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苏》恩和、

6、时间不会走了 有一种疼痛

　　第六章 时间不会走了

　　很多时候，沉美都希望自己可以突然地消失。在这个病毒肆虐的夏天，到处笼罩其死亡的阴影。沉美用感觉抚摸着心灵，那些曾经的波涛汹涌，似乎已经变得风平浪静。曾经爱过的人，也似乎在心里渐渐变得寂静，甚至销声匿迹。
　　聪慧决定结婚，是十分仓促的事情。聪慧打来电话，声音十分快乐。她说：沉美，我要结婚。在教堂举行一个小的婚礼，你来。
　　挂掉电话，沉美微笑，想起聪慧和乔宋的感情。也许这样激烈直白的爱情才是美丽的，突然内心惆怅而沮丧，那些幸福的事情，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乔宋亲吻穿着婚纱的聪慧，沉美听到周围人的欢呼，轻轻笑起来。
　　有一种疼痛是缓慢的，好像一根铁丝，以最快的速度插入心脏，再以最缓慢的速度拔出。清醒的，不留余地。
　　教堂前拍照片，沉美站在聪慧的身边，画面被定格，是被太阳微微烤红的脸。她的眼睛里，是一片清澈的空灵。
　　这样的热闹是无聊而漫长的，离开大群有着快乐表情的人，沉美转身，看到苏昭和在树荫下面安静的望着她。依旧犀利的眼神，像黑暗里蛰伏的兽。她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沉美想起那个夜晚的亲吻，不由得笑起来。
　　你总是在自顾自地笑。为什么？ 苏昭和问她。
　　沉美侧过头看他，没有回答。突然她说：去我家里，我出来的时候刚把西瓜放进冰箱里。
　　苏昭和定定看住沉美得眼睛，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的说明。他突然也笑起来，说：好。
　　电梯停在十三楼，打开门是空调带出的湿冷的空气，夹杂着陌生的气味。
　　屋子里的东西几乎是随意乱放的。红色的软沙发上放着的没有穿起鞋带的鞋子，随处可见的衣服，书籍，形态各异的玻璃杯子。苏昭和注意到那些精致的玻璃杯子，饶有兴趣的问：你喜欢这些杯子吗？
　　沉美说：杯子不是我的，我只是带回来，没有地方放，随便丢在那里。不要管它们，我炸了西瓜汁，来喝。
　　苏昭和走过去，眼睛里有些东西忽明忽暗，他说：你的生活看起来一片混乱。
　　没有，我觉得很好。我只是没有时间来整理。 沉美说。
　　苏昭和没有说话，仰头大口喝掉杯子里红色的液体，他说：我要走了。
　　好。 这是沉美唯一的回答。

　　错过，只是在一瞬间会发生的事情。
　　苏昭和狠狠的抱住沉美，她的瘦弱如同栀子的花枝。
　　我们是否有相爱的可能，回答我。
　　沉美抬起头，笑的脆弱天真，她说：相爱之前，你是否做好了毁灭的准备。
　　仅仅是一个须臾的瞬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假象，所有的幻想，所有的爱恋，所有的一切，无声崩溃。
　　如果亲吻的时候，看到的依旧是绝望，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拯救这样的寂寞。如果拥抱的时候，心里依旧是一片无声的寂静，还有谁可以填补内心缺失掉的巨大缺口。沉美想，也许绝望和癌症是一样的。没有办法拯救。
　　夜色由深到浅，沉美起身给再见到了一大杯白水，她跪在床边看着这个男人，伸手去抚摸他的额头，眉毛，眼睛，脸颊，嘴唇，下巴和坚硬的胡渣。她没有把握可以记得他。这个男人对她来说和陌生人毫无分别。她只是迷恋起他熟睡的表情，温情的，天真的。她俯下身把头埋进他的脖子里，用力嗅闻他皮肤的气味，洁净的，陌生而温暖。让她想起海洋，想起那个曾经给过她爱情的男人，他带走了她心里丰盛美好的爱情，给了她全部的自由和寂寞。沉美早就意识，这样漫长的过程，足已让全部的愿望和激情得以溃烂，她对海洋已不再抱有任何的幻想。只是她记得他，不能忘记。她的心，是静止的……

　　收到纪香的信，是2006年7月的一天。
　　沉美：
　　你是否还好。
　　这是纪香信中仅有的内容。沉美微笑着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她们从来都是独立的，就像又美和自己，这个世界彼此唯一的亲人，然而在又美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却不能守在他的身边。沉美至今记得纪香当时撕心裂肺的哭泣，响彻整个昏暗深邃的楼道。声声凄厉，回忆起来，沉美都觉得心口发紧。只是后来，沉美再见到得纪香，神情冷漠的，安静的。她能够体会那种无声的寂寞。灵魂的无所依傍。丧失的支撑。
　　沉美回信给纪香。她们从不打电话或者发邮件。只是写信，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讲，纪香和沉美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关联最深的人，因为她们有共同的记忆，有一个可以共同思念至深的人。
　　也许稀薄是这个世界潜在的某种不可抗力的东西。爱，是一个人的事情。这是沉美和纪香都愿意去相信的事情。只是沉美始终无法理解纪香的感情，以及又美最后的抉择，所以她选择离他们更远一些，去追求自己沉沦到底的自由。她只是爱在自己的幻觉里来去自如。幻想着一辈子不会离开的人，幻想着一辈子不会重来的事情。又美曾经说过：
　　喜欢沉浸是可耻的。
　　她想，又美说的对。只是她还是喜欢沉浸，那似乎是唯一的出路。无路可走是一件多么无望的事情，沉美憎恨这样的无望，她始终在幻觉里找寻出口，她很少思考，是否真的有出口。不过，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消耗的时间。

　　纪香把沉美的信放进抽屉里，回头看到伏在桌子上写东西的林暖夏。阳光照在她碎碎的长头发上，泛起的光晕。纪香走过去，替她放下一杯水，林暖夏安静的抬头，眯起眼睛的微笑。恍若冬日迸发的阳光，毛茸茸的，暖洋洋的。纪香加深的笑意。如果一切都可以以这样唯美的姿态收场，是否算得上一件幸运的事情。

　　黄昏总是伴随着落寞的，这个夏天的黄昏，沉闷的仿佛43度的水温。湿粘的，惆怅的。林暖夏摁下电梯的按钮，用手拉拉书包的肩带。她依旧干净，非常干净。这样一个她，无法想象，那样温暖的笑容竟是属于这样的女孩子。此时，林暖夏的眼睛，明亮如同星辰。
　　菲佣依旧试图接过林暖夏手里的书包。我自己来吧。她确实是在微笑。颜素仁看着女儿安静的上楼，这样干净的一个女孩子，她自己甚至觉得，女儿这一身看起来不可亵渎的洁净感，真想让人忍不住伸手摸一把。
　　林暖夏是那种干净的刺目的女孩子。就像纪香让人晕眩的美丽。她们会是天生的组合。

　　林暖夏躺在床上，思想一片空白，她知道，这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就像逝去的时间，变得再也无可挽回。只是她觉得安心，如果这样可以拯救她因为亏欠而沦落的心。她记得那个叫纪香的女孩子，在医院深邃昏暗的楼道里，痛彻心扉的哭泣，淹没了苍穹。
　　而她自己的身体里，有纪香深爱的那个人的心脏。
　　留在纪香的身边，注定成为她一生要偿还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