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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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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有证据,证明当时车里的那‘第二个人’真实存在过吗?
等到夜幕黑沉,言荆摁掉手机屏幕,夹着分局楼下小卖部新买的烟坐在昏暗的楼梯口,握着尸检报告的手骨节分明。
他抻了抻手指,借着月色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时候听他妈说,这样的骨相骨头硬不服输,果然他从小到大脾气都和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死倔死倔。
“几点了还抽,”魏容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劈手夹跑了他手里的烟,待言荆一激灵反应过来要夺,魏容已然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把忽明忽暗橙光点点的烟头准确的弹进了转角处垃圾桶上的烟灰格。
言荆:“……”
“会议纪要半个小时前就发我手机上了,你现在才回来?”言荆啧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挪了挪屁股给魏容腾出路来。
尼玛。魏容暗骂一声,回想起下午对着一大排叫的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领导的自己,恨恨的把外套抽在言荆肩上。
这一下午他在市局装孙子装的只想原地辞职,一场会下来身心备受摧残,恨不得跑出八站地把眼前这个装尾巴狼借口逃走的逼玩意儿抓回来绑在会议室的椅子上。他一路点头哈腰,会后请人多坐会儿喝口茶听他私底下解释案情推断还要磨破嘴皮子。
魏容苦笑。
“我回来的路上听说他们恢复了洪琛手机的部分内容,目前可以查询到程谙车祸之后洪琛的手机定位了?”
“这里,”言荆用手机调出地图,“他的车子开的很慢,路线也很奇怪,洪琛的车在车祸发生之后一路多点停留,短的只听下来几十秒,时间长的有七分钟,在银河区周边绕了很多路,所以才会在肇事逃逸后那么久才驶入银河区。”
“我们唯一确认的停靠点,这儿,”言荆侧了侧屏幕,手指点在离银河区边缘范围一公里内的一个点,“是我们发现他手机的地方。”
“就像你之前猜测的,他会不会是在别的地方接上了什么人?”
言荆脑海中闪过银河区周边的线路图。
“通告发出去了,找到了几个停留点的目击证人,还调来了当时恰好在现场的行车记录仪,未驶入监控盲区的录像你之前看过,也比对过手机上的定位,基本吻合,证人们除了车子停在路边没有看到其他的,行车记录仪待会可以再看看,当时车上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但能再清楚一点的看到汽车的损坏程度。”
车上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我还是更倾向于有人在他逃逸之后接触过别人,并给了他药片,”言荆沉吟片刻,“这可能是眼前最有可能证明洪琛死于谋杀的线索,如果我们能证明他和别人接触过,就能立案,还是要继续查访可能的目击证人和周边监控,逐一排除车辆停留点。”
“算是个小进展吧,”魏容直起身踢了踢言荆的腿,“至少现在有线索了,运气好的话,就侧面印证你之前的推断没错,也最符合逻辑,咱们的人顺着手机定位的路线进银河区验过,确实没有洪琛的车子剐蹭和撞击的痕迹。”
言荆呼了口气,摇了摇头,“几分钟,你可以说他脑部损伤精神错乱所以才一路停车,慌里慌张吃了一片药,让老司机的车技一路保着他安全驶入银河区,最后药效发作才没头没脑撞死在那里。当然你也可以说他是有意识的处理掉了什么物品或者下车接上了什么人然后被灭了口,一直以来,我们都没有洪琛与他人交流接触过的直接证据,虽然我们确实在车里发现了不属于死者的DNA,但……”
但没有办法证明DNA是在案发当时留下的。
甚至死者非正常死亡的判断,都只是虚无的建立在他的直觉和怀疑上。
言荆黑沉浓墨似的眼睫里浮现不出星点暖意,他苦笑一声。
说不定精神错乱的是他自己,洪琛死去的那个夜晚,车上从来就没有过“第二个人”。
“咱们……咱们还有时间。”
“赵局怎么说。”
魏容觉得自己确实不擅长撒谎。
“两天。”
“……”
过道里很黑,但魏容也依然能看到此时言荆沉默的嘴角压抑着极致的国粹。
“死者的手机是在垃圾桶里找到的,他体内查出的药物残留……”言荆撑着头,闭上眼鞭策自己的脑子,“这些信息即使是能关联起来,以我们现在手里掌握的证据要说服上面在他们看来也是远远不够。”
分局里只有刑侦科的办公区还打着雪亮的光。
“我们确实没有关键证据,你以为谁不想你能切切实实拉出个凶手说是私人恩怨吗?”魏容看着他疲惫的神色,欲言又止。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为了这么个不确定是否有关,没有首尾甚至连案都定不了的“事故”……
魏容看着沉沉暮色,又低头看着言荆。
他知道他一路遭了什么样的罪才走到现在这个位置,腰上被出狱的混混捅的那一条长疤,后脑勺被毒贩用枪托砸的坑,便如同他的性格和过往,被他的玩笑和不羁悄然掩饰。
岩川市最年轻的支队长,前途大好。
他知道言荆背着人翻查所有人讳莫如深的旧案,知道他等了这么些年,才等到程谙回国,等到眼前的契机。
除了言荆,没有人会和这种案子死磕,如果不是移送到分局落在他和赵局手里,这样的案子连发协查通告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悄无声息的“规避”。
虽然窝火,但也没法指责,因为这样可能有财团在背后撑腰,媒体高度渗入的案子,一步踏错,一个搞不好就是声名俱毁。
这一切,他真的有过动摇。
值得么?
言荆抖开肩上的外套披上身,侧头看他沉默良久。
眼下的局势很明朗了,组织内部有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不希望他们继续跟进眼前这个案子。
甚至是赵局都反口了。
魏容的提醒虽不直白,但干了这么多年警察,言荆自己也很清楚。
清楚这未尝不是上级想要保全他的态度,“买凶杀人”这个说法影响太坏,严重损坏公信力和警方形象,会引起市民恐慌。但“意外死亡”或者“自杀”这种说法虽然也有概率是事实但又显得太假,不足以取信于人。
这种和媒体搅和在一起又不清不楚的案子向来是最麻烦的,他被赵局坑了一把,要是继续查下去,牵扯到程氏集团的一根毛他都逃不掉干系,万一拿不到实证定不了案,再被有心人翻出和程谙有关,原本没有的事,众口铄金,一瓢‘官商勾结’的狗血淋下来要他往哪躲?这也是赵局反口的原因,希望他立刻从这个案子里撤出来,眼下趁着领导发话,赶紧认个怂整理一下手头的资料证明洪琛精神错乱把案子结了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再硬扛,他可能真的无法全身而退。
可眼下这一关他若不闯,余下有多少关他都不配去闯。
他言荆虽然确实很废物,但还没有软弱到这点程度就能动摇他想要把这个案子继续查下去的决心。
光影明灭,言荆艰难的起身,望着街道上穿梭如织的行人与车辆,霓虹闪烁着微光投在他二人身上,黑暗中的身影才终于有了一些色彩。
——
言荆转身离开他家,神色平静。
“走了。”他起身与程谙擦而过的时候甚至还道了别,大步离开。
程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被楼道里的阴影吞没。
一股细细的酸楚缓缓攀附上他的心头。
夜幕四合,那个人离开好像带走了他家里最后一丝暖流,四壁空空荡荡,夜色蔓延,顺着屋外张牙舞爪的黑暗,寂静的像暗潮般向他涌来。
手机又响了。
连窗外的冷风都恰到好处的噤声。
程谙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上依然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缓慢的举起手机贴在耳畔,睫毛微颤。
“你的警察朋友走了?”电话那头声音阴鸷,轻笑愉悦着似毒蛇吐着信子在耳边私语。
“你应该清楚我和他算不上是朋友。”
程谙的瞳孔微微战栗,尽管身体已经陷入了极度的疲倦,意识也即将被不安淹没,可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格外用力。
“这次伤的可不轻吧?”
幽暗的屏幕里仿佛有一双贴着程谙脸颊的眼睛,无声的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怕了?”淡淡的却瘆人的笑意。
“怕死?”
“放松点,孩子,”电话那头的声音渐渐转为幽暗冰冷的戏谑,“你今天做的不就很好吗?”
程谙没有回答。
“你确实很能干呀,”那个声音言语诡谲,自顾自的继续。
“唔,不过你会这么做说实话我也并不意外,”男人嘲道,“银河区的事我都没有想到能那么顺利,只是……”
“程谙,”
“别再自作聪明了。”
一股刺穿骨髓的寒意猛然穿透了程谙,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阵阵发麻,电话“嘟”的一声挂断,身体不受控制的软倒在沙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