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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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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卓今天临时和人调了班,他从赌场打包了一点吃的,拎着赌场里一罐快要过期的啤酒往回走。一直从一楼到四楼,他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直到上了五楼,孙卓上楼的脚步没由来的突然停住了。
是常年生活在危险中的人敏锐的直觉,他慢慢放开步伐继续走,在楼梯拐角处把吃的东西放下了,一点点挪到了自己家门口。
温阮在孙卓的衣柜底层找到了一叠照片,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如她所想,画面里果然全都是程镀平时和赵继见面接头的时候,原来程镀楼下的那家小报亭就是他们交换情报的地方。
在合上衣柜的一瞬间,不知道是哪里的螺丝松了,衣柜门“咔嗒”一下塌了半边,温阮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就在刹那间,她一个极速的转身伸手挡住了已经快要挥舞至她颈间的利刃,她死死抵住孙卓的胳膊,抬头对上了那双目露凶光的眼睛。
孙卓反而一愣,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柔软的小姑娘反应居然如此迅速,爆发力也强的惊人,居然能在瞬间挡住自己这样一击。
正是他的这一愣神,温阮马上抓住机会,就着势把他手腕一拧,脚下用力踢上了孙卓的小腿骨,趁着他吃痛的瞬间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孙卓的身手矫健敏捷,和温阮大多数时候遇到的那些□□混混不一样,温阮平时是属于爆发力惊人的那种,能在瞬间把人打一个措手不及,让人根本没法还手,孙卓显然正规学习过格斗术,在这样在男女力量悬殊的压制下,温阮明显不占优势。
很快她就被孙卓手上的刀割破了身上好几个地方,温阮目光紧盯着他手里的刀,想起程镀说过的,越怕什么,越不能躲着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往下滴血的手,下一秒,直接迎着那刀锋去了,孙卓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正准备一刀结束这场战斗的时候,就见贴着他刀锋过来的小姑娘,任由着利刃擦破自己颈部的皮肤,只要再深一点点,她都会当场血溅三尺命丧当场。
可她的目光未曾有半点动摇,顺势滚进了自己怀里,温阮右手直接扣住了孙卓握刀的手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把孙卓直接一百八十度甩了过去,抓着他的手并未松开,而是在孙卓落地的瞬间狠狠发力,一声清脆的骨断声响起,竟然直接将他的右手反折了过来。
刀子落地的瞬间,温阮来不及捡起,只好一脚将它踢了出去。这边的动静如此之大,已经有人被吵醒,隔着个走廊大声地骂了起来。
孙卓惊讶于这个小姑娘居然能如此干脆利落的下杀手,也明白自己的右手现在就算是废了,可他以往经历过无数比这更可怕的场景,很快稳住心态,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抬起脚直接踹上了温阮的心口处,只这一脚,少说也有一百八十斤的力度,温阮觉得自己差点一口血吐出来,直接被踢得撞上了墙,墙灰簌簌往下掉,旁边的镜子被震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孙卓抓住机会倾身而上,用左手死死掐住了温阮的脖子,小姑娘的脖子又细又白,被他一只手轻轻松松就扣住了,温阮呛了墙灰进去,还没咳上两声,只来得及用两只手徒劳地抵抗着孙卓手里的力度,艰难地开口道:“孙卓……你……你不是警察吗,为什么要这样……”
听到警察两个字,孙卓有一瞬间的走神,手中的力气似乎是松了一点,温阮立刻又将他的手往外推了一点。
孙卓好像是自嘲地笑了一声,他说:“我不仅是警察,我还曾经和程镀一样,我们都是卧底……不过,那不重要了。”
孙卓曾经是香港警方派出去缅甸卧底的警察,代号狸猫,他卧底的时间长达五年之久,却在十年前一次行动中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被毒贩抓走,受尽了非人的折磨,他的嗓子就是那个时候被毒贩用开水灌进去弄哑的,他没有一刻不盼着警方能派人来救他,可是没有。
就在毒贩玩够了,准备给他一针毒品直接送他上西天的时候,他决定自救,他用警方的情报换得了一条命留下,继续跟着毒贩一起游走于金三角,他想找机会逃跑,可是事与愿违,他准备逃跑之前,再次被毒贩发现,毒贩抓走了他刚出生的女儿威胁他,他没办法,只好继续留在那边做事。
而另他失望的是,后来警方竟然再也没有派人来找过他。
后来,他女儿得了病。一直带着他的那个毒贩在一次交易中被黑吃黑了,孙卓总算得以脱身,带着女儿回国四处寻医,机缘巧合下遇上了何远达,何远达留他在身边做事,发现他反侦查能力异常出众,于是派他去盯着李东勋,结果被他发现了程镀的身份。
他要钱,就想以此作为交换,换一笔巨款给女儿治病,他对警方的冷漠恨之入骨,那些为了他们在险境中沉浮,最后消失不见,受尽苦痛折磨,他们竟然也能这样不闻不问,他多少次满怀希望的等待救援,等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拳打脚踢。
于是他又联系上了警方,他想再次获得警方的情报线索,再卖给那些所谓□□,他现在什么都不再相信,只相信手中的钱,恰巧那段时间警方收到了不知道是谁给出的匿名举报,无人认领,他便说是他给的情报。
“你以为光拿走这些照片有用吗?”孙卓的笑容扭曲又阴险,已经同那个证件照上阳光开朗的人全然不一样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只留一份在身上。”
温阮一张脸涨得通红,已经濒临窒息,她渐渐松开手,目光开始涣散起来,她想到了那个正在病床上躺着等着自己的父亲拿钱救命的小姑娘,想到这里,温阮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只可惜这世间众生疾苦,都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了。
她不是活菩萨,救不了世人,甚至救不了她自己,但至少,她能救程镀。
温阮无力垂下的手缓缓靠近了自己的腰侧,孙卓看着眼前的人渐渐失去生机,嘴巴一张一合的还在说着什么,他下意识问道:“什么?”
下一秒,一道黑暗中几不可见的银光闪过,脏污的墙上顷刻被大捧鲜血洒满,血滴淅淅沥沥地顺着墙面流淌下来,孙卓瞪大了眼睛,掐着温阮脖子的手也松开了放到了自己脖子上,却止不住一直往外喷溅的血,“咚”一声,孙卓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对啊,拿走这些照片没用,所以……我只能杀了你。”
温阮大口大口喘着气,拼命咳嗽,断断续续地说着,她几乎快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了,这时候外面一声高空坠物落地的声音响起,温阮转头往窗外一看,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男人吃惊地看着里面,捂着嘴发出了一声尖叫:“杀……杀人了!!!!”
温阮看了看外面聚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又看了看这满屋的血迹,自己身上的伤口也还在不断往下滴血,如果警察赶到,应该毫不费力的就能知道凶手是谁。
温阮就那样安静地靠着墙,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程镀平时抽烟的样子,现在突然很想也抽一根烟,程镀总是心烦意乱的时候抽得很凶,可是现在温阮不仅不心烦意乱,反而她平静的过了头。
她没有管外面那些吵吵嚷嚷的居民,在短暂的休息过后,她直接站起来把衣柜拆了,翻了个底朝天,再也确定没有相片之后,她找到了屋子里最值钱的那个相机,把内存卡翻出来装进了自己兜里,从六楼拉开窗户,翻了出去,顺着突出的空调外置机直接一个个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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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3:40分,一条紧急通缉令发布,卧底狸猫被杀,警署上上下下因此炸开了锅,各级领导震怒:“居然这么胆大包天入室杀人,所有人打起精神来,二十四小时内必须给我捉拿归案!!”
赵继看着面前的资料久久没有说话,这次铁证如山,无论是从房间内的血液比对还是案发目击证人的口供,温阮杀了人这件事是无论如何跑不了了,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早就和程镀说过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没想到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
赵继叫来了刑侦队长,说道:“在犯罪嫌疑人抓捕过程中,如果犯罪嫌疑人没有采取激烈手段对抗抓捕,所有人不许私自违规开枪伤了她,听到没有?”
刑侦队长虽然不明白赵继为什么特意交代这一句,但还是领了命出去了。
赵继一晚上都在打程镀的电话,只是根本没人接,打到后来就直接关机了。
温阮从孙卓家出来以后,回了自己家,短时间内警察找不到这里来,但她也不能停留太久,她回去找到医药箱,处理了伤口以后换了衣服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床下有一个箱子,是她之前准备好的准备寄送去给警方的关于玉山的犯罪情报,她把自己从孙卓家里拿出来的照片和内存卡都放到了箱子里,还把之前她拍的那张唯一的和程镀的合照放了进去,不过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又拿了出来,放到了自己的外套包里。
这个家里的一草一木,一筷一碗,都在她的世界里如此熟悉,她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每一个家具的位置,知道沙发的哪里被程镀的烟烫破了个口子,知道哪个碗上被她砸出了一个缺口。
浴室里永远挥散不去的柠檬草香,程镀房间里总是残留的烟草味道,这些画面和气息一点点的刻进她的生命,现在她却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像老式的电影胶卷一样,演绎过后,正在一点点的往外抽离,如抽丝剥茧一样的痛,不尖锐,却让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包括那个人,都将成为她再也触摸不到的过去。
程镀把李东麟带回了自己家,他回到家的时候莫名觉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却又怀疑是不是自己近一天以来一直都泡在血液里,嗅觉已经出现了问题。
直到此刻安静下来,他才有空想起那些被他忽略至脑后的问题。
是谁拍的那些照片,告诉何远达自己是卧底的?何远达明明让自己带着假|钞模板去见他,为什么又不等到他来人就不见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脑子不去停下思考,他不敢看安静躺在一边沙发上的李东麟,不敢相信他已经死去的事实,似乎有一把割肉的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不见血,却疼得让人近乎崩溃。
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让他乱了心神,目光忽然瞥见餐厅门口挂着的他画的画,才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和温阮联系过了。
似乎是为了应和他的心理活动一样,在他碎的不成样子的手机刚插上电十分钟左右,赵继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程镀本来想直接挂掉,却不小心点成了接通,赵继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一句话就是:“程镀你到底在哪里,温阮被通缉了你知道吗?!”
“什么?”程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自己查一下就知道,现在满大街都是她的通缉令,她杀了我们的卧底狸猫。”
“不可能,你……”程镀下意识要辩解,却被赵继打断了。
“我没必要骗你,今天凌晨发生的事情,狸猫家中有明显的打斗痕迹,留下的部分血迹里经检验确实是她的,更是有好几个目击证人,无论如何这次铁证如山,阿镀,我早就同你说过这样下去会出问题,你……”
“不是,不是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有什么误会,温阮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人的,我去找她……我去找她,我一定可以找到她的。”
“还有,李东勋也被下令通缉了,我们警方已经派人蹲守机场了,我们抓了李东勋之后,你把这些年收集到的情报交给我,这次玉山应该可以一网打尽了,阿镀,你回来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赵继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程镀的手机却被他扔在了茶几上,他走到了温阮房间门口,指尖止不住的发抖,他多希望一推开门,里面还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对着他笑,可是当他打开这道门,所有的一切幻想都被打碎,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对他笑,没有人问他今天想吃什么,没有人拉着他的手撒娇,问他可不可以陪着她看动画片。
床上只有一个盒子。
程镀走过去打开盒子,他没有动手去翻里面的东西,只是看到了放在上面的一张字条。
“程镀,你从光明处来,要到光明处去,这条路我替你走,你一定要回去,做那个一生光明磊落的警察。”
程镀拿起纸条,汹涌又无力的悲伤感如肆虐而来的龙卷风,将他吞噬,把他在数次伤痛中一次又一次拼命重新建立起的一身的防备和盔甲彻底击碎。
他看到了里面那些准备好的玉山的资料,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才明白上一次玉山被警方捣毁了这么多茉莉的成品原来是温阮做的,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是卧底的,她生怕自己走错了路最后落得一身黑,在用她的办法在把程镀往光明处推。
程镀的目光落到了那一沓照片上,每一张都是他和赵继见面的场景,是他想方设法给警方传递情报的时候,照片上还留有血迹,除此之外,箱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猛地推门出去,拔了手机就往外跑,一刻不停地打赵继的电话,他脚步不停,可是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温阮到底去了哪里,他又要去哪里才能找得到她?
程镀好不容易打通了赵继的电话,说道:“赵叔,那个卧底有问题!”
赵继被他劈头盖脸的一句吼懵了神,皱眉道:“什么?”
程镀对着电话急道:“停下对温阮的通缉!那个卧底有问题!狸猫是叛徒,他已经叛变了!我手上有证据,他拍了很多我和你碰头的照片,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用,但是肯定是被温阮发现了他企图暴露我的身份,才会不得已动手杀了他,赵叔,快停下!温阮是无辜的!”
同一时间,赵继的办公室大门被推开,下属汇报的声音通过话筒穿过一整个城市,钻进了程镀的耳朵里。
“报告!国际机场传来消息,两名犯罪嫌疑人均已击毙!”
程镀手里的东西散了一地,纸张飞了满天,他压抑着自己的声音问道:“谁……被击毙?”
属下见赵继久久不说话,以为是自己汇报不明确,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报告!犯罪嫌疑人李东勋和犯罪嫌疑人温阮现身香港国际机场,现均已被击毙!!”
“谁他妈让你们开枪的!!!”赵继的怒吼回荡在程镀耳边,程镀却觉得,自己已经再也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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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镀见到温阮的时候,她已经和李东麟一样,躺在那里,没有半点生气,一动不动了。
停尸房的温度比外面要低上很多,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的相信了,那个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短短一天的时间,程镀经历了三场死别,他以为自己已经再也流不出泪,以为悲伤与他而言已经麻木,却在掀开那块白色遮布的瞬间,看到了温阮平静的面容,苍白,没有一点生机,胸口被子弹贯穿,被血染红。
她看起来那么小,薄薄的身体又冰又冷,好像让人一碰就会碎掉。
程镀一点点的蹲了下去,他不想在温阮面前表现的太过狼狈,他怕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看见自己不堪一击的软弱,他紧紧握着温阮的手,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之中,泪水大颗大颗的砸在地面。
可是怎么办,程镀在那个时候,所有能给他安慰的人都已经离开了,他身边已经谁都不剩了。
他想起前天温阮给他发的信息,问他回不回来给她过20岁的生日,他却用冷漠,视而不见,在她的期待上浇下一盆冷水,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会成为温阮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
想起某一个晚上,温阮在阳台上对他说的:“程镀,等我二十岁的时候,你会和我在一起吧。”
一时之间,程镀的无助感竟然大过了悲伤,他好像被所有人遗忘,抛下了,没有人肯回头等等他。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语气,抬起头来看向温阮,仿佛她还醒着一样,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问:“温阮,你冷吗?”
“温阮……我们今天回家做饭吃好不好?我……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东麟也在家呢……这里太冷了,我们回去吧。”
程镀想要抱起温阮,却看到一个什么从她外套口袋里掉了出来,他蹲下,看清了地上是他从没见过的一张照片,那天他在洗碗,温阮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按下了快门。
这样的一张照片,就变成了他和她之间唯一的一张合照。不知道这里哪里来的风,程镀刚想捡起来,照片却顺着他的指尖滑了出去。
那阵风又轻又柔,好像有人轻轻牵起的他的手。
程镀终于撑不下去了,他颓然跪倒在地上,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面前,泪流满面着,喃喃着,
“是你吗……温阮,你在这里,对不对……”
“温阮,二十岁生日快乐。”
“我爱你。”
那年程镀二十八岁,上帝像开玩笑一样的带走了他身边的所有人。
他抱着温阮要回家的时候,被门口的小警察拦了下来,程镀冷着脸不说话,只看向一边站着的赵继,赵继眼里不是没有悔恨,只是程镀真的累了,他现在不想也不愿意,再去深究那些为什么,再怎么样,他身边的人都回不来了。
“让他走。”赵继发了话,那个拦着他的小警察也退后了半步,程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警署。
那天晚上,程镀在自己家阳台上点了一把火,风很大很大,他把温阮留下的那些关于玉山的情报全都烧了,把那些被偷拍的和赵继的照片也都烧了,他一生所追求的,最终把他击溃的片甲不留。
所谓公平正义,他再也不想去找寻,那颗打在温阮胸口的子弹,把他最后一丝忠诚和坚定撕成了碎片,他最终把跟随了自己半生的信仰烧成了一把灰烬,撒在了穿堂而过,且永生永世不会再回头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