂英眉眼弯弯,盯着季韶洲慢慢说道。
季韶洲手背上被涂英拂过的地方瞬间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
“对了,昨天晚上……”季韶洲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问道:“我没做什么吧?”
“你想要做什么?”涂英切葱花的手一停,桃花眼扫过季韶洲,令他浑身一僵。
“我、不、那个……”季韶洲语塞。
“哈哈哈哈哈哈。”涂英笑了起来,道:“放心,你直接睡着了,没有耍酒疯,也没有告诉我银行卡密码。”
“不不,我不是在意这个。”听到银行卡,季韶洲条件反射地反驳道,生怕涂英觉得自己怀疑他。然而话说到一半,季韶洲又觉得这样的辩解里面有许多说不清的暧昧,踌躇着,最后换了个话题:“我明天就回罗市了,趁着今天去给你买个手机吧,不然你怪不方便的。”
涂英正把煮好的面往碗里捞,闻言诧异地看了一眼季韶洲:“你不去看你爸吗?”
季韶洲的脸色变了一下,继而笑道:“可算了吧,别把我爸气出个好歹来。”
话虽如此,季韶洲开车带涂英去手机专卖店前,还是先去了一趟医院,花大价钱给他爸换了一个单人病房,往账户里预存了钱,又去和刚找来的护工谈话。
季韶洲做事的时候,涂英就站在一旁看着,再远处则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眼神躲闪地看着涂英。
涂英感受到目光,直接快步走到了青年的面前,道:“你在看我?”
“我……”那年轻男人是季韶洲的表弟。见季韶洲来的时候带着这个清俊的男人,以为是家里那个闹得很夸张的同性恋表哥的男朋友,便没有上前打招呼,而是在远处悄悄地观察,没想到涂英却半点面子不留,直接戳破了他的窥视。
“你是季韶洲的表弟吧?”涂英低头看着表弟,声音是一贯地清冷。
“啊……”表弟有点慌。
“我不是季韶洲的男朋友,只是暂时借住在他家里。”涂英居高临下地解释完,突然露出一个清淡的笑意,说道:“可以去看望一下叔叔吗?”
“啊?”
表弟让涂英进门后,整个人仍是懵的,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把表哥在外面勾搭的不三不四妖妖调调的男人放进去了。
妖妖调调的涂英却不管这些,季父此时是醒着的,他便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到了病床前。
季明义看着这个清瘦漂亮的男人,和表弟生出了同样的怀疑,顿时怒火中烧,一句狗杂种正要脱口,涂英却对他笑了一下。
……
季韶洲处理完事情之后,就看见涂英从父亲的病房里出来,立刻紧张了起来,快步走过去。
“放心吧,你爸刚睡着。”涂英神色如常,看起来不像是被季父炮轰过。
季韶洲不放心地看了眼病房里面,病床上的季明义呼吸平稳,也不像被涂英气昏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你太在意了。”涂英依然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淡淡地说道:“不放心就进去看看你爸。”
季韶洲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转头带着护工去找表弟,和他交接。
出了医院大门,季韶洲仍是在意涂英去病房里的事,开车时时不时用余光扫过涂英。
“看路。”涂英提醒道。
季韶洲收回目光,表情不自然地盯着前面被堵死的马路,好似前面几十辆车立刻能让出一条宽敞的大路让他通行一样。
“买完手机以后能陪我去个地方吗?”涂英问道。
“当然。”季韶洲点头。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涂英会把他领到自己父母家的老小区里。
老单元门的门锁早就坏了,涂英不等去停车的季韶洲,径自拉开门进去,等电梯。
“你这是做什么?”季韶洲追上,哭笑不得地问道。
“你表弟说需要拿新的床单来,顺带取一下吧。”涂英不紧不慢地说道,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我没我家钥匙。”季韶洲无奈地说道:“我妈昨晚直接去我姨家了,你上去也进不了家门。”
涂英笑了一下,手从口袋里抽丨出,掌心摊开,亮出一串银色的钥匙:“你爸来之前把他的钥匙给我了。”
季韶洲:!!!
季韶洲的震撼无以复加。他爸自从知道他是同性恋后,恨不得把他所有男性朋友都绑到火上烧死,这回见到涂英竟然没有发火不说,甚至还给了家门钥匙,这种情景简直击穿了季韶洲的认知底线。
“你爸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涂英收起钥匙,说了一句和季明义八竿子打不着的评价,听得季韶洲嘴角直抽抽。
电梯门开,涂英跨步迈进电梯,修长的手指搭在关闭键上,抬眼盯着门外的季韶洲道:“进来吗?不进关门了。”
季韶洲犹豫了一下,同样上了电梯。
季韶洲有五年没回过父母的老房了,家里还是他印象里的老样子,只是越来越多的东西把房间堆得杂乱了不少。
“我爸妈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舍不得扔。”季韶洲眼眶有点发红,勉强让自己笑了一下,弯腰躬身,把昨天余璐慌张离开时弄倒的垃圾桶扶起,找了扫帚将洒在外面的垃圾扫了进去。
涂英没有进屋,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等着季韶洲情绪恢复。
“让你见笑了。”季韶洲不好意思地擦了一下眼角,有意不看涂英,起身去厨房开冰箱:“你想喝点什么?”
冰箱门打开,季韶洲就愣住了。
老年人的冰箱里只有茄子豆角西红柿,但凡和零食沾边的是一样没有。
“可乐。”涂英在身后坚定地点菜。
季韶洲:……
最后涂英得到了一个冰镇西红柿。
在普通病房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季韶洲给余璐打了通电话,问她还有什么需要给父亲带过去。
季韶洲被母亲指挥着去拿季明义的贴身衣服和毛巾床单等物,忙得团团转,而无论季韶洲去哪里,涂英就跟在他后面,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气质清冷地……啃着西红柿。
季韶洲:……
虽然知道这家伙是客人,没有让他帮忙的道理,但是看见他和在自己家一样悠闲地吃西红柿,季韶洲就莫名有点牙痒。
季韶洲好气又好,刚想说什么,就看见涂英似乎狡黠地笑了一下,接着一口下去,西红柿的汁水飞溅,全洒在了季明义的枕头上。
季韶洲:!!!
“抱歉。”涂英慢慢说道,同时退后了两步,让出场地,似乎等季韶洲来收拾残局。
季韶洲:……
季韶洲无奈到了极点。如果是手下的员工,他现在怕是已经恶龙咆哮了,但眼前的人他却连说教两句的想法都没有,只能认命地放下收拾到一半的衣服,转头去拆枕头套。
手触到枕头,季韶洲又是苦笑了一下。
老年人睡眠不好,季韶洲读大学之后,季明义与余璐就分开房间睡了。前年季韶洲去泰国旅游的时候,买了两个乳胶枕让母亲拿回家,现在余璐的房间用的就是乳胶枕,但季明义的房间里还是用的老式的荞麦枕头。
算了,老头子了,不跟他计较。
季韶洲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躬身拆枕套,一个信封却从枕套里掉了出来。信封没有封口,粉红色的钞票露出一个角来。
涂英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
还背着我妈藏私房钱。
季韶洲带着点促狭的心思将钱抽了出来,想看看一向古板固执的老头子偷偷攒了多少烟钱,然而那叠钞票拿在手里,却让他愣住了。
簇新的百元钞票一看就没有在市场上流通过,表面上却沾了许多水渍。
他眼光扫向右下角,人民币的编码挺长的,但是他记得其中三个数是666。
季韶洲还记得这行数字。
那年他第一次拿年终奖,想着自己老爸有点迷信,便找了在银行的同学,取了一万元有吉利数字的连号钞票,预备拿回家给父母。
后来这笔钱被季明义从窗户上扬了出去,季韶洲气得摔门而出。他离开的时候,几个小孩儿正兴奋地捡着落在雪地里百元钞票,看他出来,纷纷停了动作,有点畏惧地看着这个满脸阴沉的大人。
季韶洲当时一口气顶到了喉头,根本不想理会那群捡钱的孩子,兀自踩着新年的白雪和落在雪地的红色纸钞,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现在那叠钞票又出现在了季韶洲的手里。
钱少了大半,想必是被那群孩子拿走了,剩下的钞票沾着雪化后的水渍和被踩过的泥印,被小心地保存在了枕头下面。
季韶洲坐在床头,手指划过那叠不算厚的百元钞票。
那年是个寒冬,北风呼啸如刀,季韶洲走后,还是有人默默下楼,从雪地和杂物的缝隙里,一张张捡回了这些钱,然后藏在了自己的枕头里面,一藏就是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