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一场》山鬼落

2、午夜梦回王都旧

　　月光冷清，竹影摇曳。
　　风连又做梦了。
　　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洒满了整个山坡。
　　公子季死了。
　　就连平民百姓听闻了都不胜唏嘘。这真是老天爷都不开眼呐。公子季是当今王上的独子，天资聪颖，性情温良，好名声传到了四国八荒，举国上下都为有这么一位公子高兴。
　　“这是怎么死的。”坊间开始议论纷纷。
　　“听说是得了什么急病，救不了就死了。”有人低语。
　　“胡说八道，我怎么听说是有人寻仇，半夜闯进了公子季在外夜猎的营帐，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有人反驳道。
　　“你们都不知道内情，我听我家里当官的亲戚说，是因为王上病重，公子季被谋逆的小人杀了，要扰乱朝纲呢……”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就是就是！”
　　“天爷呀，这可怎么得了！”
　　众人正在吵吵嚷嚷之时，忽然地面传来一阵震动，然后是寒风，猛烈的寒风，生冷的铁骑，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像一把无形的长剑，将这些流言和蜚语凭空斩断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偌大的王城里，街上挤着浩浩荡荡几万人，竟然因为这支军队的到来，变得鸦雀无声。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约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铁面覆盖了他一半的面容，隐约漏出的一点目光里没有一点生气，是战场杀惯了敌寇的样子。一身的铠甲挂满了尘土，只有腰间的一块玉佩干干净净。
　　后面黑压压的一片将士，同样是安安静静的，要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声，这支军队简直活像一支死灵军队。
　　众人们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军队行进过程中，人群之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张望，个个噤若寒蝉。
　　宫门也适时而开，迎接这支军队入宫。
　　王上病重了。
　　风连进宫的路上也被挡住了。
　　王上的弟弟，利州王安然地端坐在高位上，穿着僭越的玄色龙袍，手上正在把玩着和田玉雕刻而成的戒指。
　　利州王冷漠地一笑，又转了一转戒指，眼睛也没有抬一下，说，“哟，这不是风连大将军吗？边境苦寒，将军辛苦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晚上我给将军接风洗尘。”
　　风连听出了他语言的轻蔑之意，没有发作。但也没有行礼，甚至没有下马。他开口了，“王上在哪里？”
　　利州王似乎被他的态度冒犯到了，“凤连，我劝你好好看清楚现在是什么局势，王都的将领尽数在我手上，公子季也死了，留下一个苟延残喘的王，你如果跟了我，你的大将军还能让你继续当。否则，公子季就是你的下场”
　　风连没动，又说了一次，“王上在哪里？”
　　利州王的左右，开始按耐不住了，“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们王有必要招降你，你最好快快认清！不该你管的事情不要管，兴许还有你的好日子过！”
　　风连没有问第三次。空中忽而降下一只极凶猛的青白鹰隼来，直直地落在了风连的肩上。
　　鹰隼亲昵贴近风连。风连看了看刚刚鹰隼飞来的方向，心里明白了几分。
　　风连拔出渊虹，后面的将士见渊虹剑出鞘，齐齐拔剑，一时间寒光无数。
　　利州王笑了。“我听别人都说凤连将军是最聪明的人。骁勇善战，英勇无畏，最值得佩服的就是年纪轻轻，已然战功赫赫。但我今天这么一看，倒觉得言过其实。”他把戒指一拨，笑容也淡下去，“我觉得好像也不用招降，因为实在是不太聪明。传闻你和公子季交好，他死得如此凄惨，你却一心只记挂王上，我如今坐在这里，手上握的是兵权人马，你不但不下马行礼，居然向我拔剑。你以为这样你就保得住你的王了？你不会觉得我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其实不过只是个莽夫吧？眼睛没见过黑么？退一万步说，你武功盖世，纵然今天能杀了我，你的王没了，你的公子季也死了，你回来守什么呢，我死了，这满城的百姓一个也别想活。你对得起你的王吗？”
　　风连歪了歪头，显得有些淘气的样子。但是他没有说话。
　　风连记得父亲跟他讲过一句话，叫夏虫不可语冰。夏天的虫子也没有见过冬天，所以他不知道冬天会有冰。利州王之前觉得他是一个能打架的人，看见他拔剑之后，觉得他是一个鲁莽无知的人。
　　风连明白了，利州王就是个废物。但是他是真的不明白，这样的废物，怎么能祸害到这个地步，怎么能危害到公子季，怎么能？？？
　　风连觉得利州王最可笑的地方在于，他把塞外搏杀多年的自己，当做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将军，在乎江山社稷和王上，所以一心为国杀敌，利州王以为他回来是为了救王上。
　　利州王不懂，风连和他的渊虹剑一样，生来就是个杀人利器。
　　渊虹剑是天下第一的铸剑师刘夫人的闭关之作，出鞘时近听有龙吟声，月下有红光乍现，饮血方休，是杀人不眨眼的利器。
　　凤连也是一样。他虽然出生在簪缨世家，父亲是当朝的太守，但他从小对武术更感兴趣。因为他的母亲是威名赫赫的镇山将军之女，他跟着外祖父，从小习武，七岁上武试，十岁通兵法，十二岁就跟着外祖父东征西战。十四岁便从军击杀胡虏，十六七岁已然成为小将军，十八岁那年率小队追击千里，一箭杀获胡木尔可汗之首被封为将军。最令他出名却不是年少英才的经历或者立下的赫赫战功，而是他击杀胡木尔可汗的故事。
　　胡木尔可汗阴险狡诈，早就发现这个小子十分难缠，于是挟裹了风连的贴身侍女还有沿途的平民，将他们用布条捆了，悬挂在营帐外的支架上，命人传话出去，如若靠近，就把这些人活活折磨死。胡木尔可汗最知道这些中原人的短处：心软，天真，毫无用处的慈悲。但他没想到的是，风连的铁骑对这些百姓视若无物，长驱直入直达营帐，他的手下急急忙忙乱刀砍死了好几个平民，威胁风连不要再靠近。胡木尔可汗抱着美丽侍女，一点都不慌张，他的手下们已经持弓以待。风连却对胡木尔可汗招了招手，下巴一抬，露出了一个生冷的微笑。胡木尔可汗忽然明白了什么，但是太晚了，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风连的一箭将胡木尔可汗和坐在他怀里的侍女齐齐射穿了。自此之后，风连的嗜杀之名传遍了天下。
　　风连十八岁封侯拜相，百姓们一边感谢他为边关带来的安宁，一边对他嗜杀狂悖的性格望而生畏，而这种畏惧要比感谢更浓烈，生杀予夺，一念之间，所以百姓们称他和他的军队为贪狼。
　　他似乎一直缺乏同龄人的天真和浪漫，因此带出来的一支名为贪狼的军队也像极了他自己，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利刃。
　　这么一个人，利州王却觉得他是为江山社稷才飞奔而回，岂不可笑。
　　风连向利州王身后看去。他看到宫墙上有激烈打斗留下的血迹和刮痕，有几条绛色的宫绦断在地上，而延绵不绝的宫墙之下，百姓们正在窃窃私语。
　　这就是王都。
　　风连总觉得王都的颜色不够浓烈。所以当他一剑破开利州王心脏的时候，他贴着利州王惊恐的面容说，“这满城的百姓确实一个也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