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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漫听小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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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樱阁。
阳春三月,樱花盛开。
片片花瓣随风飘落,如碎玉般缀满石阶,似误入仙境之绮丽,“落樱阁”便由此得名。
思音又做梦了,梦中她一个人独自站在镜前,默默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良久,才颤抖着双手解开外袍,内里的亵衣也一道被拉开,胸膛的疤痕猝不及防地闯进她的眼帘。那是一道深褐色刚结痂的伤疤,在雪白的肌肤上凸起,显得那样突兀。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原本月明星稀的夜晚,突然狂风四起,暴雨如注,禹熙就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刺进她的胸膛。
镜中少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伤疤就那么明显地横亘在那里,似乎在提醒她莫要忘了当日的钻心刺骨之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想要轻轻抚摸一下,安慰伤痕累累的心。
指腹尚未触到肌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思音睁开朦胧的双眼,懒懒道:“进来。”
思音缓缓坐起身来,门随即打开,有女子轻柔的声音传来:“郡主,三皇子来访,是否要见?”
“见……怎么不见!”
女子口中的三皇子东皇禹熙,便是当今贵妃的独子,前世思音最爱的人。只是先天不足,胎里带病,身子娇贵而一直养在贵妃身边。也就这一两年才搬出宫来,他不像其他皇子一样年纪轻轻就带兵打仗,常年养在宫中,饱读圣贤诗书,知书达理,是皇城百姓口中的贤王。
此人没有皇家贵胄的傲慢,反而待人谦和有礼,虽然身上总隐约有种病气,但难掩温文尔雅之气。思音正是被他身上的气质牢牢吸引住了。
对于任何一个有野心的皇子来说,选择一位身份金贵的邻国公主,既门当户对,又有母族和一国的实力做后盾,登上皇位便不是不可能。禹熙却另辟蹊径,最终选择思了思音这样一个郡主,着实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思音沉默良久,满是仇恨的双眼闪过一抹冰冷,岚汀见了也不免毛骨悚然:“郡主,让三皇子等这么久,恐怕有所不妥?”
话毕,思音这才懒懒走下床榻,来到镜前,凝视着镜中的丫鬟岚汀,冷言道:“不急……让他等着。先替本郡主更衣……”
得到指示的侍女们这才纷纷入内,分别为思音更衣,梳洗,上妆。
前世,自打爱上东皇禹熙之后,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禹熙身上,甚至都忘记了爱自己。而今,她要好好补偿自己。
……
穿过绿荫如盖的竹间小径,东皇禹熙走进两人经常会面的“漫听小筑”。
这里是思音最喜欢的地方。
周围栽满翠竹,伴着微风发出“莎莎”的声响,倒是一个清凉的世界,每每到这里心灵仿佛得到洗涤一样。
禹熙今日特意着一身鸭青色长衫,,长长的墨发挽起。双手背在身后,站在竹林间,远远观望,身材颀长,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大抵如此。
禹熙第一次等这么久,心中莫名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良久,才隐隐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远远望去,刚好碰上思音冷若冰霜的明眸。
禹熙心中一怔,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急促。
微风伴着竹音,樱花烂漫的时节里,隐约间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顺着这股幽香,在不远处见到的是一位妙龄女子的背影。纤腰楚楚,不赢一握。岚汀为她梳了精美的云髻,一袭淡紫色拖尾留在地面上随着身子缓缓挪动,裙摆被风吹起,像一滩湖水一样荡起阵阵涟漪,又似清风拂柳盈盈摆动,在空中画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波浪。微微晨光洒在上面泛着暖光。似花中仙子一样,驻立在花丛中,遗世独立。身上的异香被风吹散开来,弥散在漫听小筑的空气里。宛如雪中仙子惊艳了时光。
思音淡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一汪湖水波澜不惊,她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表面温和的禽兽,纵然挫骨扬灰也忘不了的禽兽。
“前世”“今生”两种不同的画面时刻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前世她倾其所有,连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最终还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落得一场空。
真是苍天有眼啊!
谁曾想到老天待自己不薄,居然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思音盛装打扮出现在禹熙的面前。
所以,当他见到思音的第一眼的时候,那精致的妆容让他为之一愣。
“三皇子。”一阵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传来,思音皓齿轻启,吐气如兰道。
自两人交心之后,再未听过这样客套的寒暄。听到思音冷淡如冰的声音,禹熙心头一阵诧异,一种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
“思音。”
思音见到禹熙后,只是淡淡一笑,倾城绝色之颜更显清冷。
禹熙的态度倒是很热情,明眸皓齿道:“思音“,便上前想要挽住思音的手……
思音却后退了几步,婉拒了禹熙的殷勤。
禹熙被拒绝面子上有些过不去:“明日是父皇的寿辰,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向父皇请求赐婚,你觉得怎么样?”
赐婚?
思音极力搜索着脑海中的记忆,一桩桩往事涌上心头。
对,明天既是皇帝的生辰,也禹熙请求赐婚的日子。
照这样算来,眼下并不是前世死的那一年,倒更像是……
对!
今年她刚及笄,也就是说,她今年十五岁!
也是就回到三年前。
她,慕蓉思音。
皇族族长子龙王之嫡长女,曾被世人视为异类存在的“雪妖”。
自打有记忆以来,便是一头雪白的头发,眼睛泛着微微蓝光。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人们都说她克死了自己的生母,加上不受继母待见,周遭的人都避而远之,害怕她带来不幸与灾难。
因此,她常年只能在自己的闺房中靠读书打发时间。
塞翁失马,祸福相依。因前年皇城闹瘟疫,持续几个月不见好转。太医们都束手无策,阅书无数,却偏偏被这个名不经传的黄毛丫头治好了,拯救了数以万计的百姓,皇帝一高兴便赐了这座府邸。
所以,思音虽然待字闺中,却也算得上自立门户了。
大概与三皇子有“类似”的经历,在诗书上有相同的见解,所以秋闱上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思音更是第一眼就坠入爱河,对这样一个谦谦君子爱得无法自拔。
可是,谁又知道,就在她最美好的十八岁时死于非命。
爱上禹熙的这三年,她废寝忘食,一心想要治好禹熙的病。后来女祭司“不小心”说漏嘴,得知解救三皇子的良方,便不辞辛苦,跋山涉水,穿进瘴气横生的老林里找到三生水“水根”,最终以自己的血治好了禹熙的病。
可是,思音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心心念念想要嫁进的禹王府,竟然是她生命终结的地方。她怎么也每想到,自己会在十八岁的时候香消玉损。
东皇禹熙,这个前世她笃定相伴一生的人,与她“知趣相同”的人,倾尽所有都想嫁的人,当自己梦想一切美好刚开始的时候,在她的生命旅途上狠心地画了一笔休止符。
三年的时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遥不可及。
她清楚地记得,禹熙亲自用匕首刺进她的胸膛,迫不及待想要了结她的生命。
这个仇…….
她该怎么来报?
思音半天没有说话,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一样。
禹熙看着思音冷艳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容颜,心中一怔。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欣喜的表情,心头更是疑惑,这不是她一直期盼的吗,怎的会如此平静?
思音的眼睛很漂亮,甚至可以说是绝美。泛着微蓝色的光,在雪白发丝的衬托下越发彰显着一股灵气,此时却闪着深不可测的寒光。如冰山,似寒潭。
那一瞬间,禹熙只觉得整个人置身于北极之巅,整个人都要被冻住一样。
思音从来不是一个拒人千里的人,虽不是对所有人都和颜悦色,但对自己那种极尽温柔体贴,把最好的脾气都给了自己,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思音清楚地记得,前世的明天就是皇帝赐婚的日子,那是她一生期盼。现在看来却是无比的滑稽可笑,今生今世,她慕蓉思音再不要与东皇禹熙有半点的瓜葛。
所以,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取消两人的婚约!
她今天的反常实在让人感到疑惑,禹熙虽然不解,但却没有往其他方面想。他还渴望在她身上索取更多的东西,因此在得到这一切之前,他会极力忍受一切。他很快收起心中的困惑,缓缓走上前来,将思音纤细的腰搂住,眉眼间尽显宠溺:“怎么了,高兴过头了?”
话语间,目光停留在思音白皙无暇的脸颊上。
那是一张精致的脸庞,那双微蓝的眼睛曾经满眼都是他。可是如今,却看不到任何爱慕的神情。
“好啊!”思音半响才回答道。
禹熙看她刚才的表情以为会拒绝,没想到竟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那声音依旧淡定得像没有盐的菜一样,淡而无味,禹熙尴尬一笑:“那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思音低下头,目光平淡无奇,就像是在说一件平常无奇的事情一样,无关风月,没有一点波澜。
思音垂眸。
既然前世东皇禹熙陪自己演了三年的戏,那么来而不往非礼也,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轮到自己当一回导演了。
重生后的她已经心如死灰,对他再没有半点情份。
而且,她要他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
待禹熙走后,她便立马来到了“灵烟阁”。
前世,“灵烟阁”被禹熙一把火烧成灰烬,里面的人一个都没逃走。
那是她一手辛苦创办起来的,阁中之人也都是她的心腹,各个身怀绝技,要不是禹熙使诈,将“灵烟阁”围得水泄不通,怎么可能悉数烧死。一想到这里,她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对禹熙的恨就又加深了许多,这一世无论如何,她也要保他们周全。
“易使。”
思音坐在主位上,话一甫落,易使变从暗处走来,恭敬地垂手站在她的面前。
“从今日起,我做的一切事情你都不要过问,照做就是。”思音蹙眉吩咐道。
“郡主这是……”易使不知道郡主今日为何与往日有些不同,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的脸色严肃极了:“本郡主需要你通过宫中的力量,散布一些小道消息……当然,这些消息传得越真越好!”
郡主很少与宫中之事扯上瓜葛,今日这般……易使虽充满疑惑,但郡主向来是一个沉稳之人,不会随着性子胡来,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因此也没多问,点头道:“是!”
“此事要紧,抓紧去办吧!”
“是。”
易使离开后,思音转入内阁,这里有专门供她休息的地方。
一时倒有些犯困了,岚汀见她眼皮低垂,睡衣来袭,便关心道:“郡主,你要是累了就到床上歇一会吧,等会用膳的时候奴婢再叫您起来。“
思音揉揉酸涩的眼睛,对着岚汀点点头。
随后岚汀便伺候着,将外衫脱下,一股幽香的气味缓缓散开,真是沁人心脾。
思音确实是很疲倦了,刚躺下一会就睡着了。
岚汀看着她熟睡的样子,不免心疼。自从研制瘟疫的配方以来就没睡好觉,真是苦了郡主。
岚汀替她将被子掖好,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
她又做梦了。
梦中的她身体轻飘飘的,没有归宿。她在奈何桥边飘荡,因为前身尚未安葬,投不了胎,因此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禹熙已经不在乎她的死活,更别替为她办理后事了。
她的父亲子龙王曾今去过禹王府索要她的尸身,谁曾想尸身竟不翼而飞,没了去向。
另一面,在一个山洞里,她看见另外一个自己被一块千年寒冰冰镇起来,旁边还有一个人正用刀解剖着她的尸身。
可是,尽管她怎么看,总是看不清那个人的模样,只能大概看得出他的身形。
这个噩梦一直挥之不去,像有一个巨大的石头压在胸口一样,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她想要把自己的“身体”拉走,所有的都力气使出来,却像打水漂一样无济于事。
……
她大声地呐喊,不停地捶打。
猛地扑了空……一觉醒来,全身都是冷汗,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切是那样的真实。