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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少相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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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府上渐渐灯火通明。
我坐在书房中细细回忆着这一切。
早些年,宋叶两家交好,甚至曾定下了儿女亲家之约。那时,父亲在府上请了教书先生给大哥授课,宋景行也被送过来同大哥一起读书,我求了爹爹的准许,跟着他们学课。
宋景行自小生得俊俏,人也温柔,待我极好,日日在他身侧,我不免对他情愫暗生。
他时常会在读书路上给我带些小玩意儿,寒来暑往,那些小玩意儿竟堆满了一大箱子;每每我瞌睡走神,被夫子罚抄书,第二日,他总会早早来府上,将他熬夜抄好的课文整整齐齐摆到我面前,睡眼惺忪地嘱咐我下次再莫犯,我也总是一本正经地答应,转过身去便又挨了罚。大抵是知了我的顽劣不堪,他慢慢地不再叮嘱我,只是默默替我挨罚,我就更肆无忌惮了。
有一年乞巧节,城中一片繁华热闹。他只身一人从小门溜进叶府,将我乔装打扮,一脸神秘地说要给我一个惊喜。不待我反应过来便跌跌撞撞拽着我溜了出去。不知道跑了多远,在城郊外的芦苇荡面前停了下来,他猛吸了几口气,气势磅礴道:“阿栀,今日我便将那天上的星星送你!”
我扬起稚嫩的下巴打量着这即将要黑下来的夜幕,嘟囔道:“我得回去了……”
哪知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芦苇荡,喊也喊不应。我索性找了一块较为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等着等着就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睡梦中感觉被人用力推了一把,我极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抬头却看见了满天的萤火虫飞舞在空中,一只,两只,三只……灿若星辰。
仲夏的夜晚吹来凉风,我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当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萤火虫放在我略肥胖的手心里时,我曾以为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眼神坚毅的小小少年以及这漫天徜徉着的流光。
故事虽然俗套,但少时难免懵懂,被他感动得一塌糊涂。我放声哀嚎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芦苇荡,虽已记不起那时为何如此哀伤,却清晰地记得我将鼻涕眼泪和在一起往他身上蹭时,那个素来极爱洁净的少年没有半分嫌弃,而是以一种大无畏的姿态笨拙地轻拍着我的肩膀,不停地安抚道:“是我不好,阿栀莫要嚎了。”
故事若是这样发展下去,我与他倒也是建康城中的一桩美谈。
只是我那时尚且年幼,不知其中利害,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中,天真的以为会嫁与宋景行。但早从私盐生意开始,又或者更早,从叶氏收回长安街的铺面,触及了宋家的利益开始,宋叶两家之争,便一触即发。
宋家一向与皇城中的达官贵人们交好,更是出了一个好女儿,一朝成了权臣何崇恩极为宠爱的侧室,也就是宋景行的亲姑姑。
五年前,整个宋家,除了那些遣散的下人,其余的家属亲眷,几乎是一夜之间消失在建康的。
我得知消息的那天,建康城,乌云密布。我不顾爹爹和大哥的阻拦,冲出府门,待我到宋家的府邸时,早已人去楼空,只有两两三三的下人,还在收拾东西。我拉住一个面熟的小厮,不可置信地问道:“宋伯伯一家这是?”
那小厮说道:“姑娘你是叶家的吧?我们老爷和少爷,带着家眷,昨夜连夜走的,说是不回来了,把我们都遣散了……”
“那去哪里能找到他们?”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呆呆问道,
“叶姑娘,老爷没说去了哪,不过姑姑倒是还在何府,你不妨去问问。 ”那小厮摆了摆手,自顾自地离去。
我发了疯似的跑到何崇恩的府邸门口,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住了,我苦苦哀求,也没能进去。我泣不成声地蹲在何府门前,建康的雨,愈发的大了,打在我的脸上,身上,我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眼泪和着雨水一同滚落。
我不记得自己那天哭了多久,来往的人群,有人对我指指点点,门口的守卫将我撵出几步,我又坐回台阶,久了,他们便也不管我了,由得我在这里哭。
直到我的眼前出现一双密织着对兽的锦鞋,我抬起头,只见他身着官袍,面容沉俊,虽上了年岁,但风韵深沉高雅,来人是何崇恩。这是刚刚下朝,他颇具玩味地看着眼前浑身狼狈的我,问道:“你可知,私闯朝廷命官府邸,是大罪?”语气凌厉,令我有些清醒过来。
许是淋了雨,我哆哆嗦嗦起身,朝他行礼,道:“民女叶栀见过何大人。”
“若想伸冤,去京师府衙,坐在我府邸前,何事?”
我努力克制住打颤的牙关,道:“民女是来寻宋姑姑的,大人能否让民女见上一面”
他似是懂了什么,摆了摆手,道:“不必再费心思,你且回家去吧,小丫头。”随即大步离去,府门再次合上。
那天最终是大哥将我带回家的,我始终也没能见到那位在何府受尽宠爱的姑姑。
在府中消沉了几个月,我渐渐接受了他离开的事实,时常带着蕠儿上街散心。后来在柳巷遇见司马左刈,是在宋景行消失了半年有余后。
今年年前朝局生变,楚太后步步为营,联合何崇恩,除去了压在幼帝和年轻的皇太后权柄之下的“先帝重臣”桓宽,抬何崇恩为丞相,权势更替,一时之间,朝局波云诡谲,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齐齐贴在了何崇恩麾下。宋景行此时归来,皇城之中又还有谁敢不给宋家脸面。
我把小厮云依云旧传至书房,吩咐他们联络下边钱庄、赌场、茶楼的人,不管花多少银子,都要查到宋景行这几年离开建康的行踪。
当下棘手的处境让我很是头疼。我不确定拿南边的私盐换出司马左刈是对是错,叶家这几年在皇城势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宋景行离开了建康;但朝廷却开始忌惮商户叶氏在皇城之中独大垄断,因此,爹爹在世时就有意往南转移,逐渐靠着私盐打通了门路,这几年又在司马左刈的照料下有了起色,陆陆续续往南边转移了不少生意,但也是举步维艰,眼下,若我把南边的私盐让出去,只会雪上加霜。
只是若我不救他,这些年叶家的生意大半都已揽在他手上,离了他,只怕要势落。况且,宋景行重回皇城,凭我一人之力,孤掌难鸣,祖辈几代人的基业,很难不说会毁于我手。
因此,我需要司马左刈这个盟友,哪怕是他来历不明、居心叵测,我也只能饮鸩止渴。
瞌目冥想之间,又觉得有些嘲讽。
宋景行以为我答应和离,交出私盐,待司马左刈自是情深意重,谁曾想我不过是在权衡利弊,小心谋划得失罢了。
“小姐若是头疼,便先歇下吧。”蕠儿替我轻轻按揉着。
我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送入口中,忽然问道:“府上的人,可还安分?”
“自前日京师府衙的人来带走姑爷后,我便差了云月和云落盯着两房姨娘,想来不会有什么乱子,今日夜已深了,小姐先歇下,明日我将她二人传来回话。”蕠儿恭谨地答道。
口中弥漫着茶水中放的茉莉花香,我懒懒道:“我娘那边也要多盯着一些,她不安分。”我顿了顿,又道:“将姑爷收的茉莉花茶找出来,明日一早烹一些,你下去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