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踽踽独行，亦有回响》鱼长忆

1、第一章：回忆录（一）

　　我是小姑谷露家的孩子。

　　应该这么说，我小姑就是我亲妈。

　　我亲妈十七岁的时候要拍高中毕业照，准备去发廊剪个好看点的发型，结果老板不在，学徒拿她练手，剪出来她不满意，哭着跟人家吵。

　　学徒说不收钱，我妈不依，学徒赔她钱，我妈还是不依。

　　学徒说你闹可以，头是我剪的，你别在老板店里面闹腾，等我下班了你再跟我闹行不？

　　我妈估计也不是什么明白人，觉得那学徒说的有理，就点点头出去等他了。

　　年少无知一来二去打情骂俏两人不知缘由就搞到了一起，我妈高中毕业就怀了孕，然后生下了我，我爸叫林恒，我妈叫谷露，我叫林谷。

　　听起来我还是很幸福的，毕竟我也算是他俩爱情的结晶，连名字都结在了一起。

　　可惜他们的爱情故事都是我听说的，林谷的回忆里没有其乐融融，只有家长里短和担惊受怕。

　　我出生没两年我爸说，理发店钱太少了，要找个来钱快的活，于是跟着同乡的哥们去外地挣钱了。

　　可是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我妈是盼星星盼月亮得不到一丝消息。

　　他们说，我爸下海经商干大事咯，不要糟糠妻咯，要娶个白富美咯。

　　我妈起初不信，可是人言可畏，传的多了也就容易生疑心。

　　两年过去了，我爸和同乡的那个兄弟都没回来，甚至没有一丝的音讯。

　　我妈心死了，也野了。

　　别人都说我爸吃香的喝辣的去了，所以我妈也跟别人搞起了暧昧。

　　那男的是一个科长的儿子，据说吧。

　　他说：“我跟你好的时候我可不知道你还有个女儿，你这样肯定进不了我家门的。”

　　“我爸本来就嫌弃你没上过大学，要是知道你还有一个女儿，更不会让你进我家的门了。”

　　“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要不然就把你女儿丢给他爷爷奶奶养，然后这事我帮你瞒着。”

　　我在昏暗的角落里蹲着抠墙角缝隙里面的灰尘，他们就在我的不远处，肆无忌惮的讨论着我的去处，可能是觉得我还小，记不得也不懂吧。

　　当时可能不太了解，但是后来我妈走了，我听别人嚼舌根子，粗鄙的话语一遍遍奚落着我的父母，我就能回想起那些场景，我觉得，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我的母亲，她会回来找我的。

　　她说过，她跟叔叔去找爸爸了，让我在家听话，找到爸爸就回来。

　　后来，她走得很潇洒，可能有留恋，但是她跟科长的那个儿子走了之后，连结婚证都不扯了，没回来过一次。

　　我一直盼着她会跟我不甚熟悉的父亲一同回来接我，虽然我印象中没有父亲的样子，但是我偷偷地练习过爸爸的叫法，我想我一定会叫的很好听，然后我们三个人生活在一起，在小小的屋子里，围着火炉，我靠在他俩中间，爸爸在逗趣我，妈妈在给我织围巾。

　　只要相依偎在一起，有钱没钱都可以，我很好养活的。

　　我还想告诉她，我学会一首歌，叫《世上只有妈妈好》，是隔壁的孩子唱的，他天天唱天天唱我就跟着学会了。

　　但是我不敢唱，因为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他们都说你不要我了，我怕我真的成根小草任人欺负摆弄了，妈，你啥时回来让我也幸福的像块宝啊！

　　可是直到我被送给外公外婆，直到我记忆中她的身影都变得模糊，她都没有回来。

　　人都是自私的，如果做点事能改变逆境，那牺牲别人总比拖累自己强。

　　所以之后的我也能理解，我妈当时大好青春年华，实在是没有必要浪费在我一个孩子身上。

　　我忘记她了，我不恨她。

　　我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但是我希望她过得很好。

　　我的爷爷奶奶还有其他的儿子和孙子，他们不太喜欢我。他们认为是因为我和我的母亲，他们的儿子才一去不复返连个音讯都没有。

　　我母亲是我三四岁的时候走的，我在爷爷奶奶家生活到了六岁，那个时候还很小，只能记得“扫把星，赔钱货。”这样的话语。

　　后来到我上学的年纪，我的大伯母撒泼，：“凭什么林谷要在我们这上学啊？我们家每年给爸妈那么多钱，你才帮我们带孩子。这林谷说句不好听的，她爸不知道是死是活，她妈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跑掉了，让她去找她妈去。”

　　爷爷奶奶说这毕竟也是流着他们身上的血，这么小又乖的一个孩子，也花不了多少钱。

　　但是大伯母不依不饶，“还流着谷露的血呢，送他妈那去，他妈现在可是吃香的喝辣的，这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能不管吗？”

　　“花不了多少钱，我家孩子也小，那以后我们也不用给你钱了，你看中不中？”

　　最后协商的结果还是把我送回我亲妈谷露那里去。

　　我妈早跑的没影了，家里也没人，他们就把我放在外公外婆的门前，怕我乱走，把我用稻草绳和门栓绑在一起。

　　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狗狗替我送走了他们，又回来坐在我的面前，吐着舌头。

　　它应该对我有印象，逢年过节我也回来过，它呜咽几声，围着我打转，可能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被栓住，然后咬着稻草绳，试了试，又怕咬到我，最后还是坐在我的对面，陪着我。

　　有时候，动物比人更有灵性，至少不会丢下我，会一直记得我。

　　之后我外婆他们干完农活回来吃饭了，看到我绑在门前，心里心疼坏了，赶忙帮我解开，如果他们知道我要一直生活在这里，他们会不会还对我这样和颜悦色呢？我不知道，我只能乖巧懂事听话，这样他们就不会讨厌我了吧。

　　我外公外婆打电话过去问，中途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以后都生活在这里了，我挺开心的，因为这里的人不会指桑骂槐，这里的人对我抱以同情，偶尔对我也挺亲热，我也能正常的上学了。

　　但我的户口还在林家，可是迁户口迁到哪个名下呢？

　　外公外婆虽然对我妈谷露心里有怨气，但是还是想着以后她要是结婚了，户口本下挂着个这么大的孩子，不好看。

　　我舅妈说挂在他们名下吧，他们就虎子哥一个男娃子，正好缺一个女娃，凑一个好字，我又乖巧听话，她挺喜欢我的。

　　所以我就挂在了谷文安的名下，之前是我的舅舅，现在是我的爸爸，我也从林谷这个名字，改为了谷朵。

　　我很开心，因为我也有爸爸妈妈了，还有一个哥哥，虽然他总是扯我头发，但是别人欺负我的时候，他还是会帮我，勇敢的站在我面前。

　　我会站在虎子哥身后，伸出一个头对着那群小孩吐舌头，虎子哥双手张开，挺直身板，神纠纠气昂昂，像护食的母鸡。

　　被保护的感觉真好，这大概就是安全感吧！

　　我回忆里面很多片段都是断断续续的，回想起来一点就写一点，好的坏的都有。

　　写到这里停笔是因为从这里开始，世上再无林谷，没人会记得谷露和林恒的故事了，别人看不见我，就不会想起他们，就不会一边悲天悯怀着我的凄惨，一边耻笑逗趣的欺负我了。

　　山谷中不再有林，它听不见悲鸣的回音。

　　只有谷朵，花丛中枕戈以待开花的骨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