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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不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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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盛夏,柳绿蝉鸣汴京城。
日夕时分,京郊翠明湖畔一方古朴幽静的小苑走出二位雍容女子。
只见一妇人头饰玛瑙赤金挖耳簪,穿着石青软罗衫,蜜合色素纱裙,罩一件芦灰湖绫折枝莲缘边褙子,施施然上了软轿:“留步莫要再送。我两家做亲家许多年,我儿如今不在人世,方才劳你走动。玉昭不日也入你家门,想来不会苛待亲姐姐的儿女。”说罢回头望了一眼,扯起袖子遮面低泣,“只是英昭,可怜我疼她一世!”
另一妇人头戴一条鸦青蜀锦抹额,着靛蓝横罗长衫,下有银灰织锦褶裥裙,见状重重把头一顿沉声道:“我做婆婆的何尝不恨!玉昭入门我定如英昭般不贰对待。今日我应允之事,不会有半分食言。你且宽心,勿要忧思过度。”
闻言,轿子上的似要再说什么,又长嗟一声,使唤轿夫走了。
是夜,方翰林宅院。
那靛蓝衫娘子正是方家太夫人,端坐正堂上首,下头立着去年死了老婆的儿子,另嬷嬷丫鬟一干人。
“我今日邀沈夫人来的意思,你已经知道了,如此我便不与你多废话。沈二姑娘我见过的,才学品行、言语举动,样样都是大家风范。前两年沈家心气高不肯轻易议亲,耽误了姑娘的名声,我才能为你求得。你年纪还轻,行走官场还需岳家帮衬;更有内宅之事,须得劳动当家主母,不能光靠我这个老婆子。”太夫人年纪只四五十岁,言语却极为沉稳,顿挫有力。
下头这位翰林院编修方知有大人木着一张脸,伏首拜下:“悉听母亲安排。”
太夫人知道自己儿子最是将礼教铭记于心,闻此言又想起儿媳妇生前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忍不住骂道:“沈侯世家大族,两个女儿送来我们家,是低嫁。虽说沈二姑娘性情豁达,你也得以礼相待,勿要再日日提什么经夫妇、成孝敬!没得让媳妇日日来我屋中请安站规矩,你比我倒更像个婆婆!”
正堂屏风外,是两只偷听长辈说话的小狐狸。大的穿了件对襟小薄袄,紧紧抓住头上的环翠不让其发出声响,这是方家大姐儿方晏如,今年芳龄九岁;小的穿了件月白小衫,脸上古板正直之色不输方大人,这是二姐儿方斯如,今年芳龄七岁。
方晏如捂着一头钗环侧过身来,竭力压低声音凑到妹子旁打小报告:“姨母不日就要入我们家门了,也不知我二人要不要改口叫她母亲呢。”而方斯如脸上正直之色不减,只是耳朵凑得离屏风更近了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祖母为父亲续弦,千思万虑。我们小辈勿要胡乱议论。”方晏如冲妹子扮鬼脸,心知她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如此也不会跟随自己来扒屏风偷听。
两个姐儿住的是离正堂近的东厢房,二人听够了便脚底抹油溜回去。
方斯如心里是喜欢姨母的,姨母每每来看她,总会带些新奇没见过的小玩意儿,也唠叨一些古怪的话,有什么法律法规、权利义务,听得她云里雾里。姨母与晏如姐姐相处便从不说这些。
哦,姨母嫁给父亲后便要改口称母亲了。方斯如觉得祖母挑儿媳妇的眼光非常好。
方斯如左盼右盼,盼到姨母进门。喜宴办得隆重,遍邀京城亲朋名门,仪仗聘礼有僭越之嫌,好在方知有亡父官至中书令,太夫人称是以诰命身份亲自操办下贴,因而没被碎嘴言官参上几本。她与姐姐身份尴尬,不好在喜宴上露面,直至礼成第二天才被嬷嬷引去拜见嫡母。
只见沈玉昭手持鸳鸯戏水团花扇,头上插数支攒珠钗,攒珠拱着一支和合二仙金簪,身上是莺绿绉纱衫,金丝红罗裙,臂弯处隐一只羊脂白玉钏,粉黛不掩绝色,杏眼含笑,婉兮清扬。方斯如没见过沈玉昭这般光华,抬头似是被晃了眼,遂赶忙拜道:“母亲安好。”
沈玉昭笑脸盈盈,摆手屏退下人,将方斯如拢在怀里摸来捏去:“我的宝儿,许久未见你!今日留在我屋里说话可好?”说着将一锦囊递给方斯如,又捋下臂上玉钏塞进她怀中。方斯如知道那锦囊里又是些新奇玩意儿,只一边应着一边打量玉钏,这白玉钏打磨的形状自己竟是从未见过,正要发问,又闻:“这是我来时带的物件,一直贴身戴着的,你看见此物可有什么感觉?”来时带的?什么感觉?方斯如不解,但沈玉昭平日与自己也说些奇怪的话,只当她老毛病又犯了,遍专心端详手中白玉。“玉质温润,打磨细致,形状流畅。”方斯如只道出这些。但盯着这玉,愈看愈觉得心中悸动。这玉,这块石头,她竟觉得不是这个世界的物什!沈玉昭见她面色变化,嬉笑道:“想不到与你有缘分的竟是我这手钏儿,你便戴着吧。”
沈玉昭这手钏是有来头的。她原是21世纪根正苗红大好青年,一日被一个叫系统的东西缠住脱不了身,无奈进入这个历史上没有出现的朝代,“冒名顶替”了沈家身患绝症的二姑娘,从此沈二姑娘身体里换了个人,也生龙活虎起来。只是来时,自己花大价钱买的白玉手钏也跟了过来,沈玉昭的系统告诉她,是因为她与沈家二姑娘同名同姓,名中带玉,手上的白玉钏合了二姑娘性格,才选了她来“替”二姑娘活一遭。沈玉昭觉得这系统选人简直像拉郎配,忒不靠谱。
系统唯一有用的地方就是感知到了方斯如的存在。系统要求沈玉昭潜移默化告诉方斯如自己的存在,并且在其动摇之时照这脑门敲几崩子。沈玉昭惊,难不成系统没有未成年保护法?系统摇头晃脑,原来方斯如已经千百岁有余,是它系统的(管理员)爹!沈玉昭大悟,原来她亲外甥女是她亲爹的亲爹。
正当沈玉昭打算要给脑崩子时,方斯如自己将头凑了过来。沈玉昭一愣,犹豫半晌,敲了下去。“多谢你。”方斯如直盯着她眼睛笑道。“你…你怎么就已经…?”沈玉昭错愕。
方斯如往沈玉昭怀里一坐,悠悠哉哉道:“我是个什么身份,你已经知道了;你是什么身份,我如今也清楚。我手底下的系统每一个都有心智和性格,你身上这个系统跟随我百年有余,我知道它夹带私货,想诓你敲我一脑壳罢了。我现在是垂髫小儿,却有超它千万倍的智慧。”说罢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沈玉昭觉得方斯如这副样子跟系统那臭模样如出一辙。
“可你为什么会变成小孩儿呢?”沈玉昭好奇发问。
方斯如正色:“我不说,我觉得丢人。”
沈玉昭皱眉:“你也不是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