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桑记》七刀临叙白

2、李德贤其人 李德贤长得

　　瑾妃娘娘其实是个顶有脾气的主子，甩起脸子来连皇帝都要给几分面子，皇帝似乎也是好瑾妃这口小性儿，就宠着惯着，虽算不上是独宠，但比起大多数深宫寂寞的娘娘们，已经算是不错，是以揽芳阁的营生也算得上是宫里的好营生。
　　皇帝今年四十有六人到中年，后宫妃子不少子嗣却不多，原以为比起他那位在朝政上多有建树的老爹，比不过前朝好歹拼拼子嗣，结果连孩子也拼不过，他老爹在位时膝下九个皇子十二个公主，而当朝皇帝妃子数量不少，却只得四个皇子三个公主，他自觉已经很努力可仍是收效甚微，所以对子嗣也格外地看重。
　　最近毓秀宫的一位美人有了喜讯，皇帝十分高兴，对这位孙美人疼爱有加，孙美人出身不高，皇帝已不记得是哪年临幸了这位美人让她从尚仪局宫女变成了选侍，后来也是一时兴起召幸了几次，不承想便有了龙子，刚传出喜讯皇帝便晋了她做美人，衣食起居都照着最好的伺候。
　　瑾妃娘娘膝下其实有两个公主，按宫中子嗣总数和所占比例来说，当的上第一，可是公主毕竟不如皇子顶用，看着孙美人有喜瑾妃也难免眼红闹小脾气，可偏生这几天皇帝一门心思在孙美人那里根本也顾不上瑾妃的小脾气，所以说是好营生的揽芳阁最近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就连张巧英这种眼明心亮手脚麻利的都被挑了好几次毛病，被罚饿过好几顿饭，但是罚饿饭已经算是极轻的惩罚了，静儿就有几回被罚在院子角落举着一盆水跪上几个时辰，水撒了盆掉了还被打过几回。前几日还有一个小太监因为布菜不知怎的得罪了瑾妃，被打了几板子如今还在养病。一时间揽芳阁人人自危。
　　张巧英虽然人前跟王茂李德贤保持距离看起来亲疏得当，碰面还会福一福身道一声“王公公好”“李公公好”，其实私底下茂哥贤哥叫的也亲热。有时候被饿了饭就跑尚膳监找王茂，他总能寻点吃的给她垫肚子，有几次甚至还挺丰盛，所以即便被饿了几次饭其实到底也没真被饿着。
　　这段时间后宫里基本都是围着孙美人转，准确的说是围着孙美人的肚子转。王茂毕竟是一位对上位有追求的公公，求了尚膳监掌印王安，遣他专门负责孙美人的日常饮食，若是来日孙美人诞下皇子，自然也是大功一件。
　　王茂忙的脚不沾地，张巧英去尚膳监寻十次有八次扑了空。王茂不常在尚膳监，揽芳阁又是个危险之地，不当值时张巧英也不敢在瑾妃面前多晃，偌大皇宫也只有御马监一个去处了。
　　其实李德贤也不是时时有空，好歹也是御马监的掌司太监，可若是张巧英来寻他，他也乐得一陪，毕竟他是个没什么上进心混日子的太监。

　　这日张巧英忙完了揽芳阁的活计，瞧着瑾妃的脸色又有些不好，听昨晚当值的芳灵说是昨日孙美人报称身子不爽利，皇帝愣是把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宣了去，恰巧瑾妃偏头疼的毛病犯了，传了三趟太医院都没人来应，昨儿个晚上就摔了东西，今天一早去了太后宫里，回来脸色也不好，张巧英心道麻烦，还是躲一躲为上上策。
　　正出宫门，便听静儿在身后唤她，回头一看，静儿脸上红红的带着伤肿了老高，眼里泪水涟涟的，张巧英急忙把她拉到角门后避一避视线。
　　“巧英姐姐救救我吧。”静儿说着就要下跪，张巧英急忙去扶，但静儿跪的太实在根本扶不起来，她只好就势跟静儿蹲到了地上。
　　“你这是……”
　　“巧英姐姐，这地方我真的待不下去了……”静儿带着哭腔，又因为脸上肿了说话也含含糊糊的不甚清楚，只翻了手心儿给张巧英看。
　　张巧英一贯知道这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没什么人道可言，主子就是绝对的权利象征，奴才连命都是官家的可以任意处置，可是看到静儿肿起的双颊，被打的没一块好皮的手心，还是觉得有些残忍。
　　“昨晚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全在毓秀宫，我被指去传太医自然传不来，主子气急了就冲我撒气……可我……什么都没做错啊……”静儿说着低声哭了起来。
　　张巧英也不太会安慰人，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一下一下捋着静儿的后背，让她把头靠在自己怀里。
　　“巧英姐姐，你识得的人多，能不能去求求王茂公公，将我调走，调到哪里都好……王公公最近伺候孙美人也颇得势……求求你了，我实在是受不住了……”
　　张巧英听这话心里也犯难，她自然看不得静儿受苦，也知道若是她开口王茂定然会当成差事去办，可她从心里不情愿麻烦王茂，不想利用他对自己的心思，更不想欠他人情。退一步讲，去求一个王茂的人情其实也容易，但又须得担上事办不成的风险，如此一来既欠了王茂的人情，又可能会影响了王茂前途，静儿的处境也会更加糟糕。
　　这厢静儿哭的已经岔了气，张巧英轻轻捧起静儿的脸，看着她哭的通红的眼睛，轻声道：“你说的这事我一定替你想办法，我先帮你弄点药抹抹，不然一直这么肿着也不好看，要是留了疤可就更不值当了。”
　　说完把静儿从地上拉起来，送她回了屋子，又安抚了一会，转身出来了。
　　这可真是个麻烦事。
　　想想静儿惨兮兮的样子，张巧英还是决定先去找王茂商量一下。
　　到了尚膳监，大忙人王茂果然又不在，听说是最近天气热起来孙美人食欲不太好，王茂奉旨出宫采买去了。
　　王茂能有上进的好差事张巧英自然也是替他高兴的，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孙美人这一胎不太像是能成事的样子。
　　罢了，找个时间叫上李德贤一起给王茂做做思想工作，让他也不必将得失太放在心上，若是没能上位，也别太失望就是了。
　　既然王茂不在，那托付王茂帮静儿调走的事自然也一时没什么着落，即是求人帮忙也不好让人家上门去问，只好下回等王茂在时再做打算。
　　出了尚膳监张巧英直奔御马监，她最近私下里见李德贤的次数比入宫三年以来私下见他的次数加起来都多。
　　而对于自己近来总跑御马监见李德贤的事，张巧英觉得大抵是因为在自己心里李德贤乃是个有主见有远见的公公，而自己作为一个从开化文明来的人就应当结交这种有主见有远见的公公。
　　他不像王茂那么钻营所以空闲时间多些，又没赌啊玩啊什么的不良嗜好，平日里就是看看书写写字打发打发时间。张巧英对李德贤的藏书还是颇有兴趣的，他那儿有不少游记类的书。
　　在现代的时候张巧英就是个旅游爱好者，立志走遍祖国大好河山，结果钱还没攒够人先穿越了，未竟的梦想还是她生活的目标，有机会还是要出去走走看看的，只是眼下只能呆在宫里，所以有时她也会向李德贤借上几本游记拿回揽芳阁看，一方面是掌握些这个时代的知识，另一方面正好研究一下这边地理风物，做做攻略，等到出宫时到处逛一逛走一走，寻个喜欢的地方落脚安家，也不枉是穿越过来走一遭。
　　其实张巧英喜欢看书还有个原因，那就是李德贤的书几乎每本都有他自己做的注解和笔记，有些书里还有他根据描述自己画的地形图。李德贤明明长在深宫，地图却画的惟妙惟肖，像是亲眼见过似的，张巧英还格外喜欢李德贤的字，他的字算不上是什么大家字体，但是在她眼里李德贤一笔行书小字写的极为俊秀，在书页边边角角做的题记看起来格外顺眼。
　　大概，李德贤心里也是向往去外面的世界走走的吧，太监不似宫女，基本没有出宫一说，被囚在这方方正正的小天地里，他应当也是难过的吧。
　　张巧英赶到御马监的时候，赵园眼尖，看到她就径直走过来了，笑呵呵地说：“巧英姐姐最近来的勤快，我们李公公今儿休息，这会儿正一个人在房里呢。”
　　赵园是李德贤手下当差的一个小太监，在张巧英看来也当得上是心腹，是以他们之间的来往也没有防着这位赵小公公。
　　张巧英敲门进去的时候，李德贤正好在桌前看书，他一手擎着书，另一个手里还握着笔，边看边写，见张巧英进来正从书上将目光移到她身上。
　　张巧英向来知道李德贤容貌不俗，可她今日推门进来，瞧见他，却又被惊了一惊，心猛的被拨了一下。
　　李德贤坐在窗边的桌子后面，桌子上零零散散放了几本书，他手里拿着一本，似乎是张巧英上回借的那本游记的下册，配房的窗户其实小的很，阳光透过窗子将窗外的树影也投了进来，斑斑驳驳的映在此刻李德贤仰起的脸上，让本来就棱角分明的脸更显得如梦如幻，最让张巧英称绝的丹凤眼正投过惊讶的目光，微微张开的薄唇似乎也在证明着这点。骨节分明白净修长的手里还攥着笔。刚进门瞧见他这幅样子，张巧英突然觉得他这样看着呆呆的还有点可爱。
　　李德贤很快就从微微惊讶的状态中脱身出来，将笔搁到笔架上，又将书归置起来，边收拾边招呼站在门口的张巧英往屋里坐。
　　李德贤的屋子其实很简单，靠着窗户一张书桌，书桌旁边一个小小的置物架，上头放了几本大概是常翻看的书，床在书桌往里，靠内墙的位置，上面的被褥从来都是整整齐齐，书桌前头有两把椅子，李德贤正招待张巧英在椅子上坐下。
　　张巧英到底是个现代人，在她的认知里整个皇宫的人都像是给皇帝一个人打工的打工仔，不管是妃子还是奴才本质上都没什么区别，所以她从来也不曾对工人阶级有什么歧视，太监净身入宫说白了就是一种职业要求，当然这种职业要求是摧残人的所在，宫里的中官身上总有大大小小的毛病，她见过搂不住尿的老太监，也在接触一些公公的时候闻到过他们身上那些若有若无的尿骚味，通常洒扫宫女最不乐意干的活就是打扫公公们住的屋子，张巧英在刚入宫的时候也干过几次，谈不上嫌弃，只有悲哀和怜悯。
　　李德贤却是少见的干净，张巧英在他屋子里永远闻不到她在其他公公房里闻到的那股味道，也不见他有用什么香料去盖，应当是格外地爱好干净了。
　　张巧英坐在椅子上看着李德贤给她沏茶的背影，大概是因为今天不当值的缘故，李德贤穿了一件浅灰的圆领袍，头上青丝被一根木簪束起却没戴官帽，腰带在腰上围出细细的一圈，更显得身体修长起来，与平日里穿绯色官服多少有点艳丽，今天这一身倒看起来像个有点文气的书生。
　　若是家中还能过活，李德贤是不是也可以正常读书参加科举然后为官一方仕途坦荡娇妻美妾儿孙满堂呢？又或许那才是他本该过的日子吧。
　　“喝茶。”
　　直到李德贤递了茶过来张巧英才回过神。
　　“今日是借书还是练字？”
　　李德贤看张巧英接过茶还是有点愣愣的，于是出声询问。
　　是了，这些日子她往李德贤处来不是借书就是练字，毕竟她喜欢李德贤写那手还不错的字，也一心向学。
　　“今日，今日我有一事与贤哥你商量。”
　　张巧英抬头看着李德贤，后者眼里又闪过一丝微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