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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越冬01 “以后就叫 ...

  •   起风了,冬日里的雪花找不准方向,一片又一片地依附着寒风脆弱飘零。

      天色阴郁又清冷,看似又薄又绵的雪片儿,纷纷扬扬,一会功夫就堆了厚厚一层的积雪。

      裴樾听见汽车的引擎声,跳下床,透过落地窗,看见父亲的黑色保时捷在大雪纷飞的清晨里缓缓驶出了别墅门口,直到变成小黑点融进白茫茫的世界,消失。

      他目光才转落到另一处,原本堆了又厚又绵的积雪的空地上,就在刚刚踩了一串小小的,轻巧的,有点踉跄却显而易见的脚印。

      旁边是父亲沉稳深厚的脚印紧随。

      啧,年纪小小的······还真倔。

      裴樾赤着脚站在落地窗前,不知不觉看了好些时间,听到门“吱呀”被什么东西推开,转身,蹲下:“咚咚,早!”

      被唤作“咚咚”的小家伙兴高采烈地跳进裴樾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要他抱。

      裴樾抱着咚咚站在落地窗前,出神看着那一串小小的脚印渐渐被积雪覆盖,像没来过般,再寻不到半点痕迹。

      他丢了一只狗,狗叫咚咚,刚好丢在昨晚的圣诞夜。凌晨十二点,接到警局的电话,他的父亲裴行舟连夜赶回A市去认领。

      如此兴师动众,是因为不但找到了咚咚,还捡回了一个小女孩。

      裴樾睡不着,辗转反侧。

      听到熟悉的汽车引擎声,他迫不及待地跳下床,刚走近落地窗,就看见咚咚捡到的小女孩,在大雪纷飞的漆黑夜幕下,独自爬下车,跟在欢脱的咚咚后头,踏着雪一步一步走向家门口。

      小女孩走得很慢,步子很小,亮如白昼的车灯照射在她身上,仿佛整个人在乘光而行。

      裴樾看眯了眼。

      夜空太过沉黑,车灯的灯光就像是能够刺破黑夜的一束光,在这样漫天的白雪纷飞,连带那小小的身影也灼进了他的眼。

      很久以后,当裴樾再回想起第一次和她相遇这一幕,除了飞舞的雪花,明亮的车灯,最让他为之动容的便是那抹小小的身影,从黑暗走向光明,从光明走向自己。

      他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传来沈妈的痛心疾首,最后是父亲的沉重叹息,终于忍不住,借着确认咚咚的情况,下了楼。

      仅开壁灯的客厅,昏黄幽暗。

      被沈妈带入怀里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环顾四周,在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几乎和咚咚同时往楼梯口看去。

      不同的是,她只能怯生生地看着自己不认识的小哥哥,咚咚则欢蹦乱跳地跑向了站在楼梯口的裴樾。

      裴行舟扫了裴樾一眼,声音有些疲惫:“还没睡?”

      裴樾“嗯”了一声,抱起咚咚,边朝沙发走去,边用余光去瞥沈妈牵着小女孩往卫生间走的身影。

      他坐到裴行舟身侧的沙发,把咚咚轻轻提起来,全身检查:“咚咚,还好吗?”

      原本已经被沈妈带到卫生间转角的小女孩,不知道为什么脚步一顿,突然回过头去看裴樾。

      或许就是她的目光太过突然,裴樾察觉到了,偏过头看她。

      她一惊,慌忙移开视线,尽管如此,那深如沼泽般的眼睛还是迅速吞噬了她清澈明亮的眸子。

      “怎么不走了?”沈妈见小家伙没跟上来,站在卫生间门口回头喊她,“快过来,阿姨给你洗个热水澡驱驱寒,不然要感冒啦。”

      小女孩这下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红着脸跑开,小小的身子慌忙冲进卫生间。

      沈妈担心她摔倒,忙叫:“慢点!慢点!”

      由于裴行舟坐的位置偏,并没有看见刚刚发生的事,又隔得远,只依稀模模糊糊听见一些字眼,便没有理会。反倒瞅见裴樾如此紧张咚咚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行了,咚咚毫发无损的找回来了,回房去吧。”

      裴樾抱着咚咚没作声。

      裴樾最紧张的就是咚咚,裴行舟以为他听了自己的话不乐意,语气只好软了下来:“阿樾,有什么明天再说好吗?先回去睡觉吧。”

      意外的,裴樾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要活动的咚咚,咚咚欢脱的跑远了。

      他反问他:“你要领养她?”

      似乎没想到裴樾会这样问,裴行舟当即一愣,但很快恢复理智:“我明天一早要将她送去福利院。”

      答案意料之中。父亲忙得连他这个亲儿子都没时间亲自照顾,又怎么会领养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

      果然。

      第二天一清早,裴行舟就开车将人送走了。

      因为他是生意人的原因,一年到头东奔西跑,跟裴樾聚少离多,加之裴樾又年幼丧母,更没有精力多照顾一个小孩。所以把小女孩送走后,没几分钟就匆匆离开,准备飞C市。

      却不料福利院院长一通电话搞得他心急如焚······说是小女孩在他走后没几分钟,与福利院里同龄的小朋友三言两语,就哭着追了出去······

      裴行舟立即退了机票,往家里打电话,让沈妈带着裴樾在家里等,怕小家伙会找过来。一边动用了所有人脉,沿着福利院附近找。

      沈妈和裴樾还没有等到小女孩,却接到了警察局的电话,让他们赶紧过去领他们家走丢的孩子。

      半信半疑,沈妈带着裴樾匆匆赶到警察局。

      幸好,那小家伙正乖乖坐在休息椅里,望着窗外的大雪出神。她疾步走过去,伸手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小女孩仰起头来,眼睛水雾雾的,像阳光下初融的白雪,清冽、妖娆。她看着眉头紧锁的沈妈,还有沈妈身后看不出情绪的裴樾,久久才出声:“阿姨。”

      沈妈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小家伙,还好吗?”

      小女孩点点头。

      原本沈妈还想关心两句,有民警过来把她带去审讯室做笔录。留下的裴樾,犹豫半晌,走过去挨着小女孩坐到椅子上。

      沉沉的天色下,雪越下越大,似乎想纯白这个世界。听人说,白色的雪花是离别最忠诚的追随者。说了再见以后,它就会一点一点深埋你来时的痕迹,等来年春天,又化成雨让回忆长眠地底。

      谁也没注意到小女孩眼里噙了雾气,湿漉漉的,她小心翼翼的侧过身子,生怕被谁看清。

      挨着她的裴樾察觉到她的动静,迟疑片刻,学沈妈先前那般抬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别怕,我们会带你回家。”

      回家······小女孩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回头看他。

      当裴行舟匆匆赶到警察局,第一时间去寻小女孩的身影,裴樾先看见他,站起来喊了声:“爸爸。”

      裴行舟“嗯”一声,正想问话,就听到走近的警察在批评教育,沈妈一脸歉意地跟在后头。他立马迎上去,迫切地问:“警察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警察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不快:“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才是,哪有当父母的能让自己小孩一天不到走丢两次······因为是女孩就不紧张了?”

      重男轻女,真是可恨又可悲。

      父母?裴行舟愣了片刻,朝沈妈看过去:“沈妈,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妈还没来得及作声,那边就冲上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扯着裴行舟的裤腿,可怜兮兮:“爸爸······爸爸·······你不要丢下我·······”

      喊他爸爸?这是裴行舟始料未及的。他看着小女孩眼中噙满了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涌出,只能用另一只手不停抹眼泪。

      一旁站着的裴樾抿着嘴角抬眼去看她。

      从警察局出来,原本上午十点的光景,沉郁得非常,像生了病的雾霾,不管怎么治也难见起色。

      黑色保时捷在雪地里缓缓行驶,从天空飘下来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到车身,没能落稳的则被略颠簸的车子抖落在地上。

      小女孩安安静静坐在沈妈腿上,出神地看着车窗外的白雪纷飞。车里开了暖气,那冰天雪地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就算冰冻三尺,隔着玻璃也能一触即融。

      这般无需忌惮的滋味,教她心安不已。

      要等一个红灯,裴行舟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不由自主从后视镜里落到后座的两个小朋友身上。裴樾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家伙这会在沈妈怀里很安静,不哭也不闹,乖巧得有些令人心疼。

      ......
      回到别墅,沈妈如往常一样去厨房准备午餐,餐厅里,小女孩早早就端坐在餐桌上。

      从客厅里过来的裴樾,扫了一圈,才看见被淹没在桌子下的小女孩。

      她真的······好小啊。

      用餐的时候,裴樾直起身子,不动声色地将脖子向前倾了一些。

      对面坐着的小女孩仿佛饿了好几天,狼吞虎咽的,裴樾看得瞠目结舌,没想到人小小的,胃口竟然······那么大!

      “小家伙,慢点,没有人抢你的。”裴行舟伸手揉了揉她绒绒的长发,眼底有半分宠溺。

      小女孩不说话,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反而将小脑袋仰高,怯生生地拿眼去看餐桌对面的裴樾。

      裴行舟顿时了然。他扫了裴樾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哥哥不会跟你抢的,他偏食,只喜欢咚咚。”

      她一听,便没有了顾忌,痛快吃了起来。裴樾出奇地安静着看她,对裴行舟说的话似乎不当回事。

      午餐就在这样不算很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小女孩被裴行舟带到客厅,裴樾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身后。

      几个问题下来,裴行舟大概了解到:她不过五岁就被亲人从南方带到北方弃之。五岁······怎么会还分不清自己的爸爸妈妈?

      裴行舟凝视着小女孩,沉默了半晌才问:“为什么管我叫爸爸?我并不是你的爸爸。”

      小女孩不说话,又开始起雾了。

      为什么管裴行舟叫“爸爸”,她也说不清。但她知道,叫他“爸爸”好像可以回家。

      只是裴行舟从来不是一个感性的人,所以尽管小家伙可怜兮兮,对于理智当先的他来说,已经上升到社会层的问题不得不直面,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眼下这个小家伙莫名其妙的喊他做爸爸,总觉得这事不尽快解决,就会发生点什么。

      事实上已经发生了。

      裴樾鬼使神差的上前拉过小女孩的手:“你管他叫爸爸,那你管我叫什么?”

      似乎受了惊吓,小女孩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就在小女孩还在不知所措的时候,裴樾已经吩咐下去。

      “哥哥,以后就叫我哥哥。”

      她有些受宠若惊,迟迟不敢点头。

      看着不轻易近人的程裴樾突然反常,裴行舟有些难以消化,他头痛地扶额:“阿樾······”

      裴樾当没听见。

      仿佛仅剩下二人的世界,漆黑瞳孔只有小女孩。他抿紧嘴唇,安静地看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开这个口的时候,一声孱弱的“哥哥”传入耳朵。

      很轻,却跟有回音似的,叩击心底。

      她也满眼都是他。

      像只饿了很久的流浪猫被救起,饥渴地、原始而贪婪地,和他对视。

      穷途末路极了。

      要了命的不顾一切。

      殊不知,这一声“哥哥”注定了她的今后都将与他有关,即便是后来逃离了多年,也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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