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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过去的过不去 ...


  •   十三岁到成年,成年以后,再到现在,我已经不会再因为疼痛而哭泣了。
      皮肤对痛觉的承受能力变强,痛觉神经变得迟缓。明明痛觉是最没有办法适应的感觉,也因此提供危险信号,具有自我保护的功能。
      可我却希望,病态的痛觉丧失可以降临在我的身上。
      也不会因为难过和喜悦哭泣。
      已经没有可以难过,和值得喜悦的事了。
      2005年,带走的是没有用的眼泪,还有敏感的痛觉神经。
      回忆还得继续。只有弱者会停留,驻足不前。

      我以为我已经修炼到了钢筋铁骨、刀枪不入的境界,可原来,城池堡垒如此容易破防。
      只需要小小一颗荷包蛋,就可以唤回我的眼泪。
      和那段刻意被藏起来的记忆。

      我摊开的手掌心被季夏握住,她迟疑着开口:“疼吗?那时候。”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抽回来手,我微笑着,冲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应该,很疼很疼吧。”
      季夏的眼泪又要下来了,真能哭啊,我抢在她眼泪掉下来之前开口:“不是一直都想知道那年我到底怎么了吗?我现在告诉你。
      “听好了,我只讲一遍。”
      也只允许自己只回忆一遍。所有的细枝末节。
      短暂的沉默以后,我咳了一声。
      “准备好听故事了吗?”
      “嗯……”

      视线里,碎片纷至沓来,十三岁的我如同一支干枯的树枝,在重重碎片包裹下,晃晃悠悠。
      像那年鹅毛大雪,我们在回家路上看见的树,枝桠被厚厚的雪层压弯,几近折断。
      独木难支啊。

      “和你知道的一样,我是单亲家庭,只有一个母亲。不过,你不知道的事是,我的母亲是未婚生子。
      “更悲剧的是,我的父亲,是那个伤害了她的罪犯。
      “对母亲而言,我的存在,是一个活生生的耻辱,时刻提醒她的耻辱。”
      我眨了眨眼睛,看着季夏笑:“惊讶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既然是耻辱,她为什么非得生下犯人的孩子。
      “也不知道,既然选择生下来……为什么,又……不爱她……”
      空荡荡的房间,声音显得有些寂寥。
      “可能有难言之隐?或许是,她原本是不想生下来的,只是有什么原因没办法放弃”,我笑了笑,想做出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可是,脸部五官不太听话,只好放弃,“但是,这又关我什么事呢,又不是我要出生于这个世界上的。
      “没选择的。
      “既然出生了,我也只能这样活下来。”

      历经残酷,记忆犹新。

      “那天,我回家就被关在了卧室里,母亲经常这样,我惹她不开心就会被关起来。那回,我以为她会关我一两天就放出来……
      “可是,她没回来……”
      啊,真艰难,虽然已经不再想起来,也清楚明白都是过去了,但是亲口描述还是会觉得口涩难言。

      母亲那时交的男朋友是个瘾君子,骗走了母亲所有的钱,母亲没有沾染上还真是幸运。
      记忆里那场大雪,母亲破天荒地没有彻夜不归,晚上回到了家,发现我不在,在客厅等了我一夜。
      终于在清晨抓住了彻夜未归的我。

      “她把我关起来以后,就出门了,她去了她男朋友家,结果,被抓了。”
      季夏的眼睛倏然睁大,眼泪滚落下来。我看着她,保持微笑,继续:“哪怕她没有任何罪行,但也,知情不报……”
      喉咙有点涩:“关了半年。”

      季夏突然抱住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委屈的模样,好似那个被关起来被忘记的人是她一样。
      “她把我们忘了,她在一周以后才想起来我们,让警察去家里找我……”我的表述其实已经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了。
      “别说了……”季夏的声音哭音很重。
      聪明如她,已经猜到了。
      “季夏,你听好,我只讲一遍。”我任由她抱着,双手垂落在两侧。
      身体放空,任由瘦弱的自己倒下去。

      “哗啦”,碎片被震起来一大片。
      拍门的力气也没有了,声音也嘶哑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门外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人。终于放弃抵抗,拖着沉重的身体站起来。
      脑袋晕晕乎乎的,每走动一下,牵动身体,四肢躯干到处都疼得不得了。
      整个人像气球一样,被鼓满气,又放空。眼前的东西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床忽远忽近。
      唯一清醒的感官,仅剩下——很冷。

      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身体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不敢动,一动,牵动肌肉,又会疼痛。
      尝试开口,发不出声音。
      呼吸困难且滚烫。感冒变严重了。祈祷着母亲快点回来,快点消气。
      又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头痛舒缓了很多,手足有了点力气,胃和腹部却极为难受。
      是被饿醒的。

      窗外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上午还是傍晚,只知道是白天。
      胃里泛着酸,有些难受,口干舌燥,连口水都没得吞。
      “没人给我开门,我也没有力气喊了。”我停下来,视线落在季夏背上,因双臂抬起衬衫褶皱形成的倒“V”的尖顶。
      死死盯着。
      终了,抬手拢住她的背,衬衫贴住皮肤,透出来内衣微微的粉色。
      我笑了笑:“你还是喜欢粉色啊。”

      回应我的,只有季夏的哭声,和抖动的肩膀。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那是第几天,我实在太饿了。
      “你知道饿的感觉吗,真的……像火烧……又像有刀子割……抽着疼。
      “窗台上,有我种的大蒜,已经生根了,长出来,这么长……
      “啊,这么长的苗。”
      我用手指比划着,尽管季夏此刻正抱着我,根本看不到。
      我把它从土里挖出来,塞进嘴里,根须还带着泥土,生吃了它。
      “忘记那个味道了,只记得很好吃。”我想了想,又开口,“或许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可能是因为太饿了,所以记忆会撒谎,让我觉得在那个时候,那种情况下,无论是什么都好吃。”
      混着泥土咽下去,喉咙如同被刀割。楼下隐约有小孩玩耍的声音,我挣扎着站起来,冲着窗外喊,出口的声音嘶哑又小声。

      没人能听见。
      没人发现我。

      客厅有电话声响起来,孜孜不倦,好几回。
      我只能听着。后来,打电话的人也放弃了。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什么时候才放我出来,可能,暂时不会回来了,已经这么久了,意识到这一点,我拿起来那只旧花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窗户砸去。
      什么都想不到了,只期盼有人能听见,有人能发现我,有人可以放我出去。
      实在,别无他法了。

      玻璃被打碎了,碎片飞溅,花盆被窗外的防盗窗拦住,也破碎开来。
      那声音,足够大了吧。欣慰地摇摇晃晃地倒下。
      孩子们受到惊吓,散开,嬉戏声消失,叽叽喳喳的声音开始响起。
      耳朵无比灵敏。

      “那家又打孩子了!”掺杂入大人的声音。
      心底无比雀跃——谁都好,求求你了,快来救救我啊。

      “我求了很多,从孙悟空到王母娘娘,从土地爷到卯日星君,求了个遍。如果天上有神明,他们,为什么一个都没有听到我的祈求?”

      声音开始颤抖了,还是逼迫着自己去回忆。

      小小的瘦弱的我,雀跃的情绪刚刚浮起来,就听见,另外一个声音响起来:“别管了,又不是一次两次,那家那个女人是个疯子。”
      不是的,别走啊,别走,救救我。

      我看着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孩。

      救救她,求求你了。

      谁来救救你,谁能来救你呢?

      “可是,没有人啊,她们听不见我的声音,我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喊出来的声音实在小得可怜。”
      只有眼泪,没用的眼泪肆虐纵横。
      “我都想跳楼,二楼,说不定还可以活下来。
      “可是,该死的,为什么窗台上会有栏杆,我怎么都磨不断那铁栏杆。

      “该死的,薄薄的、牢实的栏杆!”

      当时有多无奈,多绝望,后来就有多恨。

      痛恨自己无能为力,痛恨这让我无能为力的环境和命运,痛恨我所存身的这个世界。
      痛恨懦弱的我自己。

      人们常说,时间会带走一切。它确实带走了我的一切,带走了我生命最重要的一部分。

      人们说起回忆,就意味着,好的坏的,都已过去。但这并未在我身上应验,好的会过去,坏的却永远过不去。

      明媚光明的是你,阴暗卑微的才是我。我们如此不同。

      季夏的哭声变大,捂住我的嘴,摇头:“别说了,阿朽,别再想了,别想了。
      “我不好奇了,我不想知道了。
      “别再说了,阿朽。
      “别说了…”

      我悲伤地拢住她:“季夏,我才二十多岁,明明人生还很长,可我站在这里,回头细数过来,悲伤却这么多。”
      欢乐,又那么少。
      那么少,又如此易逝。
      风一吹,就没了。就都散了,怎么也抓不回来了。
      我如此想念你——每时每刻,每分每秒,活着的每个日日夜夜。

      如果你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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