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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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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人没有回答,陈恪拿起盆里的帕子,拧干水,替她细细擦起了脸,脸上的神情专注,动作更是轻柔细致。
记忆中的昌平粉雕玉琢,明眸皓齿,长大后更是皎若朝霞,灿若芙蕖,他虽不曾亲眼得见,却也曾暗自在心中描绘她的光彩。
如今的她全然不似当年模样,额头光洁,眉目疏朗,便是昏迷中依然不减身上的冷肃,明明是那样陌生的一张脸,却又让他觉得她就该是这样的模样。
“当年你说过,我若是能开口说话,你便答应我提的任何要求。”
“我没别的心愿,只想娶你为妻,你可愿意?”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朝着床上的人看去,眼里满含期待,似乎真的在等她点头允诺一般。
室内落针可闻,只隐隐听得屋外宫羽那压抑而悲伤的啜泣声。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隆起,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你若是不答,我便当你应了。”
“我姓陈名恪,父亲是太祖幼子,赵王陈元靖,母亲是翰林院学士施从海之女施敏。家中行二,上面原来还有一个哥哥,不过已经夭折,如今我是家中独子,今年十九,大你一岁零八月。”
“五年前,我便请高山寺的智禅法师看过我们的生辰八字,法师说,你我二人乃是天作之合,上上之选,日后定能夫妻顺遂,儿孙满堂。”
说到儿孙满堂,他脸上的笑容更盛,眼里也含了丝丝笑意,彷佛真的看到了自己与昌平白发苍苍、含饴弄孙的场景。
擦完了脸,他掀开被子,将她的手从被中轻轻拿出,细细将上面的血渍擦洗干净,指尖抚上她掌心的薄茧,眸光顿时一沉,“日后不用你拿自己的命去拼,我会替你做你想做的一切,只求你别再丢下我。”
他将她露在外面的肌肤全部擦了个遍,待忙完,已是满头大汗,头晕眼花。
接着,他又端起一旁的药碗,轻轻抿了一小口,见温热适宜,这才舀起一汤匙递到她嘴边,“现在,咱们喝药吧,喝完了药,咱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顿了顿,他的嘴角闪过一丝苦笑,“你若是也恨我,那便暂且留着我的命给你做牛做马,几十年后再取我的狗命,如何?”
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去,他忙拿过帕子去接,脸上没有半点儿异样,反倒是一脸宠溺,“可是觉得苦?我在郴州给你买了你最爱的蜜饯果儿,虽不及李记的好,可也算酸甜适中,等日后咱们到了京城,我再给你买李记的糖渍梅。”
他将她的头垫高,用勺子轻轻撬开她的嘴,将汤药送了进去,可很快,乌黑的药汁再次流了下来。
一碗药尽数喂到了帕子上,他却视而不见,轻轻放下碗,将她额上的汗珠拭去,“你定是困了,所以这才不愿意喝药,既如此,那便睡吧。”
他将人放平盖上被子,想了想,从怀中掏出那串迦南念珠,替她细细缠绕在手腕上。
“这是法慈大师的遗物,都说它能静心凝神包治百病,原本我是不信,可如今,我却希望它真能有此神效,从此保佑你长命百岁。”
“我也有些累了,先睡一会儿,等醒了,咱们再说话。”
说完,他便轻轻合上眼,就那样跪坐在床边,靠着床沿沉沉睡了过去。
屋外,牛二看了看紧闭的正屋房门,再看看地上冲着七星山方向虔诚祷告的盘昂,长长哎了一声,抱着头愁眉苦脸地蹲在了地上。
接下来的两日,房门始终紧闭,汤药一日三次准时送了进去,众人正要高兴,可一看陈贵拿出来的帕子,又立刻泄了气。
宫羽托陈贵进城买了一匹大红石榴花纹绸布,一个人躲在厢房里,一边哭,一边拿着剪刀裁裁剪剪,连饭也顾不上吃,盘昂则一直跪在院中,口中依旧念念有词,任谁劝说都没用。
牛二憋了两天,终于忍不住,偷偷拉住陈贵,“贵子,你看,是不是去拉个棺材回来?”
陈贵一听棺材立刻绷了脸,虽说他也觉得屋里的人凶多吉少,可公子没发话,他们谁敢给她备棺材!
牛二见他脸色难看,忙将他拉到一旁,小声解释道,“你们年轻人不懂,那叫喜材,家里有人不好了,买了喜材放屋里,骗过阎王爷和鬼差,病说不得就能好了!”
明知这种民间的迷信并不可靠,可一想到已经瘦得脱形的公子,陈贵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管用吗?”
牛二被他这么一问,心里的烦躁愈重,他抓了抓已经乱成鸡窝的头,大手一挥,“哎,别管有用没用,试了再说吧!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万一有用呢。”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无奈。
“我这就让人去买。”
安然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怎么走也不见尽头,正筋疲力尽间,忽然四周变幻,耳边莺歌笑语,她看见母亲侧坐在暖阁的窗下,满脸慈爱,眼中带笑地看着榻上。
软榻四周围了一圈的丫头婆子,东哥一身宝蓝夹衫跪坐在一头,手里摇着一只大红绘金的拨浪鼓,嘴里欢快地冲着另一头叫道,“阿朔快来,阿朔快来!”
他对面,一个七八个月大的婴孩趴在榻上,双手撑着滚圆的身子,头高高抬起,肌肤雪白,圆而黑的眼盯着东哥手里的拨浪鼓一眼也不错,一双眼亮得如同黑夜中的长庚星。
她望着这个同她二哥有七八分像的孩子,眼里的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阿朔,是二哥的阿朔啊!
正恍惚间,忽听得有人在唤她,“阿然回来了?快,到母亲这里来。”
她转头看去,却见母亲冲着她盈盈招手,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她却迟疑着不敢上前。
东哥儿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是她,脸上顿时一亮,立刻将拨浪鼓抛开,一头从榻上跳了下来,眨眼之间便已冲到了她跟前,一把将她抱住,仰着头冲她欢快地喊道,“小姑姑,你什么时候教我骑马,我已经能蹲满一个时辰了。”
另一旁的沅姐也跑过来,在她身旁雀跃着跳着,“小姑姑,小姑姑!我也要!”
大嫂起身上前,笑着上前将两人拉开,“你们两个皮猴儿,就知道闹你们小姑姑,有本事去跟你们爹说去。”
说着话,她便拉起她的手,一边朝里走,一边掏出帕子替她拭去脸上的汗与泪,“瞧你这满头满脸的汗,可是刚从外头回来?你先陪母亲坐着,我让人给你端一碗杏仁酪来消消暑。”
说罢,将她按坐在母亲身边。
母亲伸手搂住她,“我的然姐儿回来了,别哭,母亲在呢,有什么委屈尽管对母亲说。”
她将头埋在母亲的胸前,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药香,眼里的泪涌得更凶了,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一边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边温声哄着她,“然姐儿不哭,你瞧,东哥儿和沅姐儿都看着呢,还有咱们的朔哥儿,朔哥儿还从没见过小姑姑呢!”
立在母亲身后的二嫂闻言,忙将朔哥儿从榻上抱到她跟前,冲着她腼腆一笑,“妹妹,这是朔哥儿。”
“朔哥儿,快叫姑姑,这是朔哥儿的小姑姑。”
朔哥儿盯着她,圆溜溜的大眼里满是好奇,嘴里咿咿呀呀,似乎真的在应着母亲的话,屋里顿时一片笑声。
她也跟着笑,笑得满脸是泪。
没想到,她还能再看到她的亲人,东哥儿沅姐儿还活着,朔哥儿也还能长大。
她贪婪地看着屋里的人,母亲,大嫂,二嫂,顾妈妈,芳汀,白芷,看着她们说笑,看着孩子吵闹,每个人都鲜活得如同窗外绚烂绽放的海棠花。
“母亲!”她张了张嘴,轻声唤道。
“母亲在。”
母亲回过头来,脸上依旧在笑,顶上的发丝却一根根地脱落,很快露出光洁的头皮。她尖叫出声,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头皮一片片地龟裂卷起,混着血肉扑簌簌地往下掉,鲜血流满了她的脸,她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捂,却发现怎么都止不住,她回头喊大嫂帮忙,然而,身后哪里还有人声,只有一具具白骨,或站或坐,顶着大而空洞的眼眶盯着她瞧。
“母亲!”
“大嫂!”
陈恪正拿着帕子替她擦额上的汗珠,忽见她的手指动了动,接着一声虚弱的母亲传入耳中,他手上一顿,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她,生怕那声呢喃是自己的错觉。
很快,一声清晰的大嫂传入他的耳中,他看着她眼角那滴晶莹的泪珠,一阵狂喜冲上头顶,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有些软,只得转头冲着外头高声喊道,
“周伯!”
周大夫冲进屋里,身后还跟着牛二宫羽等人。
陈恪此时已经站起身来,见周大夫进来,一把将他拉到床前,脸上竟有了几分癫狂,“周伯,她说话了,她说话了!”
周大夫被他那么一拉差点儿扑倒在床上,可一看公子那模样,也顾不上撞得酸疼的腿,立即伸手去搭安然的脉,这一搭先是一惊,随即又仔细辨了辨,脸上也带了几分喜气。
“快去我的药箱拿来!再将今日的药再熬上一碗来!”
陈贵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整个人都跟着轻松了几分。
宫羽高兴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她一把拉住周大夫的衣摆,激动地道,“周大夫,小姐她,是不是又能活了?”
“老夫之前不敢保证,如今却有五成的把握了!”
一屋子的人因着这话立刻活了过来,等药端来,看着药汁顺利地进到她的嘴里,更是欢喜。
盘昂却盯着陈恪脸,神情戒备,“你是谁?”
众人这才发现,几日不见,陆公子不知何时竟然变了张脸。
第二日一早,昏迷了数日的安然终于睁开了眼,她盯着洗得发白的帐顶看了好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原来一切都梦,母亲不曾活着,朔哥儿也没能长大,她也还是没能追上自己的亲人,与她们团聚。
想到梦里的森森白骨,她的手指动了动,慢慢蜷入掌心。
“昌平?”
耳边传来一声似曾相识的呼唤,那声音一次次地在她耳边回旋,当她被无数白骨包围时,是这声音将她拉出重围,在她落入无尽黑暗彻底绝望发狂时,也是这声音带着她一路向前。
她艰难地转过头来,这才发现床头蹲坐着一人,声音熟悉,脸却陌生,年轻的肌肤苍白无光,鼻梁高挺,长眉入鬓,眼角上一道小指长的疤痕直入发间,颌下青茬一片。
陈恪对上她的视线,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了疑惑与警惕,心底却涌起无数欢喜,稳了稳心神,颤抖着双唇轻声唤道,
“昌平,我是小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