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阙》籽不言

9、恶鬼

　　陈恪跟着瑶人往天神山的方向赶，另一边，安然也总算走到了山脚下。

　　看着前面的两人还要继续上山，盘昂立刻跑上前，将人拦住，“不准去！”

　　见那女子又要提刀，他连忙跳到一旁，“我是为你们好！这是地府入口，除了医卜长老，谁都不能上去！”

　　安然看了他一眼，抬脚向前。

　　她如今已在炼狱，又何惧什么地府入口。

　　来福跟在她身后，冲着盘昂龇牙，“我家小姐有神仙保佑，你还是操心你自个儿吧！”

　　盘昂看着那两人越走越远，抬头看了眼隐入云雾之中的山顶，一咬牙，跟了上去。

　　上山对安然来说却是极大的挑战，她的两腿僵直，平地上尚能走动，上山却是难了，没办法屈膝又哪能一步一步爬上去？

　　若是缓坡还好，她倾着上身还能慢慢上去，可遇上稍微陡一些的山坡，她僵直的身子就像朝上滚的石块，滚不过两下，就掉了下来。

　　最后还是来福将腰带解下，一头系在自己身上，一头系在安然的腰上，她在前头拉，安然在后头借着两旁的树木撑着向上，这才勉强上去。就这样，两人磕磕绊绊，走了大半日才爬到半山腰，却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安然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苍白的额头沁出豆大的汗来。

　　她凭着一股子气顶着，一路不停歇地连走了两三日，可到底不是铁打的身子，到了这会儿，已是头晕眼花，浑身疲软，看着前方的忙碌不停的人，她突然出声唤道，“宫，羽。”

　　来福听得小姐唤她，语气里还跟从前一样，带着几分娇气，虽没听清她说些什么，却也立刻欢喜起来，“哎，我在呢，小姐可是饿了？”

　　她翻开包袱，将最后一块干饼拿了出来，“小姐，你先吃点饼，我这就给你找果子去。”

　　上山之后便再没见到溪水，幸好果子树不少，既能解饿也能解渴。

　　安然机械地接过，干硬的面饼混着一股子酸涩充斥着她的口腔，粗粝的颗粒刮过她的喉咙，带来一阵火辣，瞬间将她唤醒。

　　是了，宫羽死了，商紫也死了，只剩了她一个。

　　来福再回来时，小姐已经靠在树上睡着了，她心疼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一低头便看到她手里的半块干饼，边缘整齐，明显是被人小心掰开的。

　　她心里一酸，忙将饼子小心地抽出，收进包袱里。

　　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老爷，这半块饼子还是留着给小姐。

　　安然一睁眼，便见来福偷偷地将自己留下的半块饼子塞进包袱，她看着那个始终跟在她身后的丫头，垂下眼眸。

　　这一世，她绝不再轻易地相信别人。

　　盘昂抬头看了眼天，起身上前，“走吧！”

　　来福见他走来就冒出这么一句话，哈了一声，冲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要走你自己走，没人拦着你！”

　　这人打见面起就没安好心，又跟了她们一路，这会儿催着她们上路，谁听他的谁傻！

　　盘昂沉默了一瞬，看了眼安然的双腿，突然道，“我背你上去！”

　　来福立刻想起了之前那个推羊角车的汉子，一头从地上跳了起来，张着胳膊挡在安然身前，“你又憋什么坏水？快滚！我们自己会走，不用你操心！”

　　盘昂却没理会她的叫嚷，只管盯着安然的眼睛。

　　他亲眼看着这人顺着隐秘小道，准确无误地找到七星山，也亲眼目睹了她吓退山王，他如今只想知道，她到底是谁，上七星山又是为了什么。

　　除此之外，他也想看看传说中的地府之门是不是真的有恶鬼徘徊，日夜哭号。

　　安然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子，十八九岁的年纪，个子不高，赤着双脚，穿着瑶人五彩短衫，露出健壮的胳膊，肌肤黝黑，面容精瘦，惟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像极了她那个跟在她身后要糖吃的侄女。

　　她仰头看了眼依旧遥不可及的山顶，握着刀的手缓缓松开，朝着前方伸了过去。

　　盘昂看着面前那只瘦长苍白的手，眼睛一亮，咧嘴笑了起来，“你看，她愿意！”

　　来福瞪大了眼，眼睁睁地看着小姐趴上了那蛮子的背，心里说不出的古怪和担忧，可看到小姐手里的刀，她又立刻放了心。

　　“你好好背着小姐，要是敢耍什么花招，当心自己的小命！”

　　盘昂看了眼横在自己脖子前的大刀，毫不在意，他心里早已没了恶意，自然不怕她。

　　他将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大步向前跨去。

　　到底是常年奔走在山间的人，盘昂身上虽还背了个人，爬起山来却比来福还要快上几分，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望见了山顶，同时，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也传入了他的耳中。

　　盘昂脸色一白，眨眼间人就趴在了地上，冲着山顶跪拜了起来。

　　安然来不及从他身上下来，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来福见状，惊呼一声，连忙冲上前去扶，却见小姐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头高高仰起，两眼盯着不远处的山顶，眼底却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小姐？”

　　安然扶着来福慢慢起身，越接近山顶，她越是能感受到体内的躁动，那根牵着她一路向前的丝线似乎已经编结成绢，将她层层包裹，卷着她，拉着她，让她快些，再快些！

　　她抱着树干向上爬去，刚迈出一步，就听身后盘昂颤抖的警告声，“别去，恶鬼出地府了！”

　　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一道声音，“什么人！”

　　山顶上，有人探头朝她们看过来，见到还匍匐在地的盘昂，立刻高喊，“快来人！这里也有瑶蛮！”

　　很快，山上冲下来四五个兵士，当头一人二话不说，举起刀就冲最前面的安然砍了过来。

　　安然看着冲她举刀的兵士，空洞茫然的心突然填满了恨意。

　　曾经，这些兵士对着她的父亲跪拜高呼，一转眼，他们又成了别人手里的刀，对着她的家人烧杀抢掠。他们不该做那把刀，他们更不该助纣为虐，可既然做了，那便是她安然的仇人，她就是做鬼也不愿放过的仇人。

　　血光四溅，倒下去的却不是那个柔弱女子，而是身强力壮的兵士。

　　后面跟着的人一惊，随即一齐冲了上来，将她团团围在了中间。

　　可眨眼间，那人的刀便挥了过来，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喊出声，人便已经倒了下去。

　　来福早在见到官兵的那一眼便傻了，杀私盐贩子，杀山匪也就罢了，可杀官兵那可是全家都要掉脑袋的！

　　可还不等她开口阻止，人便已经倒了地，一个接着一个。

　　“小，小姐！”

　　暗红的液体混着泥土草沫滚到了盘昂的面前，他伸手摸了摸，手指捻开，猩红一片，似乎还带着没来得及消散的热气。

　　他抬头朝前看去，女子一身血衣，手中握刀，蹒跚着向上攀去，在她身后，鲜红的血在地上汇流成河，恶鬼却转眼重回了地府。

　　他提起三头叉一跃而起，脸上的惶恐早已不见，取而代之却是跃跃欲试的激动和兴奋。

　　安然正抱着树往上攀，忽然身子一空，人就被扛到了半空。

　　“我带你去！”

　　耳边传来男子飞扬的声音，她立刻收回刀，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嗷！”盘昂屁股上一痛，伸手一摸，湿漉一片，不用看就知道伤口不小，可他却已顾不上，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七星山的山顶跟传说中的一样，平坦狭长，东西足有十多丈，南北却窄，上面立着七块巨石，足有两人多高，两两相依合围成一个大圈，圣山派的人说这是天神之眼，禁山派的人却觉得这是地府入口。

　　可不管天神之眼，还是地府入口，如今都已变了样。

　　巨石之间被大大小小的石块填满，不漏一丝缝隙，只还剩朝东的两块巨石还有半截儿尚未填满，周围的地上还堆积着不少石块，看起来就是准备用来堵住着这最后的“门”的。

　　顺着这半截儿的门朝里看去，只见里面依旧是满满的石块，一块一块垒起，堆积得比巨石还要高上几分，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用石头垒起的巨大坟冢。

　　安然看着面前着石头堆积的小山，抬脚上前。

　　“你们什么人？此处是万寿宫宝地，快快离开此地！”

　　一个中年道士站在几丈开外，举着手里的长剑对着他们，声音不大，嗓子也抖，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更显得虚张声势。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年轻的道士，也都一脸惊惧地看着他们，畏缩不敢前，其中一人见情况不对，转身就朝山下跑。

　　安然走到那半截儿门前，搬起一块石头就往后扔去。

　　盘昂见她搬石，心里一惊，万一，那真是地府入口呢？

　　可犹豫不过一瞬，他便又后退了几步。

　　他倒要看看，这地府入口到底是何模样，他更要亲眼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冲着地府入口而来，是不是真的有神灵保佑。

　　“不可！”

　　中年道士见安然想要拆石宫，脸色大变，忙将身后的一名道士推上前，“快！快去拦住她！”

　　小道士畏缩不敢向前，那人上前就是一脚，随后又将另一名道士也推了出去。

　　两个道士互相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师父，终是提着手里的剑冲了过来。
　　“杀！”

　　喊声划破天空却又戛然而止，一人还没到跟前，就被迎面飞来的大石砸中面门，倒地不起，另一人手中的剑还没来得及举起，人就被三头叉钉在了地上。

　　中年道士连声惊叫，“别杀我！别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