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天难晓》洛暮

1、第 1 章 弘

　　弘德二十年。
　　京城。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一阵奇异的花香随风舞动，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提着花篮走入人群。她一袭水蓝色布裙，长发用一根白色丝带松松地挽了个结，鬓上一朵蓝色小花点缀。因她年纪尚稚，一眼看去，只觉玉雪可爱，但眉眼间已是初露风情。女孩也许是第一次来集市，看见临街叫卖的许多有趣的小玩意儿，玩心大起，一路东瞧西看，蹦跳嬉戏，浑然忘记了卖花的任务。
　　“驾，驾……”一辆豪华马车奔驰而来，路人纷纷闪避。女孩不知危险逼近，仍然玩得不亦乐乎。
　　“闪开，闪开……”车夫大声吆喝。女孩一转身，才发现自己站在路中央，烈风扑面，呼啸的马车已近在眼前。
　　路人惊呼声中，一个身影快如闪电，从马车里飞扑而出。错眼间，女孩被人拉到一边，马车擦着她的花篮直冲而过。花蓝被撞飞，一篮子小巧的蓝白相间的花朵悠悠飘落。惊魂未定的女孩站在漫天花雨中，心疼地伸出双手去接花瓣。
　　救人的年轻公子刚在女孩身边站定,一眼就看见她的衣衫上、肩上、头发上都落满了柔柔的花瓣。突然，女孩笑了，晶亮如星辰的眼睛一闪，唇边荡漾开白云般纯澈的笑容。
　　这一刻，时光静止，恍如幻境。

　　女孩转身看着救她的人。他二十来岁，锦衣华服，玉树临风，气度超然，却没有一丝高傲，笑容温润，如风间朗月。
　　“谢谢你啊。”女孩盈盈一笑，右眼角一颗鲜红欲滴的泪痔闪闪发亮，立时折射出倾城秀色。
　　天地变色。自他出生二十年来，从未有过不敢与之对视的人。兀自懵懂着，这一瞬的惊魂夺魄，已绵延无边无际。一生的宿命情缘就此注定。

　　不远处，马车骤停，车夫急急跑过来：“小的罪该该死……”
　　他极力镇定心神，一挥手让车夫退下，对女孩柔声道：
　　“姑娘，应该是我说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他捡起花篮，递给女孩，再次歉然道：
　　“真对不起，弄洒了你的花。这样吧，花就当我买了……”
　　“不用了，值不了几个钱的。”女孩笑语嫣然，接过花篮，示意他不必介意，“其实我也不是为卖花，我就是出来玩的……”
　　他忍不住笑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好像，在哪里见过吧……想不起来……”女孩目不转睛地凝视他，若有所思，眼神放肆的可爱。
　　他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哦，是么？……哎，你的花，香气很特别啊。我从来没有闻过这样的花香。”
　　“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野花罢了。但是，只此一家，天下无双！”听到对方夸赞自己的花，女孩分散了注意力，笑得格外娇俏。
　　她的笑容如久久挥散不去的花香，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沁入他的生命，刻骨铭心。

　　突然，风云乍起。落叶飞花中，几个黑衣人凭空踏风而来，长剑出鞘，直刺向他。他神色一冷，心中惊疑不定，急忙闪身躲避。抬头却见刀光剑影中女孩仍然站在原地，不禁大急，生怕误伤到她。
　　正慌乱间，车夫眼疾手快，驾着马车，冲进敌阵，朝他大喊：“主子快上车！”
　　他凝神避过敌人凌厉攻势，飞身而上，正想顺势去救女孩，眼前一花，一骑白马近身跃过，眼睁睁看着马上那个白衣男子抢先出手，如捞月般带走女孩，绝尘而去。
　　刹那芳华，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相约。
　　他落在马车上，才惊觉天色已晚。女孩坐在白马上渐去渐远，一回头还对他挥手微笑，光华流转。
　　人世间，多少旖旎风景，从此失色。
　　她的身影迅速隐没，却越来越清晰地宛转在他心上。
　　暗香仍在暮色里浮盈，良久。

　　这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山谷。
　　天空碧蓝，云烟袅袅。瀑布清流，鱼戏飞鸟。竹林深处，翩然花开。
　　白马闲散地在林间踱步。
　　“哥，你不是说要五天之后才能回来。今天才第三天呢！……”
　　“你当然希望我不要回来咯，任你在外面瞎胡闹……”
　　“哪有啊！人家刚出去一会儿，就被你抓回来了！……”
　　白衣男子快步走出树林，女孩小跑着追上去，撒娇着拉住他的手。
　　“哥，你走慢点嘛……你站住！”
　　女孩一撅嘴，双臂环绕，使劲地从背后抱住他。
　　“哥，你别生气嘛，是我不乖。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一个人跑出去了啊……”
　　女孩在耳边软语哝哝。他只得一笑转身，女孩已经纵身入怀，仰着脸面对他，笑容甜心。

　　从遇见她开始，他便无可奈何。
　　他是流浪剑客，桀骜，武功出神入化，生活逍遥。却不料，遇上命中克星。那年大雪之夜，她流落街头，楚楚可怜。他偶然经过，只一眼，萍水相逢变成相依为命，从此心甘情愿照顾她一生一世。三年来，他带着她纵横江湖，浪迹天涯。他看着她长大，日渐婀娜，如花绽放。午夜梦醒，看她娇憨睡态，恍惚间，惊鸿照影。
　　可是，她叫他哥。
　　她终究还小，心思单纯，亲密无间。风花雪月再美好，无关爱情。
　　他等着她。一直不说。有朝一日，她自会分明，真正执子之手。

　　浪游久了，也为长久计，他有个心愿，想要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园。
　　寻寻觅觅，终于发现这里。没有人烟的山谷，竟然别有洞天。他利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布置下神奇机关，无人可以擅自进入。筑起一座青竹别墅，命名为“流云小院”。因为她最喜欢坐在屋前的青草地上，仰头看天上飘流的云朵，一直看得脖子酸了，眼睛花了。她告诉他，那些洁白无暇的云儿，常常会飞进她的梦里和她玩耍。
　　他要她生活在天堂，幸福永远。

　　他也结束流浪，开始恋家。虽然心爱的女子仍然懵懂，但无碍于天长地久。
　　她说过，哥，我们要在一起。我想看看你，白头发白眉毛白胡子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字字句句，真真切切。
　　很多年后，他后悔自己没有一夜变老，让这句话实现。
　　不是她的错。

　　他偶尔出谷，白马追风，一剑在手。他是业内顶尖人物，专做价值连城的杀人买卖。杀的都是该死之人，干净利落，从无失手。一笔生意就足够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很久。
　　这一次他要去做一笔大生意。他要她留在家中，不得外出，等他回来。只要她不出谷，就是安全的。她闹着要随行，他坚决拒绝。一来带她在身边，容易分心，反而耽搁；二是他不想让她再看见血腥。
　　身在江湖是不得已，而今终于可以安定，这才是她应该享有的仙境童话般美好、纯净的生活。
　　她答应了。她向来乖巧，虽有些顽皮，但还是懂事的孩子。
　　这是他们第一次分离。
　　但她不在身边，他始终无法安心。于是他速战速决，尽快赶回。
　　在归来途中，意外看见她，正巧遇险。她竟然违背他，大胆私自离家。她不会武功，对人全无心机，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会知道，当他一眼看见她置身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他的心就紧张得寸寸撕裂。他不能想象她受到丝毫的伤害。
　　而他最生气的是，她真的长大了，她的心是自由的，她开始渴望探寻，不再安分听话，尽管知道他都是为她好。
　　这还是其次。
　　后来想起来，就是这一次，她离开他的第一次单独外出，造成了让他终生追悔的结局。
　　如果早知道，他绝不会让她有离开自己身边的机会。
　　一切都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