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想起你》子木木

3、第 3 章

　　辛想和辛岩回到家，辛岩翻出了家里的医药箱，给辛想的脸蛋抹药。明明是疼到不行，想想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生生地忍着。辛岩看着忍耐倔强的孩子，心里有百般滋味，却说不出“疼不疼，爸爸给吹吹”这样的话来。

　　自从妻子生病以来，他和儿子就没有交流了。他是记得曾经想想是多么粘他的。他的工作不安定，总是免不了三五七回的出差。每次通电话，想想都会在没说几句话后就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回来的时候，总是抱着他的大腿，撒娇着说：“爸爸，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有没有给我买连环画？”明明他每次回来有一大包东西都是给想想买的，想想最先迎接的总是他，而不是他的包。这样的想想，是什么时候不见了的？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辛岩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辛想。辛想没有理会，慢悠悠地倒了一杯水喝。电话还在想，辛岩没有接，然后电话就断了。过一会电话又响起来。辛想还在喝水，之后慢悠悠地回了房间。辛岩叹了一口气之后，才接起了电话。那边着急略带磁性的声音问了一连串问题，辛岩只说了“没事了，我有点累了”就挂了电话，然后电话声音就没有再响起。

　　靠在门边的辛想沿着门板滑下了身子，蜷缩着把自己捂在臂弯里，白天没流出来的泪水沿着手臂无声地滴到了地板上。他抬头，床头上摆放着母亲和他的合照，母亲慈爱地看着他，嘴角有细微却仍可察觉的笑纹，自己比着一个胜利的手势，满脸灿烂的笑容很耀眼。

　　原本也有他和父亲的合照的，现在已经被他收起来了。父亲穿着白色的T恤和深蓝的带边运动裤，那时他们刚跑步回来，父亲让他骑在肩膀上，他搂着父亲的脖子笑得很欢。父亲年轻的脸上，也展露着宠溺和温柔的笑容。

　　辛想现在才知道，他有和母亲的合照，有和父亲的合照，却没有和父亲母亲一起的合照，也没有父亲母亲的合照。为什么，从前的自己从来没有留意呢？

　　总是父亲说“我给你们拍张照吧”，或者母亲说“我给你俩拍张照吧”，却从来不是说“我们一起拍张照吧”。为什么？那时的自己只以为自己有多幸福，却从没有察觉这样的不协调呢？

　　如果没有那天，如果自己没有因为好奇而闯进了一个禁区，这样的快乐美好的生活，即使是假的，也仍是持续的吧。母亲也不会生病，从此一蹶不振，生无可恋吧。可是，难道我也不能让母亲觉得留恋吗，为什么母亲就这么决绝地离去？也许，母亲的埋怨，是对父亲，也有对我。

　　泪眼朦胧中，辛想看着与母亲的合照，母亲的面容渐渐模糊了。

　　醒来的时候，辛想看看自己，是躺在床上的，薄薄的棉被搭在腰间，微微有些热意。看向窗外的夜幕，没有星星，一轮明月高挂空中，明亮得刺眼。不知为什么，辛想觉得这样的月亮是孤单的，只有渐渐入夏的虫鸣伴随，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

　　床头的照片被移动了一下位置，一张小纸条压在相框下面，是父亲的留言。

　　看你还在睡，就没叫醒你。我做了扬州炒饭，热热就可以吃了。爸爸。

　　辛想把纸条抓成一团要扔进纸篓，犹疑了一下，还是把它摊平了放进床边的抽屉里。

　　在长身体的小孩经不得饿，辛想虽然很想耍耍性格，但是“咕噜”叫着的肚子瞬间打破了他原本就不怎么坚定的坚持。他爬下床，开了房门往厨房去了。

　　一盘包着保鲜膜的扬州炒饭在冰箱里头。辛想记得他第一次吃扬州炒饭就是父亲带去吃的，在一家其貌不扬的小饭馆里，一对小夫妻经营着。那天，那个妻子似乎把手给烫伤了，只有丈夫一个人进进出出地忙来忙去。妻子刚提起盘子想端给客人，丈夫就制止了，并心疼地说：“手伤了就不要干活了，别沾水，也别拿烫的东西，我一个人忙得来。”眼睛里是对妻子的关心和疼惜。

　　那天的扬州炒饭，辛想不知是被小夫妻之间的那股温情感染了，还是那家馆子的手艺确实很好，辛想吃到了他生平觉得最好吃的东西。之后，辛想一直都很喜欢吃扬州炒饭，父亲就学会炒了。

　　父亲学做炒饭还是吃了一些苦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上班族，空闲时间本来就不多，父亲还要挤出来学厨艺。所以，当父亲端着他的第一盘炒饭放在辛想面前时，虽然炒得很焦，虽然炒得很咸，辛想还是很给面子的把盘子刮得晶晶亮亮。末了，还调皮地摸摸肚子说：“乖，下次会更好吃的。”记得父亲在一旁抚着他的发，笑得很欣喜。之后，父亲炒出来的扬州炒饭也就越发有模有样，辛想也确实每次都吃得狼吞虎咽，末了还吧嗒吧嗒地咂咂嘴觉得意犹未尽了。

　　其实，能吃到父亲手艺的次数本来就不多。父亲长期很忙，在家吃饭的时间都不多。可是自从母亲去世了，每当辛想傍晚放学回家，都能看到父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只是，在饭桌上，他们不再有欢声笑语，取而代之的是沉默。辛想知道，一切的缘由，追究起来，其实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