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中毒 ...
-
建康城里,有人欢喜地叹息:“他来了便好。”语气无奈,却又隐隐夹杂着少女的期盼,那双娇嫩雪白的手上带着纯金紫色花卉的护甲,高座在凤驾之上。
同样是建康城里,亦有人无奈地叹息:“我若远嫁临川那荒凉之地,便与这建康满城的繁华再无缘了。”
其实这世间繁华落尽的背后,不过是一片荒凉。
只是我那时少不经事,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贪恋皇城的富贵生活,不肯远嫁,任性的将司马邺带回了家中,亦任性地掉入了设好的圈套之中。
纵火那日,司马邺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他的身份的。
其实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早些年曾查到他在账面上有往临川输送过一批银两,直到那日离开信合山庄时,宋景行将我送上马车,小声附在我耳边提醒道:阿栀,司马乃国姓,你不该再沉迷其中了。
无须他再多言,我便明白了五年来的一切,都不过是处心积虑的一局,为的是悄无声息地拿到证据,越过刑部和大理寺会审,以叶氏作典范,肃清民间的私盐买卖,至于我们所有牵涉其中的商人连同家眷的性命,怕是很难保住。
司马邺背后代表的,是朝廷欲将民间私盐一网打尽的决心,只是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原本可以大摇大摆地由刑部彻查,板上钉钉的案子,却如此大费周章地交给了这位远在临川,受多般掣肘的世子。
醒来的时候,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宋景行。
一睁眼,就看见帷帐旁,他那一撇风雅到极处的眼眸,眸光明亮而温暖,将我笼罩,似春日的暖阳青荇般,把我裹挟在他的天地之中,我只觉浑身瘫软无力,却也能看明白他眼中的关切不假,便不再多问,沉沉地合上双眼继续睡了过去。
我觉得很累,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累过,人的身体软得像棉花一般,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睡觉。
不知又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几日,只知道自己每日清醒的时间寥寥无几,不足半柱香,有时醒来陪在我身边的是宋景行,有时是蕠儿,有一回是我阿娘。
我的身体进入了极度虚弱的状态,甚至连说话都有些费力,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但脑子里却始终有一根紧绷的弦在提醒着我身体极度嗜睡的异常,可是我却无力去反抗那种强大的睡意,只能靠着每日清醒的半个时辰,进一几口流食和补药,让自己不再那么虚弱。
待我完全清醒过来时,候在一旁的人是蕠儿。
她说,是宋景行将我从火海之中救出的,是他,在眼见火势猛烈无人敢接近时,仍旧头也不回地冲入火海将我救出的,他的左肩被倒塌下来的房梁砸中,受了伤,却犟在这里不肯回府,在这里守了我两日。
她还说,姑爷没能被救出来,宋景行救出我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开来,无法再进去救人,他就这样葬身火海了。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呆呆地听着,半晌,木讷地问道:“姑爷,是谁来着?”
记忆有些参差,只知道脑海中似乎是有那么个人,是我入赘进来的夫婿,但是那些与他有关的回忆,甚至他的模样,只有一片一片零碎的影子,在我的脑海中盘旋。
蕠儿的不可置信的问道:“小姐,你莫不是失忆了?”
我伸出手来,她便上前将我从床上扶着坐起,又往我的腰后垫了两个软枕,我接着说道:“我没有失忆,你们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只是好像,关于他的......那些记忆,变得很模糊……”
她仿佛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地说道:“小姐,姑爷已经去了,烧得面目全非,大少爷怕你看了伤心,你昏睡的这几日,已经主持好了他的身后事,奴婢僭越,替您去上过香了。”
我听她说着,胸中莫名地涌上一股酸楚,眼眶一片湿润,却不知是为何,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有个地方隐隐地揪着痛。
她以为我是伤心,一边喂我补药,又赶忙宽慰:“人死不能复生,小姐,你要往前看,我觉得宋少爷待你也是极好的......”
此言一出,我含在口中的参汤险些喷了出来,前姑爷尸骨未寒,这么快就在撺掇找新姑爷,这就是传说中的人走茶凉?有这么当丫鬟的?
我正欲向蕠儿撇清与宋景行的关系,云月带着临安堂请来的康郎中走了进来,朝蕠儿会心一笑,颔首说道:“小姐,奴婢见您醒了,正想去请大夫,宋公子身边的流晔便已带人过来了。”
“流晔走了吗?”我伸出手来,蕠儿细心地隔上手帕,一旁的康郎中随即搭在我的手腕上,细细把起脉来。
“尚未,此刻还在前厅候着呢,说是宋公子命他等您号完脉,再回去复命。”云月眉飞色舞地说道。
“既如此,你去前厅告诉他,我已无碍,天色已晚,要他早些回府去。”我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屋内只剩下我,蕠儿,康郎中三人,我将原本伸出去号脉的手迅速收回袖中,笑盈盈地问道:“临安堂第一圣手康大夫,可号出我得的是什么不治之症了吗?”
他轻掜着下颚已有半寸长的胡须,沉思了片刻,说道:“夫人的脉相孱弱,气息不稳,五脏郁结,想来是连日担惊受怕,又忧思过多的缘故,这倒无妨,老夫为您开上几副补药好生调理便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我将蕠儿屏退下去,追问道。
他颇为自信地说道;“只是夫人如今体质极为阴寒,似乎难以有孕,像是多年服用避子药之故,此药极为凶猛,若不是您身体比旁人强健许多,如今怕是早已绝了生育可能……不过,夫人今日碰上了我老康,作为临安堂的第一圣手,为您好生调理几年,也不是没有复原的可能......”
我并不讶异康林的诊脉结果,服用避孕的汤药是我从成婚之时开始,就做的准备,一是由于我一直对司马左刈的身份存疑,不愿冒然生下孩子;
二是想等到将叶家所有的生意迁回南边,清理干净私盐生意后再要孩子,如此也能稳定下来。只是我服的药是从临安堂分号开出的普通避子汤,药性平和,却不知为何会如此。
我再次伸出手,恳求道:“先生医术高明,我体内可还有其他病症?烦请您再仔细号一号。”
康临搭上我的手腕,这次并未再隔帕子,他号了许久,直到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才面露难色地对我说道:“夫人体内似乎还有一种来自异域的寒毒,遇热催化之后,若是再服以下毒之人的血作为药引,会逐渐忘却一切与滴血之人有关的记忆,若在记忆完全消失之前拿不到解药,便会......便会出现眩晕、吐血等症状,随着吐血次数的增加,直到五脏六腑俱裂而亡......”
闻言,我强摁住锦被下由于恐惧而不停战栗的手,虚软的身体倚靠在软枕上,不死心地问道:“先生既说这是异域寒毒,极为少见,怎能确诊得如此之快?”
他一边自顾自地走向案几,替自己斟满茶水,一边叹息道:“今日若是旁人,自然绝无可能诊出来,但我康家祖上曾是出过御医的,此毒极为凶险,中毒者若是贪生怕死,便会受控于人,宫里的人,勾心斗角起来,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毒,而我先祖留下的医薄自然也就记载了下来。”
喝完茶,他又自顾自地捏起桌上的一块点心塞进口中,口齿含糊地说道:“你放心,我老康是有医德的,你既不愿意旁人知晓,那么与宋家小公子,或与旁人,我都不会再提。”
他抖了抖襟口的点心碎屑,接着说道:“我虽救不了你,但这几个月我会定时上门为你下针,好让你走的时候不那么痛苦,至于诊金.......差人按时送到临安堂便是,少了我可不来!”
说完,他便佝偻着背,提起桌上出诊的箱子,欲转身离去。
临了,他打了个饱嗝,背对着我,沉声说道:“没有解药,半年之内,你必死。”
康林走后,我才发现身上的内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唤来蕠儿替我换下后,她知我脸色不好,一脸担忧地看向我,想问什么,最终却被我打发了下去。
我呆呆地望着帷帐,泪水在脸上滑落,倾斜而出,伏在锦被上我忍不住呜咽地哭出声来。
那些似有若无的记忆变得狰狞可怖起来,如魔鬼一般地笼罩在我的心头,恐惧,无边的恐惧在烛火明晃的房里蔓延开来,不是懦弱,也不是无能,是生而为人本能的对于生命的眷恋与渴求,以及对死亡的恐惧与畏怯。
过往二十年的生命里虽然充满着猜忌,阴谋,也曾差点命丧沈氏之手,但亦让我懂得了活着的美好。
我对这人间依旧有着无数的眷恋,那些眷恋里,填埋着爹爹儿时的宠爱,阿娘昔年的温柔,大哥的仁爱,小妹的天真烂漫,宋景行的年少相与,也有对司马左刈的一番深情。
只是今日,将我置于此种境地的,同样也是这一番深情。
但我,还是想要活下去。
如果实在不行,那我便要在这最后的生命里,让身边余下的人,想方设法,让他们好好地活着,在阳光的笼罩下,尽情地欢笑,在生命的呼吸间,恣意地纵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