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自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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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私是一种恶习。
刻在人类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一种恶习。
人类天生就带着憎恶和原罪出生，又在世俗的教导下，圣父的规训下慢慢抛弃生来的不堪，慢慢步入正轨，回归人的纯良纯善。
善良是一种后天的本能。
可后天习得的技能不该被称为本能，所以人仍然是带着恶意的胚胎，人性也是无法被考量的深渊。
实际上顾临从不信教，他的家中长辈、亲戚、友人，甚至是没有任何关系的熟人里面，没有一个人信过这个不知是否存在的神。
可圣父本身就是一个笑话不是吗？
他从母亲的子宫中脱落而出，可他却要受到“天父”的规训与教导，在这样残酷的试炼中改掉秉性，回归人类之躯。
而圣母的存在却只是为了诞生上帝的载体。
而他的不满并非为了孕育他的“母亲”，也并非为了给他灵魂提供庇护的“圣母”，他只是不满世俗为他指引的正道。
为了走上这条荆棘之路他付出了他能够付出的一切努力，他试图舍弃自己与生俱来的可憎面孔，用剥下来的血和肉为自己重新塑造一副纯良温和的面貌。
可这条路没有尽头。
他发现无论他丢掉多少从身上剔下来的骨肉，眼前的路仍然没有终点。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所谓的“试炼”是需要他耗尽一生才能证明自己始终行走在正道上。
于是顾临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面对眼前这条永无止境的道路，他开始尝试偏离正轨。
他就是那个时候认识叶铭的。
脱离了世俗轨道的异类。
都不用特意去打听，刚入校顾临就已经听说了很多和叶铭有关的传闻。
打架、斗殴、处分、停课。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学校有这么一个刺头，还没等叶铭处分结束回到学校，私底下的传闻早就悄悄的传遍了整个学校。
对于学生来说他是不好招惹的危险源，对于老师来说他更是提起来都只觉得心烦的坏学生。
顾临听了太多和他有关的传闻，而在他真正在校园里见到叶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这个人就是自己在找的“轨道”。
他想要偏离的轨道，想要已经坏掉的失常感，他享受着列车在断裂的轨道上不断飞驰的感受，那样的风他从未感受过，那样的风景他从未看到过。
因为心知肚明这条轨道的终点是断开的残缺轨道，他们之间没有未来可言，于是他无所畏惧。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道路的尽头，这条路是有结局的，而他向往结局。
可他从未想过，在叶铭眼中这条飞驰的轨道却呈现着截然相反的命运，这条路对于叶铭来说绝非正道，可却是那条布满荆棘和玫瑰的轨道。
列车用玫瑰遮蔽着他的双眼，为他塑造出绚丽的假象，又用尖刺考验着他的诚心与灵魂，轨道看不见尽头，可却没有任何裂痕。
对于叶铭来说，这只是一条比较难走的路。
顾临这才知道，他们不能继续下去了，因为他们正奔驰在相反的轨道上。
他在等着轨道断裂崩塌的那一刻，而叶铭却在等待着未来。
顾临开始害怕。
人的劣根性此刻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害怕这个不断行驶的列车，害怕这场不知道终点的旅途，他不想再面对没有结局的飞驰，又恐惧着上天给予他的试炼与折磨。
所以自私才是顾临真正的本能。
他抛下了叶铭选择逃跑。
在一节一节驶过站台的列车短暂停靠的那一刻，丢下叶铭逃跑。
他将叶铭独自一人孤零零的遗落在轨道上，抛下自己所有友善的假面，用人最本质的自私自利回馈叶铭，一个人逃去了远方。
可从最开始就被他标好“刺头”的标识，代表着堕落和诱惑的“蛇”却没有缠上他的身躯，绞紧他的喉咙，逼迫他吞下禁果。
叶铭没有阻拦他的离开。
那时叶铭看向他的眼神没有诧异，没有怨恨。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就好像他早就已经洞察他藏在这个人类表皮下的贪欲。
他提出结束时，叶铭的视线微微向着旁边移开，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亲手打上去的耳钉因为侧头这个动作在灯光下闪烁了一瞬，很快又被两人间投下的阴影熄灭。
“所以，我们分手了？”
叶铭的语气很轻，没有情侣分开时该有的留恋和不舍，他回过头的那刻，顾临的影子映入了那双眼睛之中，往常凝望着他的眼睛清晰地映着他。
看向他的眼睛藏着的不是爱，不是审视，那双眼睛里面只有他的影子。
也许神的教诲就是为了洗净他的不堪，让他在这样澄净的双眼下仍然能保持自我，而不是卑劣地朝对方露出笑，拉住对方的手，轻飘飘地说：
“对不起啊宝贝，我们没有以后。”
叶铭垂下眼，他的视线有短暂停留在顾临拉着他的手指上，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好像不会去挽留一个已经决心要离开的人，就像他从来不为自己做出任何辩解。
叶铭真的有做错过什么吗？
时至今日，顾临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处分到底是否属实，可所有人都把叶铭摆在了加害者的位置上。
于是就和顾临希望的那样，叶铭做了那个坏人。
“顾临。”
那人冷淡的语调响起时，顾临甚至有些没回过神。
“你最好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叶铭看向他的眼神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冷着脸，皱起眉头。
可两人相牵的手却很轻。
叶铭没有用劲，但顾临依然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隐隐发干，慢慢变得呼吸不畅。
即便叶铭什么也不说，顾临也知道，下次见面的时候，那双手一定会真真切切掐在他的脖子上。
男朋友还是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而过了今天，两个人就会是前男友。
顾临如愿以偿逃走了。
从那天之后，他再没有见到过叶铭。
像是为了给顾临最后一丝仁慈，为了不亲手勒死他这个叛徒，叶铭再也没出现在顾临面前。
摆脱叶铭的日子并没有让顾临获得解放感，反而是与之相对的噩梦开始频繁造访他。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好像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在和叶铭告别的那天，所丢失的也许是他的虔诚。
所有足矣支撑他升上天堂的部分都被他剥落在了某处。
失去了世俗给他的规训，他剩下的只有人类最原始的罪恶。
他试图为自己留下伤口，划破皮肤肌理，从这具肉/体中，将他的痛苦顺着分裂开来的皮肉深处自然流出。
可从他体内流出的不是他的灵魂，也不是他身上的罪恶，从那个细长的伤口中滚动而出的只是血液而已。
感受着手臂上一阵又一阵的痛感，顾临恍惚想起了被叶铭勒住颈部的窒息感。
但叶铭从未将手掐在他的脖颈上，他也从没感受过那样喘不上气的憋闷。
他开始试图回忆和叶铭在一起的时光。
偶尔他会觉得，他的灵魂是不是也被遗落在了那辆不知去处的列车上。
最终顾临踏上了归途，他丢下了一切又回到了那个有叶铭在的城市。
当看到随着天色暗淡出现在楼道口的叶铭时，顾临感觉到了解脱。
所以自私是人类的恶习。
他为了自己的私欲逃离了叶铭，又在无法忍受日复一日的迷茫后回到了叶铭身边。
自作主张的想要分开两人相连的躯体，又自作主张的妄图重新融入对方的生活。
顾临自己都觉得叶铭的遭遇太过不幸。
可惜几十年的训导从未改变顾临作为人的原罪。
所以他又将叶铭再次拖下水。
当那只手如愿以偿卡在他的喉咙上时，顾临似乎是笑了。
“其实我只是想轻松的面对一切，可是我又无法割舍你回到我身边时带给我的一切。”
五指紧紧扣在他的颈部神经上，那双熟悉的，冷漠的眼睛中再次映照出他的身影。
呼吸渐渐无法顺利从他的口腔进入肺部，然而顾临克制了所有属于人类的求生本能，他丝毫不挣扎，伸出手搭在了叶铭的腰上。
压在喉咙上的那只手短暂地松开了片刻，氧气如恩赐般被吸进体内。
顾临哑着嗓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叶铭眼中的倒影：
“但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痛苦的时候你才会回来，还是因为太过痛苦我才会短暂想起你。”
“顾临。”
从那张嘴里响起的声音和曾经一模一样，语调轻轻的，又偏偏咬住了里面的每一个音节，仿佛这两个字在他的口中含了很久，才缓慢地一点点吐出。
是叶铭。
是第二次放过他的叶铭。
人真的是一种可悲的生物。
每个人从出生起就在与孤独对抗，却又苦恼于无人能够理解自己，偏偏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欲求，于是不停追随昙花一现的闪光，又在追到的那一刻意识到那不过是一种虚假的光圈，并非自己真正所想，于是又飞速的放手离开，并再次陷入同样的怪圈。
所以人很可怜，因为甚至连自己都不理解自己真正想要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想要抓住的——究竟是所谓的解脱，还是恋人的双手。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自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