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你这孩子太失礼了!”阿娘责备完阿珠,又赔上一幅笑脸,“这孩子还小,望长老海涵。”
没想到老贝灵却是根本不介意:“无妨无妨!孩子,你不光能看得见,应当还能闻得见气味是不是?你可知大海以外的世界?”
阿珠乖巧答道:“听阿娘说过,陆地上生活着很多与我们不一样的生灵,其中最特殊的一种叫人。”
“你知道人是什么样的吗?”
阿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只听阿娘说过一些人族的故事。
“那你可想做人?”
阿娘惊奇,如果有眼睛恐怕得瞪的老大:“长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人不仅长腿长手,而且也同你一样,能看见光,能闻见气味。”老贝灵自顾说着,言语间满是向往之意。
阿珠不知所措的看向阿娘:“阿娘,我……”
阿娘叹息一声:“长老,这便是我此行来意了,这孩子自出生起便与我族类有众多不同,我想或许是……
可其它海族都说咱们贝族是被上天所诅咒的,因为咱们没骨头,又六识不全,所以也不会有那样的机遇,可这孩子,似乎是有所谓六识的。”
老贝灵严肃道:“海草,她不属于大海。你想好了,如果你希望她走她该走的路,那么便要亲手送走她,或许她会成为我们海贝一族的奇迹。”
海草是阿娘的名字,这在海贝一族中实则是个万分了不起的名字。
海草闻言咋舌道:“长老……你方才说做人?难道不是妖么?我未曾听过有哪一族可以越过妖去直接成人。”
“万物皆有其独特所在,她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她反倒成不了妖。不过做人比之做妖可要好太多了,万物灵长,这是其它生灵求也求不来的。若要修仙,人亦是离之最近的。”
海草思忖半刻后追问:“那她……要如何才能够成为人?”
阿珠能听出阿娘问出这个问题时的犹豫,她明明心中不情愿的,又为何要问呢?
老贝灵侃侃道来:“三日后是一年中白天最漫长的一日,人间将之称为夏至,只需在那晚上了岸,对月吐珠,吸收天地灵气化骨,方有机会化为人形。”
阿珠疑道:“做人纵有千般好,那你为何不呢?”
老贝灵闻言不禁唏嘘:“因为我命里缺了件东西。”
阿珠于百思不得其解间下意识揽紧了怀间那枚宝珠,戒备的侧了侧身,她能感觉到这老贝灵看向怀中宝珠时那灼灼目光。
老贝灵若有所感,释怀笑道:“没错,就是你怀中那枚宝珠,它同我族孕育的珍珠不同,不过,它虽是你的造化,却也是你的劫数。”
阿珠拍了拍那珠子:“我也不知道它是打哪来的,仿佛从我有记忆时身边便有了它。你可知道它从何处而来么?”
她问过阿娘,可阿娘是从来也瞧不见的,亦不知这宝珠自何时起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老贝灵道:“如果你化而为人,那么有朝一日总会知道。”他见阿珠似乎不为所动,便想着再下一味猛药,“近些年来人族在海上活动的愈发频繁了,被屠戮的贝族总是较之往年要多许
多,你可知为何?”
阿珠犹豫着说道:“阿娘说人性贪婪。”
老贝灵闻言大笑:“你说的虽也没错,但他们也是为寻你而来,有许多不该死的同族也是做了你的替死鬼。”
“我?”阿珠惊掉了下巴,她从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本事。
“如果你不想被开膛破肚丢回大海,成为同族或其它海族的食物的话……你之一劫,唯有化人方可解脱,你也可以选择逃避,但是人间有话说得好‘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有些路是你必然要走的,不如勇敢面对。”听闻此言,阿珠不由得去看地上那具同族的“残骸”。
她仍是不解,摇了摇头:“可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人,我海贝当的好好的……”
阿娘海草却突然问道:“一定得是三日后么?”她显然已经替阿珠做好了决定。
“若是错过了便得再多等上一年。”
海草陷入了难得的沉默之中。
阿珠曾听过许多与海中妖族相关的故事,他们对成人成仙之道趋之若鹜,却皆不可得,顶多修得妖魔鬼怪,千万年来却无一个成为真正的人或仙。
她也幻想过成人成仙是什么滋味,可幻想终归只是幻想,她知晓这是不切实际的,却未曾想过自己真的能有这般机缘造化。
她心存万千不解,暗自怀疑面前的老贝灵大抵是个神棍,却又不禁想要相信,人爱与众不同,贝灵也不例外,阿珠心中隐隐有着被天上馅饼砸中的狂喜,犹如万马奔腾于胸,有什么东西将要呼之欲出。
可只要一思及要同母亲分开,她便如坠深渊似的又不想了。
阿珠于原地踟蹰半晌,最终上前轻轻碰了碰阿娘:“阿娘,我不想同你分开。”
“你懂什么。”海草言辞冷厉,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在拜别了老贝灵后,将阿珠推出了洞穴。
她说:“走吧!”
阿珠老老实实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阿娘……”
“娘也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能够变成人。”海草并不回头。
“阿娘……”
海草虽有些犹豫,却并没有要回头的意思,甚至加快了前行的速度:“你说你可以瞧见……那什么毛病……从前不过是阿娘在自欺,孩子,你的不同阿娘一直都知道,只是不肯面对。”
“阿娘,咱们要去哪?”
“西面,那里有片沙滩,阿娘在那遇到过人族。”
阿珠畏惧道:“可是方才那位长老说人族屠戮海贝……”
海草嗤之以鼻:“至少……我在那里遇见的人族不曾害过我。”
“阿娘,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要我做人?”
海草听她这一问,顿时没了方才的犹豫,斩钉截铁鼓足了气劲道:“因为我不服气。阿珠,去岸上,成为人,成为咱们海贝族里的第一个人给其它同族瞧瞧。”
阿娘做的决定从来是不容阿珠置喙的,如此,她在前头领着,阿珠在她身后跟着,紧赶慢赶,终于在两日后即将到达此行的终点——有君山。
大船自头顶驶过,撒下的阴影将情绪低沉的阿珠笼罩,这时一颗珍珠自头顶砸下,痛是不痛,却委实吓了阿珠好大一跳,她回过神后立马捞起那颗继续坠往深海的珍珠,不住喊着自顾自赶路的阿娘,只以为捡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你瞧。”她献宝似的将那珍珠递到阿娘跟前,阿娘已经两日不曾同她说过一句话了,她正渴望打破这僵局。
“娘瞧不见。”海草似乎有些烦躁。
阿珠强行将那珍珠塞入阿娘怀里:“那你摸摸,是好东西。”
“南珠?”海草敲了敲那珠子,“你从哪捡的?”
“头顶上掉下来的!”阿珠回头去瞧,恰好瞧见那艘大船远去,“好大的船!”
她追上去,于海上探出一个脑袋,瞧见那大船上倚栏而坐的女子,不由感慨道:“好漂亮的人!”
直到那船远去,她方兴致缺缺地掉头去追阿娘,她的确对做人生了艳羡。
她见阿娘将那枚南珠抱的牢牢的,以为阿娘喜欢的紧,便道:“以后我变成人了,弄好多这个……南珠给你。”
她显然并不知道南珠自何处来,由于真相对之海贝而言过于残忍,海草过去并不曾同她说过,当然现在也并不准备同她说。
海草只是冷哼了声道:“我才不要。”
正如没有人会愿意将同类的躯体当做装饰品一般,海草虽不是人,却早已有了“人性”。
天渐渐黑了,只是眨眼功夫,一个浪花将她们卷至了海边的浅水滩上。
海风和煦到连沙粒也难以吹起,头顶的万千星辰一闪一闪,看痴了阿珠,可惜阿娘却瞧不见。
阿珠仰着头自顾惊叹星辰北斗,拖着笨重的壳慢慢上了岸,阿娘却停在了浅水里。
阿珠走的远了方才回过头,心中隐隐约约有着不好的预感,底气不大足地喊了声:“阿娘……”
她隐约听见阿娘说了句:“孩子,去吧!”
阿娘的声音漂浮在海浪声里,如梦似幻。
随后一个浪花卷来,阿娘不见了。
“阿娘!”
阿珠疯了似的在海中寻了一个晚上,都未能再见到阿娘的踪迹,她像是刻意躲起来了似的。
阿珠最终精疲力尽的回到沙滩上时,已是夏至日日上三竿时了。
这一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身边少了平日里如影随形的阿娘。
是不是我变成人了,阿娘就不会躲我了?
阿珠心情复杂地躲在沙堆里,在无边的黑暗里忐忑等待夜晚,等待着能使她成为人的那轮月亮。
阿珠想起那老贝灵临别时的赠语:“你是有福分的,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上天也不会平白给你这福分。”
就在她正于黑暗间沉思自己为何要做人时,她忽而闻见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这种血腥味莫名熟悉,这种熟悉感又牵引出内心深处一种没来由的恐惧,促使她不由自主的颤抖,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一下响似一下。
下一刻,天光一亮,好似豁然开朗,壳顶上的沙子不知被谁给挖了开来,阿珠也险些被突如其来的烈阳闪瞎了那双不知长在何处的眼。
她迅速闭上外壳中打开的那条口子,待到觉得适应了这强光些许,才偷偷将外壳打开一条缝来。
阿珠对上了一双眼睛,见到了老贝灵口中的人类,他的瞳色比之深海愈发漆黑,其中隐藏着的点点光采比阿珠怀中的宝珠更甚许多。
阿珠想,昨晚瞧见的星辰好像是藏进了他的眼睛里!
这人用他的双手如获至宝般捧着阿珠,阿珠又想,人类的双手也的确如传闻中那般灼热。
他目光灼灼,似笑非笑,似怨非怨,脸上是彼时阿珠瞧不懂的神情。
待到反应过来面前的状况时,阿珠便不由慌张起来,怀中抱着的珠子也不住的颤动。
千盼万盼,没想到她没能等到那轮月亮,而是先等来了一个人类。
他衣裳的色彩如同彼时天际,以云纹为装饰,在阳光下还熠熠带着光辉,一双袖口被海风吹的一下下鼓起,犹如海边席卷的浪花反复翻飞,可惜的是华裳上头不知何故被划开了一道道口子,鲜红的血触目惊心地从口子里溢出,将他的衣裳几乎打湿了一半。
他的脸上和唇角同样带着血,让阿珠瞧着不由生出一丝名为悲伤难过的情绪来,怀中的宝珠也似在悲鸣般突突的跳个不停。
她终于知晓了方才所闻见的血腥味的来源,只是这种味道不同于深海里的鱼血,而是带着些许香甜,让阿珠忍不住想凑上去啃上一口尝尝滋味。
阿珠想,传闻中都是人吃海贝的,而她大概是鲜有的想吃人的贝吧……
当然了作为一只离开水的海贝,她是难以将心中这理想付诸于行动的,只得傻呆呆看着,等着这人的下一步动作。
“方才应该将自己埋的再深一些的。”阿珠懊恼的想。
“月殊。”他张嘴,阿珠听见他的声音时不由愣住,怀中的宝珠则是愈发剧烈的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