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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怎寄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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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卖报,卖报!国共谈判即将开启!国民政.府还都南京!卖报卖报!国民政.府还都南京!”
“诶哟!”人潮涌动的街上,小报童吆喝着在马路上蹿来蹿去,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年轻男子。
苏文洲拎着个硕大的皮箱,刚从船上走下来,就被横冲直撞的小报童撞得踉跄。
数十张报纸从报童手里散落,到匆匆而过的行人脚底,没了踪影。
苏文洲看小报童可怜,不好责怪,拿出些钱给报童,当是买了那十几份飞散走的报纸,又要了一份拿来自己看。
【国民政.府还都南京,国共谈判召开在即】
日寇投降不足一年,国共两党如今水火难容,平民百姓苦不堪言,这战火纷纷何日才是个头。
苏文洲是沪市苏氏商行的小公子,十八岁留洋英国,如今二十四岁,学成回乡。
“文洲。”
苏文洲应声回头,来人身穿国军军装,身姿挺拔一丝不苟,唯独几缕发丝垂落额间,几分不逊。
是周淮生。
自清朝起周家就已从军,始终屹立不倒,如今权大势大。
到这一辈,周淮生更是出色,不过二十八岁。抗战时表现卓越,历过枪林弹雨,如今已是校官。
“淮生哥,好久不见。”苏文洲看着眼前人。想了六年未见的人此刻站在自己面前,反而少了几分激动。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入骨。
②
周淮生是孩童时期就不断出现在苏文洲生命里的人。
文洲打小就听着家中长辈对周淮生的夸赞,而自己更是对周淮生仰慕不已。小时候他来家中做客,自己总是追在屁股后面喊着淮生哥哥。
长大些后更甚,常独自偷跑去周家,看他读书,看他练功,再蹭一顿饭,从不觉得枯燥。
周淮生如此优秀,又是周家独子,未来前途不可言语。苏家人看着自己家孩子与他亲近,自然喜闻乐见,从未出声阻拦。
苏文洲总是追在周淮生屁股后头跑,三天两头的出现在周家,旁人问了就抬着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睁大眼睛说“我喜欢淮生哥哥!”
可谁又能想到,儿时的胡话,竟能一语成谶。
③
自从进了学堂,能看到对方的时间一天一天比一天少,苏文洲常在课上发呆,满脑子想着的是淮生哥哥在干什么,想着想着思绪就飘得老远。
对方练功时坚毅又凌厉的眼神,额角滴落的汗珠,背书时又尽显儒雅,玉树临风。
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居然丝毫不觉得突兀……
“苏文洲!”先生已经站在了苏文洲桌旁,拿着戒尺将往文洲身上敲。
文洲被喊的断了思绪,其他学生们正摇头晃脑地背着书。有几个悄默默转过头来看热闹。
已经不是初犯,挨了先生几板子,灰不溜秋的站起来走到了后墙。
一下课,几个相处好的学生凑了过来,“瞧你那魂不守舍的模样,莫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是啊,想得嘴角都要翘上耳根子咯!”
文洲一时间涨红了脸,哪能呢,自己不过是想着和淮生哥玩,想得入了迷。
可这种情况却反复出现 ,几个学生每次都会八卦地逼问自己到底是喜欢上了谁。
十四岁,在一个情窦初开的年纪的苏文洲终于意识到,自己对周淮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不会被世人接受的心思。
意识到自己对周淮生的喜欢后,苏文洲见到对方时总会觉得不自在,怕藏不住,怕被对方知道后疏离,从此之后,就少有越界,称呼从亲昵的淮生哥哥哥哥变成了更显沉稳一点的淮生哥,去周家的频率一天天降低。
虽然总是忍不住的想到对方,但尽力地克制着自己,怕被人看透心思,让对方背了坏名声。
④
直到一次宴会。
苏文洲十五岁,家中已经安排好让他去英国留学,这是一场送行宴。一场宾客满堂的送行宴。
苏家人人疼爱的小儿子将要留洋六年,在这份浓重的不舍下自然要大操大办,邀请了各界的名人权贵到苏宅做客,其中自然少不了周淮生。
宴会结束,文洲伴着有些微醺的周淮生走出宴厅,欲送出家门。
周淮生将人拦下:“聊两句。”
两人转了方向,到了花园的凉亭下。
周淮生先开了口:“近来甚少见到文洲的身影。”
顿了顿。
“也不再能听到你喊我哥哥了。”
“下月你便要远行,再见许是几年后了,不知还能否一眼认得出你。”大概因为喝了酒,周淮生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看着面前高处自己一大截的人,文洲心里浓浓的不舍几乎溢出,听着对方语气中的悲伤,定是拿自己当兄友,却平白遭受疏离的不快,一时竟有些自责。
等自己再回来,这个优秀的男子身边或许已经有了一个或优秀,或温婉的女子,有了一个家庭。过着平常人艳羡的生活。
而自己,只能掩着这不堪的心思,不给他平添苦恼。
苏文洲即便是尽最大的勇气,即便想到要几年见不到这从小就在自己身边的眉间心上,也不过开口说了一句“我定会始终记得你。”
“但愿。”
说罢,沉默了良久之后。周淮生俯下了身。
苏文洲瞬间惊得睁大了双眼,面前的男人穿着一身正装,轻闭着眼俯身过来。
一瞬间,苏文洲的大脑停止了运行,混沌一片,只有鼻尖萦绕着的清冽香气和唇上的触感,无法忽视。这掩盖于夜色下的短暂一吻。
结束,苏文洲慌张逃进了屋内。周淮生在原地站了良久,转身离去。
第二天周淮生被调遣,随部队去了邻省的战场,直到苏文洲坐上去往英国的轮船,也未能再见一面。
一晃六年。期间来回寄过几次越洋信件,也不过是对彼此的嘘寒问暖。一封薄薄的信纸,长跨汪洋,怎寄情深?
⑤
“好久不见还是能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你。”
周淮生伸手接过苏文洲手中的箱子,另一手帮忙理了理帽子。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穿行在人群中,一时无言。只是寥寥几句寒暄,也不过是些与信中无大差异的内容。
文洲被送回苏家,佣人迅速从周淮生手中接过行李提上了楼,家里人留周淮生在家吃一顿晚饭,但周淮生匆匆离去,称军中有事。
回国几天,已经见过了几家亲朋,周苏两家多年交好,自然要去周家上门拜访。
想到又要见到周淮生,文洲心里难免的纠结和激动,想将六年前的那个吻问清楚,但又胆怯开不了口。
那天只是匆匆,又涌在人群中,见到多年未见的心中人喜悦大过一切,一时迷迷糊糊不知如果开口。
提着礼物到了周家,周淮生就在家中,周母说“今儿知道文洲要来,咱淮生啊,特意没去部队”听到这话周淮生也未有反驳。
落座后,佣人陆续端上了饭菜,正好是从文洲座位旁上菜,文洲打算起身让让位置,不料撞到身后端着餐盘的佣人,菜里的汤汁落在了文洲雪白的衬衫上。
“对不起,对不起!”佣人吓得面容失色,放下餐盘慌忙道歉。
“无妨。”
说罢文洲就被周淮生带到楼上卧房换衣服。
卧房内的布置与多年前相比并没有很大的变化,只是换了一两件家具。
从衣柜中取出一件白色衬衫递给文洲,周淮生又蹲下身从衣柜底取出一个铁盒子递给了苏文洲。
“这是我这些年想寄给你的信,写了很多话,但最终都没有寄出,自己收了起来。我没想过,居然会喜欢上那个整天追在我身后喊哥哥的小孩,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就像无法控制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想过是不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你总是在我身旁,突然的疏远让我产生喜欢的错觉。但我现在很清楚,习惯是真的,习惯练功时有一个坐在椅子上睁着大眼睛的小孩,习惯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可这些习惯也只限于你。但喜欢不是错觉,想到你要离开我冲动的吻了你,六年来总是收不住的想念,我已经放不下了,哪怕这一切很难。”
听完周淮生的话,苏文洲沉默了良久,终是开了口,“淮生哥,对不起。”
周淮生心底瞬间翻涌着难受的钝痛,但心中也了然,也许自己和文洲就要到此为止了。
可短暂的停顿后,苏文洲又开了口。
“对不起,我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对你。”
话毕,周淮生猛地抬起了头,满眼的震惊和欣喜撞上了文洲眼中的深情。
俯下身一把扣住对方的肩,深深地吻了下去,难舍难分。直到响起敲门声喊他们下楼去吃饭。
六年的光阴没能磨灭他们对彼此的感情。
苏文洲在周淮生部队附近购置了一套小房子,若无事时,俩人就窝在家里,做做饭,聊聊过去。
时间就如此温馨美好的走过。
⑥
周淮生从未想过,一向不温不火似流水一般绵绸的人,会做出一个这么大胆的决定,一个颠覆命运的决定。
直到苏文洲开口,对他说自己入了□□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心情面对,面前这张始终温柔的脸此刻异常坚定,对他讲着自己的爱国情怀。
他作为国军上校,周家独子,肩上背着整个家族的命运,亦承着无数国党党员和拥护着国党的群众的希望。
而苏家,有名的资本家族,又会如何处置自家入了□□的孩子。
而自从国共谈判之后,两党对立局势愈加严峻,避免内战、争取和平的表象下暗潮汹涌。
苏文洲一日偶遇几个留学时的挚友,与他们畅聊良久,听了他们的一番话,方知若要拯救家国,必要改变如今局势,而只有□□才能带领更广大的人民群众走向希望。
苏文洲不是一时冲动才下此决心。自那日之后他日日看书读报,了解时局。在无数个日夜的深思熟虑后,才与那几位同学再见了面,又是一段时间后方才能入了党。
“淮生哥,如此时局再谈私情我觉得实在不妥。我如今最放不下的人是父母和你。我深知你对我的情谊,所以才放心的告诉你我的想法。你是国党军阀,我自不愿拖累于你,而苏家人也不知我的决定。我明曰便要启程,就当我再去留学一次,等一切结束,人民有望安康,你我定能再见。到那时你我不再拘泥,过彼此的下半辈子。”
“我不愿你走。”周淮生又气又悲,无法想象再次的多年别离,若说上次对于归期还有盼头,这次只能是一场生死未卜。可文洲已入□□,徒留身边,只会给文洲都带来祸端,放他离去是生死未卜,那么留他在身边结局将是生死别离。
死死地抱住苏文洲单薄的身体,想到“以后”二字,周淮生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一滴泪划下眼角。
苏文洲仰头轻舐去泪珠,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唇瓣相贴,彼此缠绵。
周淮生醒来,身边人已不见踪迹,只留下一个信封。
“淮生哥:
展信佳。
此时我应已离去,莫再过多牵挂。
今之国家深陷泥潭,险险抵御外强侵略,仍有无数国土被占据,民众仍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奈何两党形同水火,互不相让,若望有一个崛起之国,必要有一个领导人民的先锋队伍,国党内部散乱不堪,无望团结人心带领群众。而□□如今势如破竹,深得民心,深思熟虑之后我自愿入党为国效力。
文洲自知这决定做的绝情,但不后悔。若无家国怎有你我。待国家安定,我便来寻你,踏遍山河。
我爱这个国家,是因为这个国家有你,而我深爱你。
文洲”
⑦
自场分别后已有两个年头未再见他。但时常听到他的名字,国党年轻的少将,外貌与能力都十分的出色,几度带国党打了胜仗。
听闻这些,苏文洲从不怪他,他自小入了国党军营,始终追随,此刻为了自己的党而舍身入险,当被夸赞。
但立场对立,这毫无办法,只能期盼着他平安无事,总有一天,能见到彼此。
这场见面比想象中来得要早。
内战已到了白热化,国党大显劣势,那次见面时,对于国党来说是背水一战,对于□□来说是胜利的曙光。
国党提前得知了□□的一个有多名主要成员的秘密根据地,准备进行突袭。
周淮生参与了这场决定国党命运的突袭,入夜,带领着队伍攻入据地。
瞬间枪炮声充斥耳边,手榴弹划过,火光冲天,点亮了黑夜。
在这片以爆炸声为背景的火光中,出现了一个周淮生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看着越来越靠近的身影,周淮生一时间有些晃神,每天出现在脑海里的人,此时穿着熟悉的白色衬衣,面色焦急,甚至于有些狼狈,护着一个十岁大的孩子穿行在炮火中,企图穿越流弹到一片安全区域。
在周淮生因为来人而无比激动时,无眼的枪炮正向他们飞来。最后留下一个飞扑出去的身影和爆炸带起的滚滚硝烟。
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在共军的誓死抵抗下取得胜利。
在为死去战友们哀悼的同时,军内一直流传着一个好消息,在这场突袭反击战中,成功击毙了国军重要人物,少将周淮生。
⑧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这场旷日持久的内战终于结束。共军赢得了绝对胜利,将国军逼退至台省。新国成立,普天同庆。
整个国家洋溢着欢乐,每个人都充满干劲儿,雄心勃勃,想为祖国繁荣的明天贡献力量。
在这个所有人充满希望,为建设新国而斗志昂扬的时刻,苏文洲辞职了,像是完成了一个使命,终于可以卸下一身重担,去过自己的生活。
曾经的资本大户苏家此时已经没落,悄无声息,这是苏文洲在决定与整个家族背道而驰时,就已经想过的结局,总有一方失败,那一别就再无想见的可能。
苏文洲回了上海,住进了曾经的那处小房子里。
屋里摆设还是老样子,但落了一层灰床。
花了一天时间收拾屋子,每到一处总是禁不住想起那段短暂的日子,午后一起窝在阳台上看书,坐在沙发上听留声机,厨房流理台前忙碌的身影,床头柜里那个装满了信的盒子。苏文洲拿出来一封封的看。自己离开后周淮生还来过这里。盒子里多了一封信,是自己留给他的信,信的末尾是当初的承诺。
“待国家安定,我便来寻你,踏遍山河。”
奈何如今再也寻不见。
那日突然扑向自己的人,用身躯挡住了致命的炮火。爆炸后耳边只剩轰鸣,和那虚弱但熟悉的声音,附在耳边轻轻说“我好想你。”
有人在为反击突袭的胜利欢呼,也有人在为战友的离世悲痛。苏文洲只剩下控制不住的泪水,手里紧紧地攥着从周淮生军装上掉下的扣子。只觉得空了一颗心。
苏文洲深知是自己负了他。
可若再做选择,自己还是会重蹈覆辙,义无反顾的担此国家安定之重任,然后怀着愧疚和爱意。
可若再做选择,扑向炮火的必须是自己。
⑨
周家已随着国军一同逃亡台省,不知周家是否为周淮生立一块墓碑,可立了又如何,台省与大陆只隔着一湾海峡,却彼此对立互不相通。
苏文洲在院里桂花树前掘了一块墓地,将清理战场时悄悄从周淮生身上取下的一件破损的,沾着血的外衣,和那颗攥在手里的扣子一起葬于墓中。
桂花洋洋洒洒,花香漫在空气里无处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