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剧本怎么办》风月无边庭草交翠

2、“你住几层？” 谷樾愣

　　谷樾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露出生气或者怀念的表情，他只是挂上客气的笑脸，伸手锤了一下兰聿的肩膀。
　　“去去去，装什么成熟。”
　　俨然一副好朋友的做派。
　　兰聿也顺着他往下演，捂着肩膀装作被打痛了的样子。
　　“谷老师你下手可真重。”
　　“你太狠心了。”
　　谷樾心说我比这狠心多了你又不是没见过。
　　面上还是堆起笑容对他伸手。
　　“来我看看哪里疼了。”
　　导演笑眯眯地看着他俩互动，仿佛一个年过七十岁看家里孙子们闹着玩的老头，自降为孙子的谷樾知道这老头一肚子坏水，他颇有些同情的看了一眼兰聿，又是一个要经历导演摧残的可怜孩子。
　　而且这孩子还贼好揉搓。
　　谷樾第一次见兰聿的时候就不喜欢他。从他的长相穿着到他的言行举止。不是说这个人长得不好看，恰恰相反兰聿的外貌绝对是好看的，谷樾甚至能说出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这种话，是自己都忍不住照照镜子暗暗比较的那种。他只是莫名地不太喜欢他。
　　谷樾很小的时候就踏入社会，见过形形色色的各种人，也有几个同龄的朋友，虽然深交的不多，但是半夜三更能互吐衷肠的还是有的，谷樾把这些当做他的财富来珍惜。而兰聿和他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不一样。
　　他实在是不太适合这个圈子，他太过跳脱和天真，和剧组，和这个行业格格不入，并且……
　　谷樾其实真正想说的是，这个人除了长相和身材其他方面简直普通到无可救药。
　　就拿演戏来说，谷樾演过不少剧，和很多老戏骨搭过戏，也和一些青年演员合作过，让他觉得演技不太行的还真没几个。
　　他还不是那种不敬业的演技差，他是很诚恳很努力的和你对戏，但你就是觉得不太对，情绪不太对，眼神也不太对。
　　谷樾曾经开他玩笑说这俩角色是对手从小就不对付你干嘛用那么深情的眼神看我？
　　兰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这是一个玩笑，于是他张嘴就来说自己深度近视看电线杆都深情。
　　谷樾心底嘁了一声上手挠他痒痒肉。
　　他俩也进行过比较严肃的探讨，谷樾对这方面有些执拗，且有些不分场合，他俩经常在酒店大厅就讨论起来。
　　说是讨论不如说是谷樾单方面质疑剧本和兰聿的演绎。谷樾有时候觉得和兰聿说话真费劲，他自己在那里分析了半天，给他说自己的见解，结果对方给他来一句“哦，是吗？”，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火都没处发。
　　但是看着对方坐在那冻得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继续眼神诚恳热切的听他分析又不舍得再说什么了。往往这时候谷樾会装模作样的看一眼时间然后说不早了该睡觉了，两个人就一起走向电梯然后在不同的楼层分道扬镳。
　　谷樾也去找过导演说你好好教教他他肯学的能学好。
　　导演只是摸摸自己的秃脑门笑了笑说还是小孩儿，演技够用了。
　　谷樾知道他只是不想教，以后不会再合作的演员，何必浪费时间。
　　再后来对戏的时候谷樾只能洗脑自己，他已经很努力了，这是他能做的最好的了，活像一个为爱豆控评的粉丝。
　　谷樾慕强，欣赏比自己厉害的演员，所以他一般不去招惹新人演员。兰聿能在他这混个脸熟除了占了脸的便宜还有性格。
　　兰聿性格太软了，适合揉搓还不会生气，和他有对手戏的演员不多，每一个都挺喜欢他的，除了谷樾。
　　谷樾只想从他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其他的，他都不关心。
　　同一天进组的还有女二和男四，一个是刚刚过了二十岁的新人演员，另一个是谷樾之前合作过的算是前辈的演员。
　　今天收工比较早，有人提议一起去吃饭，理由是增进一下角色之间的感情。
　　这理由当然是张悦之想出来的，林知菲当即泼他冷水，你这个角色都要死了还增进什么感情？不去我们几个去吃饭你在这待着吧。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况且我可是傅茗的初恋啊你就这么对待我？
　　张悦之猛男撒娇，林知菲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这个角色就占了死了的便宜了，其实傅茗根本就不喜欢他但是他死了所以他就是完美的了，参照纯元皇后。
　　张悦之刚想反驳就听到一旁兰聿开口：
　　“喜欢的。”
　　“如果不喜欢，傅茗那天是不会去醉仙居等的。”
　　《醉春风》这本书一大争议就是傅茗究竟有没有喜欢过陈灵均。有人说是喜欢，是初恋的喜欢，陈灵均的死把这份喜欢变成了执念，傅茗后期布局也是为了替陈灵均报仇。也有人说不喜欢，因为傅茗从进入长安城的那一刻就在演戏，城中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她对陈灵均表现出来的喜欢很可能是蒙蔽他人的手段。
　　其中有一段是陈灵均托张源给傅茗送信说如果傅茗觉得两个人的婚约还可以作数的话第二日辰时去醉仙居等他。
　　傅茗去了。
　　可她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人。
　　最后是她二哥傅瑛来找她说不要再等了，他不会来了。
　　这是谷樾看原著的时候个人比较喜欢的一段，里面有讲到傅茗见过了时辰人还没来就要了一壶热茶，说等茶凉了就走，也算是“人走茶凉”了，可等茶水真的快凉了她又伸手捂住茶壶用自己的内力加热让它凉的慢一点，再慢一点。
　　“哥你站在谁那边的？”
　　兰聿眨了眨眼，特别无辜的开口：
　　“我站在角色那边。”
　　他们一行人走了大半个小时，找到了大众点评比较好的一家火锅店，这家店生意太好，就连大厅里的桌子都坐满了人，幸好他们提前预定了包厢。
　　鸳鸯锅，红白汤底各一边，几个年龄小的都主动往锅里下菜，搞得谷樾想伸手都来不及。
　　“你们别那么积极，让谷老师来，谷老师不服老。”
　　林知菲指着谷樾那边一盘香菇让他帮忙倒进去。
　　她这话倒引起那位大他们几岁的演员注意，前辈表示下次再也不和小年轻一起吃饭了，没有共同话题。
　　林知菲连忙自罚一杯给他道歉，前辈笑着和她碰了杯。
　　有菜有酒，这氛围就有了，几个人开始天南地北的聊，什么都聊，期间有小朋友给兰聿敬酒，几乎全让林知菲给他挡了回去。
　　兰聿忍不住劝她少喝一点，结果被拍拍手背安慰。
　　“我多喝一点你不就少喝一点，放心，醉不了，这里面没一个能打的。”
　　他俩第一次说话谷樾就注意到了。
　　兰聿会微微弯一下腰，低下头去凑近了仔细听她说话，时不时点点头，脸上挂着肉眼可见的温柔。
　　在把其他人彻底喝倒之前林知菲大手一挥把酒撤了下去，说自己太困了不然我们就到这吧。
　　谷樾早就困了，当然点头说好。
　　一行人又慢吞吞的走回去。
　　本来好好的，非要穿高跟鞋出门的林知菲突然绊了一下，走在后面的人都以为她要摔了，结果被兰聿一把抱住拉了回来。
　　她头发质感很好，兰聿不忍住胡噜了两把。
　　“小心点。”
　　林知菲埋怨他是在撸小狗。
　　兰聿笑她，你可没有狗狗可爱。
　　等电梯的时候谷樾没忍住扭头问兰聿住几层。
　　兰聿说五层。
　　“哦。”
　　谷樾点点头。
　　“我也住五层。”
　　兰聿没有再说什么，电梯门开了，几个人东倒西歪的挤进去，小小的电梯间瞬间被填满。
　　谷樾站在最里面背贴着墙，依然觉得拥挤。张悦之实在是太高了，一米九二的身高，为了接戏硬说自己一米八六，他站在前面把谷樾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谷樾仗着没人回头看自己，偏着头去瞧兰聿。
　　兰聿正在那按电梯按钮呢，谷樾想起来以前一起坐电梯都是兰聿主动去按电梯按钮，和谁一起坐都一样。
　　电梯门关上了。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几个人都喝了酒，脸上泛起潮红，呼吸间都带着热气。
　　张悦之突然开口：“不然我给大家讲个鬼故事？”
　　林知菲回头踹了他一脚。
　　“我看你长得像个鬼故事。”
　　拍《取向狙击》那阵儿，剧组不富裕，平时也没什么娱乐项目，全靠大家自娱自乐。谷樾有时候会上楼去找吴狄他们打牌，斗地主，够级，保皇，他们都打。但是呢，别人打牌讲究技术，吴狄打牌讲究战术。
　　往往是本来牌打的好好的，吴狄突然说我给大家讲个小故事，然后开始讲他中学时期在学校对门书店看过的鬼故事。
　　谷樾本来听得津津有味，一扭脸就看到兰聿抓牌的手悄悄攥紧了，眼睛直直的盯着吴狄。
　　这个时候吴狄就会突然大声吓唬他，谷樾就眼看着他把手里的牌丢掉捂着小心脏跑到一边去。
　　兰聿是易受惊吓体质，谷樾是第一个发现的。有的时候两个人对戏，只要他突然稍微大声一点说话，对方就会被吓到。一开始兰聿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如果他被吓到了，他会站在那不动，自己缓一会儿，努力控制住捂胸口的手。
　　有一场戏是拍他俩吵架，谷樾念完台词怒气冲冲往外走，本来是走到门口就要停下返回来继续吵架的，谷樾在情绪里在气头上直直走出了便利店，没注意脚下台阶一脚踩空掉了下去。
　　在和地板亲密接触之前他听到兰聿喊自己的名字。
　　“谷樾！”
　　谷樾听到兰聿小皮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兰聿几乎是瞬移到了他身边想扶他起来。
　　谷樾刚想摆手说没事，抬头就看到面前的人眼泪都掉下来了。
　　谷樾就笑他。
　　“至于么，我不就摔了一下嘛。”
　　兰聿瞪大眼睛喘了两下，然后胡乱抹了一把脸。
　　“你吓死我了。”
　　二十岁时的鬼故事，到了快三十岁依旧很可怕，谷樾看着兰聿头也不回只是悄悄攥紧了拳头。
　　张悦之还在声情并茂地讲述电梯间里的红裙少女，谷樾低头咳了一下。
　　“悦之，你该下去了。”
　　“可我还没讲完。”
　　苏源从后面推着他往外走，嘴上念叨这大晚上你吓唬谁呢赶紧回去睡觉吧。
　　电梯门关上了，现在电梯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林知菲住谷樾隔壁，房间隔音不太好，有时候睡不着觉谷樾就敲敲墙，林知菲如果也没睡就也敲两下，然后在那边背一遍康熙怒斥群臣，谷樾嫌她烦，用被子蒙住脑袋开始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谷樾去敲她的门说你台词真烂，林知菲一边刷牙一边骂他瞎扯，我台词课可是满分。
　　兰聿不和他们住一块，他的房间在走廊另外一头，他点了点头算是说再见，林知菲却突然叫住他说一会儿去找他对对词。
　　谷樾忍不住低头问她喝那么多怎么对？林知菲反驳他说自己喝了酒状态更好并且准备当场给他来一段。
　　“行，我等着你。”
　　兰聿噙着笑递过来一个温柔眼神，许是喝了酒的原因，他脸颊上飞起两片红晕，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谷樾忽然就沉默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谷樾先去浴室洗了个澡，房间温度有点低，他披着浴袍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空调调高了两度然后钻进被子里。
　　结果被子也是冷的，他躺了一会儿觉得不行又爬起来把自己厚睡袍找出来。
　　他还是睡不着，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被子里伸手一只手敲了敲墙。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两下。
　　谷樾把自己手机摸过来。
　　谷樾：你干嘛呢？
　　过了两秒。
　　林知菲：泡澡
　　谷樾：你不是要去对词吗？
　　林知菲：是啊
　　谷樾刚想问她那你泡什么澡，那边又跳出来一条。
　　林知菲：我在小兰同学房间的浴缸里泡澡
　　林知菲：还有玫瑰花和红酒
　　谷樾：……你看我信吗？
　　林知菲：你等着
　　几分钟后林知菲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是兰聿坐在床上看剧本的照片。
　　好家伙这看的是夜光剧本吧。
　　谷樾把手机扔到地上蒙上被子睡觉。
　　第二天早上被敲门声吵醒。
　　林知菲给他递进来一包吃的。
　　“早上好谷老师，昨晚睡得好吗？我给你送爱心早餐。”
　　谷樾心里想你看我像睡得好的样子吗？
　　“爱心早餐，你给我送？”
　　你不应该去给兰聿送吗？咋的，你俩夜光剧本探讨的不顺利啊？
　　“对呀，我和兰哥吃完回来的。”
　　谷樾觉得自己就多余问这一句。
　　围读剧本的时候林知菲老是打哈欠，导演都忍不住问她是不是出去喝大酒了，在座的各位昨天都和她碰过杯，此时大气都不敢喘。
　　林知菲挠了挠头。
　　“昨天晚上看剧本有点上头，看到两点多。”
　　“这么拼？来讲讲你对这段的看法吧。”
　　“我觉得，这个时候的傅茗对李准还是防备居多吧，毕竟只见过几面……”
　　“……君珩这个时候的心思应该是单纯的欣赏长得好看的人，毕竟他嗯，大家都懂，虽然表面正人君子罢了，你说是吧？”
　　“我觉得不是，这个时候君珩已经察觉到惊鸿梦可能和傅茗有关系，而且李准已经明确表现出对傅茗的拉拢，就冲这一点君珩也不会单纯的对待普通美女一样对待傅茗吧。”兰聿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的捻剧本，他的剧本很快就翘起了卷，“而且君珩不是有一条暗线？我觉得他应该早就认识傅茗了。”
　　“原著里后来没提君珩和万事通的关系，只在番外里说了一嘴，君灼给长乐小郡主讲故事的时候说自己爷爷年轻时闯荡江湖，但这里面不排除他是在吹牛，而且——”
　　“昨天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编剧咳嗽了一下，谷樾怀疑她已经脑补了三百页的不可描述，她甚至在努力压制自己上扬的嘴角！
　　导演敲了一下桌子。
　　“谷樾，小兰，你俩把回廊那一段对一下。”
　　兰聿清了一下嗓子。
　　“三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妙音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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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她可是和灵均有婚约的人，我怎么可能打她的主意？”
　　“谷樾你最后这句得在琢磨琢磨，我先说小兰这边，情绪有点不太够，有点平，谷樾你刚和小兰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觉得，”谷樾顿了一下，“没什么人情味，感觉不到两个人之间的情谊，我们两个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应该这样说话。”
　　“我们不是朋友。”
　　兰聿垂下眸子。
　　“君臣之间，谈什么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