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意阑珊》洛念落

2、陡生变故

　　夏迟珊见此慌了，她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没见到自家妹妹，怎么感觉她就像被人灌了一碗迷魂汤一样？傻笑不止？
　　她无奈也蹲下了身：“小忆，你是不是思春了？”
　　夏迟忆猝不及防地被二姐点破心事，头更加抬不起来了。
　　“你先跟我回去，等会爹要来催了。”夏迟珊拍了拍夏迟忆的肩，耐心哄道。
　　夏迟忆一听这话，立马想起夏老爷子那张黑锅似的脸。怀春少女梦立刻破灭，拉起二姐的手就走。
　　晚上，夏迟珊刚把灯关了，躺下身。一个温温软软的东西就钻了进来。
　　“二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夏迟忆搂住二姐的腰，往她怀里钻，“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夏迟珊侧过身把小姑娘抱进在怀里，柔声道：
　　“喜欢上了那花家三少爷花珣？”
　　小姑娘惊讶地在黑暗中望着夏迟珊模糊的轮廓，毫不掩饰地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不了解你呀？”夏迟珊娴熟地刮了刮妹妹的小鼻子：“不过我先得告诉你，花家的水很深，说是狼窝都不为过。”
　　小姑娘睁大眼睛：“你是说他们家小妾多？”
　　夏迟珊揉了揉妹妹的头，说：“你还没怎么经历过世故，咱爹也没纳过小妾，所以你不知道深闺内院的那些尔虞我诈。”
　　小姑娘非懂似懂的眨巴着眼睛，夏迟珊不由心中泛酸：“喜欢谁不好非要喜欢他，小忆，二姐不是非要阻止你，只是实话和你说如果你和他在一起，很大可能不会幸福。”
　　感受到怀里的小姑娘情绪有点低落，夏迟珊轻轻抚着她的背道：“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夏家最宝贝的千金小姐，我和你大姐在任何时候都会帮持你的。”
　　夏迟忆软糯糯地嗯了一声。
　　夏迟珊说：“睡觉。”
　　小姑娘双臂挂住二姐的脖子乖乖不动了。
　　北平的夜晚在这乱世里难得的安宁，包裹着熟睡的和难眠的人。
　　第二天清早，夏老爷子从卧房出来下楼时，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的醒来睁眼的方式不对。他家视书房为禁地的小女儿正拿着根细长的铁丝翘门，夏老爷子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什么时候这种偷鸡摸狗的行当都被这不争气的学了去。
　　正要发怒斥训她，但一想到昨天还说要补偿她，又不好意思发火。
　　只好冷冷地咳了一声，拿出一个父亲该有的样子，威严又不失亲和：“夏迟忆，你在干什么？”
　　夏迟忆动作一顿，随即认认真真地站好，悄悄把铁丝往身后藏，夏老爷子一向讨厌这种小偷小摸的东西，她支支吾吾道：“我，我想进去看看，看看书。”说起看书这事还挺敏感的，它曾经是一度引燃夏老爷子对她不满的导火索。
　　她都做好夏老爷子骂她的准备了，结果夏老爷子满脸狐疑地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看看从小排斥看书这回却主动要看书的小女儿是不是被掉包了？才说：
　　“下次要去书房找我拿钥匙，不要弄这些歪门左道了。”夏家不似别家名门望族，对书房的进出管控十分严格，夏老爷子希望子女能多读书，恨不得能把酷爱经商的小女儿天天摁在书房里。
　　夏迟忆惊讶夏老爷子竟然拿着对姐姐们说话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一时还有些不习惯，但她有商人察言观色地本事。
　　小心翼翼道：“那爹现在能把钥匙给我吗？”
　　夏老爷子当即慷慨地拿出随身携带的书房钥匙给了夏迟忆。
　　夏迟忆打开书房的门，进去就干一件事，找她心心念念了一晚上的《淮南子》。
　　然后拿起被她遗忘在抽屉角落里的派克钢笔开始写字，钢笔是她十岁的生日礼物，她不喜欢用钢笔，就一直没用。初次使用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干。
　　从那以后，夏迟忆经常找夏老爷子拿钥匙，夏老爷子十分欣慰，对夏迟忆改观了不少，还把钥匙暂时让她保管，这样不用特地寻他拿，少些麻烦。
　　过了大约十日，夏迟忆的字美观不少，虽没有练出笔锋，但一笔一划很工整。她揉掉了数十张纸过后终于挑出她最满意的。书房里唯一的窗户是南窗，用来采光。夏迟忆举着那张纸对着窗，日光透过纸背把每一个认认真真的字镶上金框。
　　花府的三少爷回来后，大夫人终于舍得从佛堂出来了。
　　花府的丫鬟们说，三少爷装了一肚子洋墨回来，果然通身的气度就是不一样，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们正是怀春时刻，拿三少爷和大少爷二少爷相比，高低立现，个个涨红了脸偷眼瞧。
　　大夫人犀利的目光一扫堂前的一排丫鬟，立马化身红楼梦的王夫人。恶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生怕那些人把她好不容易送出国保下来的清莲花给玷污成她丈夫那样。
　　“儿啊，刚求学归来你父亲就让你去应酬顾家婚宴，可是十分看好你的。”大夫人本已经半只脚踏进佛门，看淡俗世，可拖着她另只脚不让她立地成佛的是他唯一的儿子花珣。她怎样她不在乎，但希望花珣作为花家嫡子能够顺顺当当的继承属于他的东西。
　　花珣当然知道大夫人在想什么，他不温不火道：“母亲，父亲只不过是看中了我在国外结交的洋商，想通过我结交那几个洋商。”
　　大夫人皱眉道：“你在国外留了学，学的是经商，应该比你那两个脑子净是女人的哥哥要强得多，你爹再眼瞎也不至于……”
　　“母亲。”花珣打断了大夫人，“爹同意我出国，就是方便把家产一点点分移到哥哥们那里。”
　　“可那些原本都是你的东西。”大夫人替自己的儿子感到不平，愤怒中还带着点委屈：“就算他恨我讨厌我，可你是他唯一的嫡子，不该迁怒到你的身上。”
　　“娘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凭家世才当上花家主母，我根本斗不过她们。”
　　“我也不想争什么，花满楼我早就对他失望了，他爱纳几个小妾就纳几个。”
　　“可他们要夺走我儿子的东西，我第一个不答应。”
　　花珣静静地听着母亲的诉苦，时不时帮她顺气，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中褪去温和，寒光乍现。
　　安抚好了大夫人，花珣回到住处，刚进院就有一个伙计把一封陌生的信交到他手上，花珣觉得很奇怪，花府规矩多，送信还要走流程，一般都是送信人与花家下人确认好身份，然后下人把信送到信房，再通知主人要不要取。
　　可今日直接送到他房里来了？
　　伙计被花珣用疑惑的眼光询问，连忙说：“送信的人称自家主人是三少爷国外结交的好友，说您在国外用书信交流商机，这封信是他约定您归国后写的，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给旁人看了去，我怕信出意外，所以就直接送到您这里来了。”
　　花珣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让人看不出他有短暂失神，表面上仍然是温和做派。
　　他接过信，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等伙计走远了，花珣嘴角露出笑来，心道这小丫头可不简单，如果她直接以自己的名义送信，免不了被人嚼舌根，况且他家还有一群整日算计来算计去的女人，一双双时刻盯着他这个嫡子，收信肯定是不自由的，若被她们知道信谁送的，搞不好就要把小姑娘牵扯进花家明争暗斗里。结果想这么个理由把信送过来，看来大大咧咧的小姑娘也有心细的时候。
　　他把信展开，再次笑了，被那认真的一笔一划逗笑了。
　　信中小姑娘要紧的不要紧的话，有家长里短，有自己勾勒的商业蓝图，还绞尽脑汁旁敲侧击地说他怎样怎样好，不要因为花府里的女人们劳神伤力，不值得。
　　洋洋洒洒写了两张纸，花珣一字不落的看完了，然后把纸折好，放回了信封。
　　锁进了书桌的抽屉里，他在书桌前一坐就是白天与深夜的切换，无人看到那双眼睛的光慢慢泯灭。他这一辈子，拥有不了那么好的姑娘。他可以不择手段去争取花家的财产，但不能用一丝一毫的心机在夏迟忆身上，甚至要把她推得远远的，远离他家这个狼窝。
　　夏迟忆没有等到花家的回信有些失望，但她仍坚持去信，可每一封都像石子落入深潭，到了花府那里后杳无音讯。
　　她以为，她不会再见到花珣了，可再次见面的时候，没有想过是那般狼狈。
　　北平人人都羡慕夏迟语，嫁了个巨大的靠山，但若山中本是是虚的，加上有人坚持不懈地想铲除这座山。那么总有一天山会倒，于夏家而言覆巢之下无完卵。
　　在夏迟忆的认知中，夏迟语会一直幸福下去，直到某一天她像往常一样溜出家门，与人做生意时，发现所有人都躲着她，甚至拿着嫌恶的目光看她。走过每个街头巷尾，无论是高谈阔论的读书人，还是爱闲言碎语的摆摊小贩，都在谈论一件事——顾家父子入狱了。脑子嗡嗡响，其他什么的都听不进了。
　　夏迟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完全是凭本能。
　　她很少看见她爹如此消沉，好似苍老了数十岁，还未到花甲之年，鬓间的白发让他看上去已是古稀老人。那个精神抖擞，骂她时中气十足声如洪钟的夏老爷子不见了，只有一个满脸悲怆，泣不成声的老父亲。
　　看到夏迟忆，他少有的轻言轻语地说：“你姐姐有两个月身孕，现在被看管起来，没个人能去看望她……”
　　麻木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瞬间，那如坠冰窖的刺骨疼痛铺天盖地向夏迟忆席卷而来。不自知中，已泪流满面。
　　“为什么？”夏迟忆呢喃地问。
　　夏老爷子回道：“卖国，证据确凿，已经压往南京监狱了。”
　　夏迟忆愣怔了好久，红着眼说：“姐姐怎么会嫁了个这样的人？”
　　夏老爷子喃喃自语：“都怪我，是我把她往火坑里推。”
　　夏迟忆后知后觉地抹了把眼泪，说：“姐姐还在顾家对不对？”
　　夏老爷子：“还在顾家。”夏老爷子不由紧张起来：“你想做什么？”他很了解自家这个小姑娘脑子里有多少千奇百怪的想法，而且性子死犟，一旦认准了谁都拉不住。
　　“姐姐身体弱，还怀孕，我想去看看她，送点乌鸡汤。”夏迟忆坦白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