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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手记 我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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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二擅长的两件事,便是表演和奉承。
婴儿出生便拥有哭喊的技能。只要哭喊,就有□□伸到自己面前,就有玩具被塞到自己手里。但我好像生来便不被神所眷顾,直到四岁时我才第一次哭出声来。祖父的葬礼上,父亲一直在向我从没见过的老人们点头哈腰,母亲则和其他女人们聊着天。父亲跪在地上,把装着烧纸屑的火盆摔个粉碎,周围身着黑衣的亲戚们瞬间如漆黑的鸦群般爆发出了刺耳又恐怖的哭喊声。我吓了一大跳,呆呆地立在原地,一双有力的大手按住我跪了下去。等到哭喊声停止,饱受惊吓的我才第一次嚎啕起来。周围的大人们却立马喜笑颜开,纷纷说我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我从未感受过饥饿的滋味,却时常装作一副饥饿的样子。明明在饭前刚刚吃过一块点心,吃饭时却撅起嘴巴,漫不经心地、好像不想叫人察觉地小声说道:“好饿。”而这小小的悲鸣总能精确地传到母亲的耳中,所以每次吃饭时,母亲都会为我盛上满满一碗饭,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说着希望我好好吃饭长身体的话。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并不是很喜欢吃的饭菜,故意地把饭粒和菜汤洒在桌子上。家人们看了,便笑眯眯地帮我擦净、系上围脖。从此,我家的餐桌上总是充斥着欢声笑语。
我对人类的生死大义也没有什么明确的感知。我总听闻哪里哪里经受了灾荒,哪里哪里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人祸。有的人吃不饱饭,甚至会饿死。我却对此深表不解。人怎么会被饿死呢?明明到了饭点,饭锅里就会冒出白花花的米饭。这种不谙世事的想法持续了数年之久,直到我真的目睹有人会因饥饿而感到痛苦。我舔着冰淇淋从路边踱过,乞丐的儿子伸手便抓。我吓了一跳,乞丐父亲狠狠地训斥了自己的孩子。母亲牵着我的手,叫我把冰淇淋交给这个男孩。我不情愿地照做,却表演出一副圣人般的悲悯。乞丐们的感激之情拥着我上升到了奇怪的高处,街边的人们向我投来欣慰的目光,我却因这虚假的高尚而陷入了深深的羞赧。从那时起,我便对人类的本性愈发感到迷惑。
此外,我对人类的道德也感到不理解。课本里铺天盖地的纯真美好,在我看来,却如月下薄纱般飘渺。课本里的人高尚且纯真,如玛利亚般美丽善良,可现实中的人却令我感到无比的恐惧。说错了话便紧皱眉头,做错了事便鼓起眼珠子宛若夜叉。收受别人的施舍却毫不感到愧疚,霸占别人的财物也绝不感到羞耻。怎么会有人不感到羞耻呢?每当我目睹人类的丑陋,我自己都羞愧到快要昏厥,这些人却完全不自知。我感到格格不入,快要疯掉。一想到自己也是这丑陋生物的一员,我便彻夜难眠。
我渐渐发现,人类其实是很简单的生物。人性绝非美好的,那些所谓善良、纯真或是什么类似于“神性”的东西,其实是人类为了互相的快乐所表演出来的东西。而真正的人性,往往会在酒后暴露无遗。平日里儒雅随和的书生,喝了酒就变成诉诸暴力的、会一边狠狠地揪着老板娘的头发,一边从嘴里喷出污言秽语的怪物;看上去为人师表才高八斗的眼镜先生,喝了酒便搂着女学生,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出男人的可怕力量像把玩人偶一般□□着她。酒,真是可怕的东西。
归根结底,人只需要看到自己想要看到、听到想要听到的,对于那些不想听闻的,只要装作聋哑便好。只要能表演出让人喜欢看的东西,说出叫人开心的话,哪怕仅仅是演戏,人类也是最纯真美好的生物。
总之,人类的生活于我,实在是难以捉摸。但我逐渐了解到一件事,只要照着人们想要的样子做出表演,就能给别人带去笑颜。于是,我为自己的人生立下了一个伟大的目标:靠自己的演技让大家幸福。
人们快乐我便龇牙大笑,人们悲伤我便嚎啕大哭。而当我感到痛苦与困惑时,我却只能我将其深深地埋藏在心中。我实在无法做到与别人分享自己的感受这件事,在我看来,这是最卑鄙最自私的下作手段。我愈发的害怕人类,却不敢离开人类的牧群。因此,我的演技也愈发炉火纯青。
我总能让周围的人笑出声来。我七岁时的夏天,我们全家人来到祖父的坟前参拜。说起来真的是惭愧万分,但我对祖父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思念,或是惋惜之类的情感。我从小便生活在远离父亲的地方,祖父和祖母自然也是见不到的。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出了什么事故时,一家人才会久违地聚在一起。因此,我对祖父母的印象也模糊到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但我却在坟前摆出一副悲痛万分的样子,擅自从父亲手里拿过一瓶日本的好酒,洒在了祖父的坟前,边撒还边抹掉硬挤出来的几滴眼泪。父亲见状,面带微笑地抚摸着我的肩膀,说到:“小玉啊,别太难过,你爷活着的时候对你多好啊。你爷要还活着,看见你这样,不得伤心啊。”
我点点头,放下酒瓶子,也挤出一丝笑容。但我实在是不记得祖父到底为我做过什么。也许是因为我太无情,或是缺乏人类自以为傲的同情,但回家的路上,人们都大夸我孝顺懂事。
类似的事情还有许多,我讨别人欢心的能力也愈发的精湛。久而久之,我却察觉到一件奇怪的事:男人们对我恨之入骨,女人们却对我喜爱有加。女人们总是愿意对我敞开心扉,我也自然而然地应和她们。
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名叫七海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