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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添妆 让母亲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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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甘玉只是微微笑着。那天,裴楠霑站了一个早上。给公婆和许甘玉布菜。她想,这套搓磨女性的封建传统可真好。她从来不怕有规矩可循。
忽然腿下一疼,裴九差点跌倒。许甘玉长臂一揽,便把裴九一把抱在身上。温热的呼吸又凑上来,说“你在想谁…”裴楠霑蓦的要站起来,才发现,公婆早已离开了。许甘玉又拧了她一把,轻轻说,我以为你是极欢喜我的。说着就这么大剌剌的抱着新婚的妻子回了自己的院子。裴楠霑能感受到,周围要把她生吞活剥了的目光。好在陈氏治家极严,竟没有人胆敢上前阻止主子做什么。
之后的日子,裴楠霑晨昏定省一日不落。虽然第二日,陈氏就吩咐说,即知道了做人媳妇的本分,走走过场意思一下就得了。裴楠霑却是笑笑,仍旧日日赖在陈氏屋子里。
陈氏起先还板着脸,昂着天鹅般的颈子。却只让裴楠霑布了一道菜,便必会让她坐下。裴楠霑不知道哪里来的脸皮,如果许甘玉不阻止,便顿顿饭必要跟陈氏一起。陈氏数落说,你这哪里是来伺候我饭食的,你这就是来蹭吃喝的。那嘴角还刻意绷着。
有一天裴楠霑说,“听我父亲讲,陈老太傅曾夸他,是武将里,最有学问的。”
陈氏听完噗嗤一笑,便再也不拦着她来了。
许家却是与寻常官宦家不同的。陈氏甚至有自己的书房。有榻有琴,有陈氏自己调的香,有一卷卷画,一落落书。裴楠霑发现许驿满生意上的琐碎事极多。虽然每日晚餐必是要跟陈氏一起用的,但也多是住在自己的书房里。裴楠霑更是许甘玉不叫她,她便不走了。
裴楠霑经常口里念着,母亲说了,我需多读些书才是。
陈氏笑骂,你来在我这里一会学书画,一会抚琴,一会下棋的。偏偏还是个不开窍的。我养你比养玉儿还要辛苦些。我干脆帮你请几个先生吧!
每到这时许甘玉便郑重长揖一礼,正色道,幸苦母亲了。
一日陈氏实在受不了裴楠霑日日缠着,便让管事的王妈妈把中馈的账册扔给裴九。让她学着理事。
账簿看了一个时辰,裴楠霑就病了。
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裴楠霑记得她歪在陈氏的小榻上,正拿着账簿头疼。外面的管事婆子疯了一样的冲进来,快到裴九都没看清是哪个管事婆子。只记得管事婆子哆哆嗖嗖的说,“夫人,裴九小姐,太子,太子来了,说,要给裴九小姐添妆!”
裴楠霑皱了眉头,裴九小姐。
陈氏沉了眼,让人拿来了大氅。牵着裴楠霑的手,拍了拍说,走吧,躲不了的。
雪下得太大了,下得裴楠霑的心口一阵一阵发紧。
太子爷身着玄色常服,领着近十亲卫肃立在许家门口,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裴楠霑甚至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雪太大了,大得晃了裴楠霑的眼,她微微颔了首。
只听一个冷清的声音说,“好久不见。你,可曾怨我…”
可曾怨我?裴楠霑的睫毛眨了眨,抖落上面挂着的雪花。她觉得好生奇怪。她为什么要怨呢,她要怨谁呢。
陈氏牵着她的手紧了紧,微微一服。“民妇,见过太子殿下。”只一服,脖子却是耿着的。毕竟书香门第,骨子里就是耿着的吧。
太子似是没有看到。独独的盯着裴楠霑。雪太大了,裴楠霑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是否说了话。但是看见,太子后面绽出一朵硕大红艳的牡丹花。她从来不知道,花开是有声音的,像是空气凝滞发出的轻叹。嘭,小小的。那花瓣太艳,艳得雪花都不敢靠近,像是独辟出了一方天地。
太子似是说了什么,裴楠霑却没听清。但她心里清楚,后面那身体头颅分开的人,定是戳了她一剑,
牡丹花啊,一落便是一朵。
“谢太子添妆…”
这句话穿过大雪传到太子耳里的时候。他只看见,两个发髻简单,脖颈挺立的背影。太子恍惚了一下,抿紧了唇,更是血色不见。那声脆脆的谢太子添妆,好像,含着笑,她笑了。
自此,裴楠霑便不怎么出屋了。只有太阳极大的时候,裴楠霑会晃着去陈氏的书房里,缠着陈氏画牡丹。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冷了,裴楠霑的心口总是疼得厉害。陈氏惦记着她,常常让王妈妈送来一落落书,一卷卷画,亦或是一碟现做的糕点。只是,这个小丫头,竟然不喜甜。
王妈妈弄不懂,一个十八九岁的丫头,心里怎么苦得连点糖都不爱沾。王妈妈亦觉得,少夫人和夫人啊,哪里是婆媳。明明是惺惺相惜的同龄人。不知道是因为自家夫人保养得体,还是少夫人的相貌太普通,眼神却太深了。
陈氏说,你跟我想得不一样
裴楠霑说,您跟我想得却是一样
许甘玉却跟裴楠霑想得不太一样。许甘玉长得太漂亮,走到哪里都闪着光,然而他却能轻易的掩住自己的光芒,瞬间淹没在人群里。裴楠霑不太意外。意外的是,他从不瞒着她。
他很忙。许驿满把大部分许家产业都交给了这个独子。而许甘玉意外的不似他轻佻的外表。一个人时,常常皱着眉。裴九知道,他朋友很多,很多形似商人,很多身材却太魁梧了些。所以,裴九从不进许甘玉的书房。裴楠霑觉得,人,总是要有自己的秘密的。这种不交心的相处,让她觉得熟悉且安心。
许甘玉对裴楠霑极好,却也常常捉弄她。许甘玉喜欢摸着裴楠霑心口的那道疤,喃喃的说,这郎中的女红怕是比我夫人要好。
裴楠霑说,是,恐怕比母亲的女红还要好些。改日我便央母亲,在这里帮我秀一朵牡丹吧。
许甘玉听了,便一口咬上去。一咬便是极狠的,甚至有点微微浸出血来。但裴楠霑的心口,却不疼了。
这个冬天裴楠霑似乎特别怕冷,一直戴着高高的狐裘,显得本不大的小脸愈发小了。直到有一日,陈氏看到没被狐裘挡住的颈子上,一点殷红。
据春杏说,夫人骂起人来也是很凶的。她万万没想到,公子玉琢一般的人,竟然被夫人骂作不知深浅的小崽子。不过,她低头看了眼泡在浴桶里的自家小姐,默默噤了声。
许甘玉还是喜欢逗弄裴楠霑,但却温柔了许多。
许甘玉问,你如何不出门了?是怕吗?
裴楠霑愣了一下,她不怕。
夫君明日带我出门可好?回头粲然一笑,笑得烛光都晃了晃。
甘玉以为是看错了,把裴楠霑的脸捧在手里又看了看。这张脸太普通了些。
次日,两人携手走出了许府。雪早已化了,然而行至门口长街,裴楠霑还是微微顿了一下,绕开了一个圈。
阳光太好,裴楠霑似乎许久没这般肆意的晒过太阳了。许甘玉笑着戳她,长得普通些倒是好的,也不怕晒黑了。
裴楠霑迎着他,我哪里普通了,我明明就是人间理想裴楠霑啊。
两人走在街上,引了无数目光来看。当然,多是看许甘玉的。裴楠霑说,她想去喝喝花酒。
许甘玉拱手一揖,“夫人饶我,进去那里我怕是要被生着吞了。就算囫囵给吐出来,回家后,怕母亲也是要打死我的。”
裴楠霑笑得灿烂。她的婆婆,确实是极好的。然而在陈氏脸上,裴楠霑总是能看出许多忧愁。忧,却不怨。
许驿满对于陈氏一直是十分满意爱护的。陈氏曾说服着许驿满纳几房小妾,许驿满却不肯。
许驿满说,自己只是一个无功名无世袭的商贾。得岳丈垂青赏识,得了这么个夫人,已是祖辈积了德。怎敢负。
陈氏却说,“那么挑几个机灵点的放你书房里吧。”
许家,只一个许公子。
许家的产业遍布极广。银楼当铺,丝绸美酒,茶庄书肆,但凡是赚钱的,都有许家的身影。然而,商贾,总是缺了一点底气的。
许驿满想让许甘玉考科举。这本是不难的,陈柏原却吹胡子瞪眼睛的不让。
陈氏也说,“如果科考,玉儿这番做派,恐是只能得个探花郎。”
有一日一品大将军裴胜道找到他。他想,武将比起文臣终是差了些。但,他儿子怕是没有他命好,能再娶个太傅之女了。但他们家,也算是高攀了。还好他这嫡子,长得漂亮了些。
许甘玉找了家坐落在朱雀大街的酒楼,叫望鹊楼。裴楠霑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十分有趣。望鹊楼,白话点,不正是看鸟楼吗。朱雀好好一个火神,被楼主人硬生生拉下神坛,好生有趣。这里望出去,有整个京城最好的风景。
许甘玉说,“那日啊,太子爷就是在这,一袭玄色常服的拦了我。害我散了好多银锞子。”
这望鹊楼里形形色色之人皆有。提剑的,拿扇的,甚至有几个显眼的女公子。
饶是许甘玉尽了力,还是阻不住女公子巴巴的过来问,两位公子,是否介意一起。
春杏眉角一跳。就想冲过去把人给隔开。
许甘玉媚邪一笑,眼角的泪痣衬得一双桃花眼多情的要滴出水来。淡淡的一声,好
春杏愣住了,女公子身型一闪就坐在了许甘玉对面,自顾的喊小二添碗筷。许甘玉后来说,他一眼便认出了她来。那是大璟朝的公主,太子爷的嫡妹妹,林瑞思。
呵,嫡亲的妹妹啊,长得可真像啊。
那顿饭,裴楠霑吃的很开心。她一直是笑着的。一直笑看着那张八成相似的脸,把林瑞思看得脸蛋脖子耳垂都红了。林瑞思不明白,这个长相普通,身量普通的人,为什么人在笑着,眼睛却在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