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真心》歌兮梦觉几春秋

6、在楚城·眼盲症

　　放在桌上的电话不停地震动，直到停止徐诺都没有接听。

　　过了一会儿，电话再次震动起来。手机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桌面上颤抖着爬动，令人烦躁不安。

　　他拿起电话，冷声说：“别再打电话来，别再打听我的行踪和呦呦的下落。再让我发现你偷偷做这些事，我先弄死楚楚再弄死你。”

　　徐诺坐在椅子上，松手直接把电话扔到地上。他按着太阳穴，把明克叫进来吩咐道：“楚桦最近太不安分，找人盯着他。”

　　明克应下来，犹豫着问：“老板，三天了。您应该休息。”

　　徐诺闭着眼睛按着太阳穴，没有回答明克：“出去吧。”

　　“老板……”

　　明克的话被徐诺打断，他疲惫的说：“派人去高铁站堵她。找不到林知呦，我睡不着。”

　　明克退出房间。徐诺也睁开眼睛。他从地上捡起手机，昂贵的机身因为他的随意丢弃磕掉了边角上的金漆。那块凹痕，像极年少时的徐诺他自己。

　　他是含着金汤匙降生的徐家第五代。挺过百年风霜岁月仍然屹立不倒的徐家，与那些豪门的区别在于，徐家人从不认为富贵是成则守、败需交的东西。

　　对他们来说，富贵不过是某些东西修饰词，长久的点缀着祖辈的功勋和那些不可说什物。财富是他们雨声俱来的能力，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如此淡漠的品性下，徐家人丁一直不旺，但总是生命强劲。徐父军旅出身，是自不必说的刚硬果敢。而徐诺，是天生懂得掩藏和操纵的人物。与生俱来的地位与聪颖，让他成了帝都子弟之中众星捧月的存在。常居国外、忙于照顾各种关系的父母，则最大限度的让徐诺早早获得了自主权。

　　少年徐诺周围只存在两种人，他的帮手和随从。从小陪在他身边照顾他的明克属于前者，和他一起长大的林知呦属于后者。

　　过早的独立和掌权，让徐诺认为自己是一块平滑的钢。无瑕疵、无拼接。冷硬一片，铁板一块。

　　他曾骄傲的想，自己尚还年少就已经懂了人情世故。又因父母在外的缘故，早早切断了被命名为亲情的无用纽带。这一切的机缘都会让他变得更加冷静和理智。

　　在未来，就算他不依靠徐家名下系统庞大的皇庭集团，也能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这些预想，随着徐诺的长大慢慢变得具象而真实。在这其中，唯一失算的，就是他竟然喜欢上比他年纪还大的楚枫。

　　那是徐诺记忆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承认的失控。

　　那是个秋日的午后，忘了是什么聚会，总之徐诺因为临时有事而晚到。推门走进去，他尚且不认识的楚家姐弟正在表演节目。端庄的楚枫穿着白色无袖的长裙，露出天鹅一般的颈子，背对着他弹奏着有关秋天的乐曲。楚桦则穿了一身和烤漆钢琴相同颜色的西服，肩上架着小提琴为姐姐伴奏。

　　有一片秋天的枫叶从徐诺的眼睛落入他心底的深潭之中。那时，他耳边已经没了钢琴的音乐之声，也完全忽略了身旁林知呦与另一位楚家小姐。徐诺眼里只剩远处台上那优雅白皙的天鹅颈。

　　其实，从前他对楚家的三个子辈有所耳闻。一直没结交的原因全都是因为长姐楚枫与男丁楚桦一直在瑞士念书。三小姐楚楚年纪太小，未来于楚家事业又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因而也就没有过分相交的必要。

　　也正因有这样无情的考量，他才会最终错失楚枫吧。

　　几年后，徐诺接到楚枫结婚的请柬时，一度这样自省过。但那时已经没有余地可以让他挽回。

　　那优美的颈子摄住了徐诺的心神，让楚家三姐弟有了亲近徐诺的机会。与林知呦同岁的楚楚大抵是楚家被宠坏的孩子，她见到徐诺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在之后的日子里，这样霸道的喜欢愈演愈烈，最后甚至到了疯魔的地步。

　　楚桦则成了徐诺最好的伙伴。高中时，楚桦回到国内念书，他们玩伴的关系更近一层，成了同窗。

　　而楚枫，始终都是徐诺遥不可及的美好。他触不到她。作为她名义上弟弟的徐诺，和楚枫接触的次数非常有限。更多的时候他都只能在很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楚枫。

　　倒不是因为怯懦，而是他除了围绕她、凝视她，他似乎没有别的事好做。楚枫是完美的艺术品，是每个男人心中的理想型。楚枫不像林知呦，需要依靠他、讨好他、顺应他，才能留在徐家享受本不属于她的一切。

　　年少的徐诺并不讨厌林知呦。那样活泼健气的女孩子怎么会有人讨厌？徐诺只是有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傲慢的而已。

　　在少年徐诺眼里，人与人从来不是平等的。有人天生就能掌握别人的命运。有些人就注定要被人掌控。这就是世间的游戏规则。
　　这些傲慢的理论，就是徐诺从不担心林知呦会离开的原因。倒不是因为他笃定林知呦会永远心甘情愿的依附他，而是他已经预想到，如果林家父女选择离开，将不会得到比现在更好的物质生活。

　　像林知呦这种从小和他们这些子弟生活在一处的人，已经习惯了这种唾手可得的富丽堂皇，是绝不会轻易离开的。

　　少年徐诺认为，林知呦无论身体多么强健结实，内心也会有如常人一样贪婪而脆弱的害怕失去。

　　关于未来的一切构想与猜测，少年徐诺都一一命中。但他却错算了两件事：如艺术品般的楚枫，带着她未出生的孩子碎裂腐朽在一场暴雪里。富有的林知呦，被剥夺了包括父亲在内的一切，残忍的坠入了海底。

　　一夜之间，徐诺失去了心中女神，也失去了陪他长大的亲人。

　　徐诺的前额剧痛起来，脑中似有一根铁线，正被他骨子里带来的傲慢狠命弹动。
　　三天三夜未眠的徐诺，眼睛已经无法接受强光的侵袭。他一个人坐在林知呦睡过的病房里，用带着血丝的双眼在紧闭窗帘的房间里寻找。

　　有个女孩儿正站在房间中间对他笑，她梳着马尾，健康、美好、遥远到令他的双眼涩涩发痛。那女孩儿，是他读高一时的林知呦。

　　那年夏天，学校里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谈论起校园篮球赛。这是每年一次的校园活动，往年平平无奇，不知为何忽然收到关注。徐诺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可他却在全班男生的挟持下，被迫放弃晚上模拟操盘实验，前去观看一场初中部的女篮比赛。

　　体育馆里，比赛打得十分激烈，两队比分咬得非常紧。坐在观众席上的男生，没人谈论比分，他们话题始终围绕着一个人。

　　“白色球衣的十号就是林知呦吗？真的很可爱诶！”有人盯着十号的背影，声音显得激动。

　　“我觉得只是比其他女孩子好看一点点啦，并没有很美啊。”另一个带着眼镜的男生悄声说，“是不是年纪太小，还没有长开？”

　　本半眯着眼，想要利用这场比赛的时间睡一会儿的徐诺睁开眼睛，开始在赛场上寻找十号球衣。

　　那女孩子梳着马尾，皮肤白皙而发亮。她的脸蛋因为剧烈运动染上了一层淡红，那颜色让人想到冬日清晨初生的太阳。幼齿，但温暖。

　　有人又问：“十号妹子姓林是吗？是西北靠铁矿发家那个林，还是东南靠跑船成名的那个林？”

　　“都不是。”很少加入旁人话题的徐诺亮着一双眼，嘴角眉梢都是笑，“林知呦那个林，是徐家的林。”

　　林知呦是他的。

　　徐诺用云淡风轻的口气霸道的宣告着。假如林知呦三个字是什么玩偶的名字，那这玩偶也不可能是透明展示柜里的那个。这个玩偶只能被徐诺藏在徐家花园里，被他一个人操控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